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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怀心事 夜 ...


  •   夜色已深,顾公馆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顾云霆靠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细微的木纹。书桌上摊着几份军务公文,墨迹已干,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落在墙角茶几上那几包用桑皮纸包得方正整齐的药包上,思绪又飘回一个时辰前,朱雀巷那间药铺里。

      那双手。

      微凉,稳定,搭在他腕上时,像是将某种沉静的力量也一并传递过来。还有那双眼睛——浅淡,疏离,明明在打量,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眼里。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个开药铺的?

      “父亲。”

      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云霆抬眼,见顾怀远穿着睡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十五岁的少年已抽条得很快,眉宇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混合了桀骜与敏感的神情。他头发微乱,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还没睡?”顾云霆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惯常的冷硬。

      顾怀远耸耸肩,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包药上。“听说您晚上出去了。又头疼?”

      “嗯。”顾云霆不欲多谈,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是药三分毒。”顾怀远嘀咕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关心,倒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评判。他站直身子,犹豫了一下,“那个……下周五家长会。老李说,最好有家长去。”

      顾云霆翻动文件的手顿了顿。家长会。他上一次参加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四年前?那时顾怀远还在小学,成绩单上满是红叉,班主任隐晦地提及“单亲家庭对孩子的影响”,他听得心烦,后来就再没去过。

      “知道了。”他简短地应道,“看时间。”

      顾怀远嘴角撇了撇,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哦。”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顾云霆,声音低了些,“您少抽点烟。屋里都是味儿。”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重归寂静。顾云霆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怀远这孩子,越来越像他那早逝的生父——一样的倔,一样的口是心非。领养他时,那孩子才十岁,睁着双黑黢黢的眼睛,不哭不闹,问他什么都说“好”,可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这些年,他供他吃穿,送他上最好的学校,可父子之间,总隔着层什么。他不知如何靠近,那孩子也从不主动靠近。

      或许顾云舒说得对。这个家,太冷了。缺个能暖和人心的。

      缺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些药包。

      “悬壶济世,还分早晚?”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说的那句话,现在品来,着实有些咄咄逼人。那位叶大夫,当时心里怕是不悦的,只是涵养好,没露出来罢了。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到茶几边,拆开一包药。药材混合的独特气味散开,不算好闻,但很干净。他捡起里面一张折好的小笺,是叶清辞的字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煎煮方法与禁忌事项。字迹清瘦劲挺,有筋骨,不像个寻常开方抓药的郎中能写出来的。

      “先服七剂,每日一剂,睡前一个时辰温服。忌恼怒,少思虑,戌时后勿再处理公务。”

      顾云霆念着那几行字,嘴角扯了扯。忌恼怒,少思虑。说得轻巧。

      但他还是扬声唤了佣人进来,吩咐按方煎药。

      药是半夜煎好送来的。深褐色的汤汁盛在瓷碗里,热气袅袅。顾云霆盯着那碗药看了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很苦,但苦味过后,舌根处回上来一丝极淡的甘,还有种清凉感,顺着喉咙往下,抚平了些许心口的燥意。

      他洗漱躺下,照例闭上眼,等待那漫长的、与清醒对峙的黑暗时光降临。

      可这一次,有些不同。

      或许是药力的作用,或许是那药铺中萦绕的安宁气息还在脑海里残留,又或许,只是连日疲惫终于压过了紧绷的神经——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睡眠。

      没有纷乱的梦,没有蓦然惊醒,只是一片深沉、安稳的黑暗。像是很多年不曾有过的、真正的休息。

      同一片夜色,落在朱雀巷“松鹤堂”的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极干净,墙角一株老梅正开着,疏疏落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东厢是叶清辞的卧房兼书房,此刻窗纸上透出昏黄摇曳的光。

      屋内烧着炭盆,可叶清辞仍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冷。他裹着厚厚的棉袍,靠在临窗的炕上,膝上盖着绒毯,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腹部熟悉的、下坠似的闷痛正一阵阵袭来,不算剧烈,却足够磨人。腰也酸软得使不上力。每月这几日,都是如此。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这副身子,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羞耻、恐惧,以及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他放下书,伸手从炕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棉布和油纸仔细封好的物事。他取出一片,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走向屏风后。

      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时,他的神情是麻木的。像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必须完成的工作。温热的水洗去不适,换上干净柔软的棉布,再将自己重新裹进厚重的衣物里。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因为忍痛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反倒显得比平日生动些。

      他厌恶这生动。这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少年时懵懂无知,被同龄人发现秘密后的惊恐与欺凌;青年时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对方开始时信誓旦旦,最终却都在现实面前退缩,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更深的难堪;还有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带着肮脏欲望的目光……

      “哥?你歇了吗?”

      清脆的女声在院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叶清辞回过神来,将锡盒收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歇,进来吧,清婉。”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进来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眉眼与叶清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明朗鲜活些。她穿着时下女学生流行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驼绒大衣,手里提着个食盒,脸颊被夜风吹得微红。

      “冻死了冻死了!”叶清婉跺跺脚,反手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搓手一边打量叶清辞的脸色,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又疼得厉害?脸色这么差。”

      “老毛病,不碍事。”叶清辞摇摇头,示意她坐,“这么晚还过来?哲明没送你?”哲明是叶清婉的丈夫,铁路局的工程师。

      “他今晚加班,图纸没赶完。我带着晚晴呢,那丫头在门口看梅花,说香得很。”叶清婉说着,打开食盒,端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妈特意让人从乡下捎来的乌骨鸡,加了当归、黄芪、红枣,炖了足足四个时辰。妈说了,你这几天必是难受的,让我盯着你喝完。”

      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带着药材特有的甘醇。叶清辞心里一暖,却又有些无奈:“又麻烦妈惦记。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叶清婉盛出一碗金黄的鸡汤,递到他手里,语气带着嗔怪,“每次都是‘过两天就好’,可每月不还是这么熬着?哥,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正儿八经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歹……好歹身边有个照应。”

      又来了。叶清辞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传来暖意,心却往下沉了沉。他垂着眼,用瓷勺慢慢搅动碗里的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一个人惯了,挺好的。”他声音很低。

      “好什么好?”叶清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眼圈有些发红,“是,你是能赚钱,医术好,不愁吃穿。可这日子是人过的,不是神仙过的!冬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你身子不爽利,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头疼脑热了,连个递药的人都找不着。哥,我知道你心里那道坎,可这世上,未必就没有……”

      “清婉。”叶清辞轻声打断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别说了。”

      叶清婉看着他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腹的心疼和无力。她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父母退休后执意回乡,未尝没有几分眼不见为净、怕给他添压力的意思。可老人家心里,哪能不惦记?

      “对了,”叶清婉换了个话题,但眉宇间忧色未褪,“前几天,又有人托关系,拐弯抹角问到林院长那儿去了。”

      叶清辞指尖一紧:“问什么?”

      “还能问什么?”叶清婉叹了口气,“问你这‘松鹤堂’的叶大夫,可有家室,可愿续弦。对方是个绸缎庄的东家,死了太太三年,想找个知书达理的填房,听说你医术好,人品模样也周正,就动了心思。”

      叶清辞只觉得那碗温暖的鸡汤也变得难以下咽。填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这样的“怪物”,也配给人做填房么?若是对方知晓实情,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林院长那边,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叶清婉道,“照老样子,说你立志钻研医术,无心家室,给搪塞过去了。可哥,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这模样,这年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有人会惦记。那些不知内情的,只当你是眼界高、性子孤;可若是碰上那等难缠的、非要刨根问底的,或者……像以前王家那样,使些下作手段的,可怎么好?”

      叶清辞沉默着。叶清婉说的“王家”,是两年前的事了。本地一个土财主,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对他生了龌龊心思,竟想用强。幸好当时妹夫林哲明带着几个铁路局的工友路过,才没让那人得逞。事后虽然用些手段压了下去,可那阴影,却久久不散。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又有几分颜色、还开着间小小药铺的独身男子,在有些人眼里,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他能安然至今,除了行事谨慎,与人为善,多少也因着这“大夫”的身份,让人存着几分敬畏,以及妹妹一家明里暗里的照拂。

      可敬畏能维持多久?照拂又能到几时?

      “我会当心的。”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

      叶清婉知道他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也无计可施。她看着兄长苍白瘦削的侧脸,心里酸楚得厉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舅舅!舅舅你看,这枝开得最好!”

      清脆欢快的少女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一掀,一个梳着两条乌黑辫子、围着大红围巾的少女跳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枝梅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是叶清婉的女儿林晚晴。

      “吵吵嚷嚷的,没个姑娘样儿。”叶清婉嗔怪道,眼里却带着笑。

      “妈,你看嘛,这枝花苞最多,可香了!”林晚晴把梅花递到叶清辞面前,献宝似的,“给舅舅插瓶里,闻着这香味,病也好得快些!”

      少女鲜活的气息驱散了一室的沉郁。叶清辞接过那枝寒梅,冷冽的幽香钻入鼻端,混着鸡汤的热气,让他冰冷的四肢似乎也回暖了些。他苍白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发:“嗯,很香。谢谢晚晴。”

      “舅舅快喝汤,凉了就腥了。”林晚晴催促着,又叽叽喳喳说起学校里的事,哪个先生古板,哪个同学有趣,少女的烦恼与快乐总是简单而明亮。

      叶清辞慢慢喝着汤,听着妹妹和外甥女的絮语,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屋外是沉沉寒夜,屋内是融融暖意。这是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一方天地,是他全部的安全所在。

      可那寒意,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再暖的炭火,也烘不热。

      夜深了,叶清婉带着女儿告辞,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过两日再来看他。

      送走妹妹和外甥女,小院重归寂静。叶清辞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寒风掠过,梅花簌簌作响。

      那个人……

      那个叫顾云霆的将军。

      他为什么会来?真的只是看病?那样的人物,军中的、租界里的好大夫难道还少么?为何偏偏寻到他这僻静小巷里来?

      还有那双眼睛。锐利,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被他看着的时候,叶清辞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仿佛自己极力隐藏的一切,在那目光下都变得透明。

      应该只是巧合吧。一个被失眠困扰、偶然听说他医术的军官。开了药,拿了方,银货两讫,从此便是陌路。金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在城东司令部,一个在城西朱雀巷,未必再有交集。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转身回屋。身体的不适并未减轻,但心绪似乎平静了些许。

      躺回炕上,被褥冰冷。他蜷缩起来,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闭着眼,等待这一阵疼痛过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妹妹的话。

      “正儿八经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若是碰上那等难缠的、非要刨根问底的……”

      找一个什么样的人?谁能接受这样的他?知道了真相,不会将他视为妖异、怪物?不会在最初的猎奇或同情过后,只剩下厌恶和逃离?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孤独是安全的茧。虽然冷,虽然疼,但至少,不会再有被撕开、被审视、被抛弃的风险。

      窗外,风声更紧了。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报时的钟声,悠悠荡荡,散落在无边的夜色里。

      而城市的另一头,顾公馆的主卧内,顾云霆在无梦的沉睡中翻了个身,眉心那道惯常紧蹙的纹路,似乎也舒展了些许。枕边,那几包草药静静躺着,在黑暗中散发出极淡的、安神定志的清气。

      两个人,两处宅院,同样不为人知的辗转,同样深藏心底的孤寂。这金陵城的寒夜,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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