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百日宴风波    ...


  •   安安的降生,如同在顾公馆这片曾经冰冷深沉的水面,投下了一颗最温润的珍珠,漾开了层层柔软而明亮的涟漪。那夜暴雨初歇,惊心动魄,却也洗净了所有阴霾与不安。当晨光再次照亮听松苑时,空气里弥漫的,是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血腥与药味散去后的清新,以及一种崭新的、带着奶香与温暖的生命气息。

      叶清辞在极度的疲惫与虚弱中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顾云霆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解开了领口的衬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憔悴,却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床上昏睡的人,和旁边小摇床里那个裹在柔软襁褓中、时不时发出细微哼唧声的小小生命身上移开。

      沈聿怀每隔两个时辰便来诊一次脉,确认叶清辞只是体力耗尽、气血两虚,并无产后血崩或其他凶险征兆,又开了益气补血、调理脏腑的方子,顾云霆才稍稍安心。他亲自盯着周妈和嬷嬷们煎药、喂药,为叶清辞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被褥衣袍,动作虽依旧有些生硬,却异常小心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安安很乖。除了饿了、尿了会细声啼哭,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他继承了顾云霆深邃的眉眼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嘴唇和下巴的弧度却像极了叶清辞,秀气精致。皮肤一日日褪去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皙细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睡着时,小嘴无意识地嚅动,偶尔露出一个无意识的、极淡的笑涡,能将人心都看化。

      顾云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一个如此柔软、脆弱的小生命,倾注如此多的目光与心神。他学会了如何笨拙却小心地抱孩子,如何试探奶水的温度,如何拍嗝,甚至……在夜深人静,叶清辞沉睡时,他会将安安轻轻抱在臂弯,在屋里慢慢踱步,低声哼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荒腔走板的摇篮曲,看着那张酷似自己、又带着清辞影子的小小脸庞,心中便会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而柔软的暖流,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破。

      这是他的儿子。他和清辞血脉交融的见证,是他们历经波折、生死考验后,上苍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

      叶清辞在第三日晌午彻底清醒过来。身体依旧沉重酸痛,尤其是下身,传来清晰的、绵密的不适感,但精神却好了许多。他睁开眼,首先对上的,便是顾云霆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醒了?”顾云霆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却掩不住狂喜。他立刻俯身,轻轻握住叶清辞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觉怎么样?还疼吗?饿不饿?想吃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叶清辞看着他憔悴却温柔的脸,心中酸软一片,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急切地转向旁边的小摇床。

      顾云霆立刻会意,起身,极其小心地将还在熟睡的安安抱起,轻轻放到叶清辞枕边。

      叶清辞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安详沉睡的小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柔软的头发,最后,停留在那微微起伏的、温暖的小胸膛上。

      真实的存在感,伴随着细微的呼吸和心跳,透过指尖传来。这不是梦。他的安安,真的平安来到他身边了。

      “他……好不好?”叶清辞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腔。

      “好,好得很。”顾云霆坐在床边,将他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沈聿怀说,虽然生得艰难,但孩子很壮实,哭声也亮。你……受了大罪,但总算都过去了。清辞,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叶清辞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将脸埋进顾云霆肩窝,无声地流泪。是喜悦,是后怕,是身体的不适,也是被巨大幸福冲击后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顾云霆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哭泣,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接下来的日子,叶清辞便在顾云霆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的照料下,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产后恢复。他身体底子终究偏弱,生产又耗尽了元气,恢复得比寻常妇人更慢些。恶露淋漓,腰腹酸痛,乳汁不多,种种不适接踵而来。沈聿怀调整了方子,以补气血、生津液、化瘀止痛为主,又安排了专门的药膳和按摩。

      顾云霆几乎将司令部当成了摆设,所有紧急军务都让人送到听松苑处理,不紧急的一律押后。他亲自为叶清辞按摩酸痛的腰腿,笨拙却耐心地学习通乳的手法,哪怕被叶清辞因疼痛而推拒,也坚持不假手他人。夜里,他几乎不眠,叶清辞稍有动静,他便立刻惊醒,查看是孩子醒了,还是他不适。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便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明显,可精神却异常矍铄,眼中总是带着光,看着叶清辞和安安时,那光芒更是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叶清辞从一开始的羞窘、不自在,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甘之如饴。他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如此不容拒绝地呵护过。顾云霆的爱,如同最炽热也最坚韧的藤蔓,将他密密实实地缠绕、包裹,驱散了所有身体的不适和心底残留的阴影,只留下暖意和安宁。

      安安一天一个样。眉眼长开,愈发显得俊秀。他似乎格外依恋叶清辞的气息,只有被父亲或嬷嬷抱着时,才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一旦回到叶清辞身边,嗅到那熟悉的、带着奶香和药草清苦气的气息,便会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在他颈窝蹭啊蹭,寻找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满足地睡去。

      叶清辞的身体,在药物、食补和绝对静养下,也慢慢有了起色。恶露渐止,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体虚乏力,但已能靠着软垫坐起身,亲自给安安喂奶(奶水不足,需辅以精心调配的牛乳)。每当看着怀中儿子用力吮吸的小模样,感受着那小小生命全身心的依赖,所有的疼痛与疲惫,仿佛都值得了。

      顾怀远成了听松苑的常客。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在门口徘徊,而是会进来,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叶清辞哄孩子,或是看着父亲笨手笨脚却又异常认真地给弟弟换尿布。他很少说话,但目光总是追随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中充满了新奇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有一次,安安睡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无意识地看着上方。顾怀远忍不住凑近了些,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攥紧的小拳头。安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顾怀远浑身一僵,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紧了,但那瞬间的笑意,没有逃过叶清辞的眼睛。

      叶清辞心中微软,温声道:“怀远,要不要抱抱弟弟?他很轻的。”

      顾怀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紧张,但看着弟弟那纯真无邪的眼睛,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在顾云霆的指导下,僵硬而小心地将安安抱进怀里。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和轻微的重量,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生怕弄疼了这个小不点。

      安安似乎很喜欢这个新奇的怀抱,非但没有哭,反而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哥哥看,小嘴一咧,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顾怀远看着那个笑容,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他抱着弟弟,动作依旧僵硬,眼神却变得异常柔和。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羁绊,在这个生疏的拥抱中,悄然滋生。

      顾云霆站在一旁,看着长子生涩却温柔地抱着幼子,看着叶清辞靠在床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的满足感。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温暖,注定无法长久地与世隔绝。叶清辞“卧病”已久,顾云霆长期不露面,早已引起了外界的诸多猜测。尤其是军政部那些与顾云霆不睦、或等着看他笑话的同僚,更是蠢蠢欲动,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有说顾云霆新娶的男妻得了怪病,命不久矣的;有说顾云霆冲冠一怒为蓝颜,得罪了人,自身难保,故而闭门不出的;更有些下作不堪的,编排些顾云霆“宠幸男妾,荒废军务”、“内帷不修”的污言秽语。

      顾云霆并非不知。陈启明每日都会将外面的风声禀报给他。他只是冷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眼中,什么都没有叶清辞和安安的安康重要。但沈聿怀和匆匆从沪上赶回来探望的顾云舒,却不这么看。

      “云霆,我知道你心疼清辞,看重孩子。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顾云舒坐在听松苑的客厅里,眉头紧锁,看着明显清瘦却精神亢奋的弟弟,语气严肃,“你长期不露面,军中事务堆积,外面已有人借机生事,说你玩忽职守,甚至……有不臣之心。长此以往,恐生大患。便是为了清辞和孩子的长远安稳,你也该适时露面,稳住局面。”

      沈聿怀也点头附和:“云舒说得是。清辞如今恢复得尚可,安安也健壮。是时候,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他顿了顿,看向内室的方向,压低声音,“安安百日将近,总该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难道让孩子永远躲在这院子里,不见天日吗?”

      顾云霆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一想到要将叶清辞和安安暴露在那些充满恶意与窥探的目光下,他便觉得心头火起,恨不能将那些嚼舌根的人全都处理干净。

      但他也知道,姐姐和姐夫说得对。一味的躲避和压制,只会让流言更甚,也让潜在的敌人更有可乘之机。他必须站出来,以最强硬的姿态,宣告他的态度,也为安安争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姐夫,”顾云霆抬眼看向沈聿怀,目光深沉,“清辞的身体,可能撑得住一场小规模的、可控的宴会?比如……安安的百日宴。”

      沈聿怀沉吟片刻,道:“若只是小范围,至亲好友,不喧闹,不清耗,精心安排,清辞的身体当可支撑。只是需提前准备,确保万无一失,也需让他有心理准备。”

      顾云霆点了点头,又看向顾云舒:“姐,安安的身份,我想好了。对外,便说是早年故交遗孤,父母双亡,我怜其孤苦,又见其聪慧可爱,与我有缘,故收为养子,寄在清辞名下,以慰他卧病寂寥。清辞‘病体’因此好转,故而大宴宾客,以为庆贺,也正好堵住那些说他‘病重’的嘴。至于孩子生母……我已安排妥当,绝无人能查出端倪。”

      这个说法,虽不算天衣无缝,但以顾云霆的身份和手段,加上顾云舒、沈聿怀的帮衬,足以应付外界。既给了安安一个合理的、相对尊贵的出身,也保全了叶清辞的体面,更将那些恶意的揣测堵了回去——看,顾司令并非因“男妻”无后而烦恼,人家早就有了寄名之子,且爱若珍宝,连带着“病重”的夫人都好转了,岂不是一段佳话?

      顾云舒仔细思量,觉得可行。她这个弟弟,行事向来有章法,既然做了决定,必然已考虑周全。“好,就按你说的办。百日宴,就在顾公馆办,只请最核心的几家,我和聿怀帮你操持。务必办得风光,也要绝对稳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叶清辞得知后,沉默良久。他明白这是必要的,也是顾云霆在尽力为他、为孩子争取最好的局面。只是,想到要面对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别有居心的目光,他心中依旧难免忐忑。尤其是,要让安安以“养子”的身份示人,尽管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式,他依然觉得对不住孩子。

      “别担心。”顾云霆看出他的不安,将他拥入怀中,低声道,“只是走个过场,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顾云霆有了继承人,而且十分看重。你只需露个面,安安自有嬷嬷抱着,不会累着你。有我在,没人敢多说一句,也没人敢多看你们一眼。”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强势和不容置疑的笃定。叶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是啊,有他在,有什么好怕的?

      安安的百日,在紧锣密鼓却低调隐秘的准备中,悄然来临。

      百日宴设在顾公馆主楼宽敞的宴会厅。并未大张旗鼓,只邀请了顾云舒一家、沈聿怀的父母(两位早已退休、深居简出的老人)、卫戍区几位与顾云霆过命交情、且口风极严的高级将领及其夫人,以及叶清婉一家。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人,皆是核心圈子里最可信赖之人。

      即便如此,宴会厅也被精心布置过。没有过分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隆重。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制餐具和娇艳的鲜花。空气中漂浮着淡雅的食物香气和悠扬的西洋乐曲。

      叶清辞今日穿了一身特制的、面料柔软舒适的月白色长衫,款式宽松,巧妙地遮掩了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形,也衬得他脸色愈发温润清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他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淡淡的疲惫,眉眼间是初为人父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云霆一直陪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挺括的墨绿色将官常服,肩章领章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松,气势逼人。他一手虚虚揽在叶清辞腰后,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目光扫过陆续到场的宾客时,带着惯常的冷峻,只有在低头与叶清辞低语时,才会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

      叶清婉一家早早便到了。林晚晴见到舅舅,眼睛立刻红了,扑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哽咽道:“舅舅,您可算好了!担心死我们了!” 林子涵也稳重地向顾云霆和叶清辞行礼问好。林哲明和叶清婉更是百感交集,看着叶清辞气色尚可,又见顾云霆对他呵护备至,悬了许久的心,才总算放下大半。

      顾云舒和沈聿怀帮着招呼客人,游刃有余。几位受邀的将领及其夫人,都是人精,见到顾云霆对叶清辞的态度,又见顾云舒、沈聿怀对此事的重视,心中早已明了,这位“顾太太”在顾云霆心中的分量,绝非常人可比。言语间自是客气周到,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犯忌讳的话,只夸赞叶清辞“气度不凡”、“与司令伉俪情深”,又对即将出场的“小少爷”充满期待。

      宴至中途,周妈抱着穿戴一新的安安,在两位嬷嬷的陪同下,走进了宴会厅。

      今日的安安,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缎小袄,戴着同色的小帽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如玉,眉眼精致。他似乎不怕生,被周妈抱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群和环境,不哭不闹,只是微微张着小嘴,模样可爱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顾云霆从周妈手中接过安安,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熟练和温柔。他抱着儿子,走到宴会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内子清辞,卧病多日,终得康复。”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边的叶清辞,目光柔和一瞬,“二来,也是要向诸位亲朋,介绍顾家新添的成员。”

      他顿了顿,将怀中的安安稍稍托高了些,让众人能看得更清楚。“此子名唤念安,顾念安。乃我故交遗孤,父母早逝,伶仃无依。我见其聪慧可爱,又与我有缘,故收为养子,寄于清辞名下,聊慰膝下,亦盼能为顾家带来福泽安康。”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众人听着,心中各有思量,但面上皆是笑容满面,纷纷道贺。

      “恭喜司令!恭喜夫人!喜得麟儿!”

      “小少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便是福泽深厚之相!”

      “顾家有后,实乃大喜!恭喜恭喜!”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顾云霆神色淡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叶清辞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波涛翻涌。他看着顾云霆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既有为人父母的骄傲与喜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奈。他的安安,本该名正言顺地作为顾家嫡孙,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如今却只能以“养子”的身份,存在于阳光之下……

      就在这时,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安安,似乎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惊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顾云霆立刻察觉,熟练地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安安乖,不怕,爹爹在。”

      叶清辞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安挥舞的小拳头,低唤了一声:“安安。”

      或许是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听到了那温柔的声音,安安撇下去的小嘴慢慢收了回去,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叶清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大大的笑容!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类似“啊”的愉快音节。

      那笑容纯净无邪,如同初春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宴会厅,也驱散了叶清辞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众人见状,更是交口称赞。

      “哎呀,小少爷笑了!真真是灵秀可爱!”

      “看,多亲夫人!这便是缘分天定啊!”

      “司令和夫人好福气!”

      顾云霆看着儿子对叶清辞露出的笑容,再看看叶清辞眼中瞬间涌起的、温柔得能将人溺毙的波光,心中亦是柔软一片。他一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叶清辞的手,十指紧扣。

      这个细微却亲密的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几位将领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更是了然——这位顾太太在司令心中的地位,怕是比她们想象的,还要稳固得多。以后,这金陵城的社交场,恐怕真要变天了。

      叶清辞被顾云霆当众握住了手,脸颊微微泛红,却也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目光依旧流连在儿子灿烂的笑脸上。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脚步声和通传声:“财政厅刘厅长到贺——”

      刘厅长?财政厅的刘明远?他并未在邀请之列,且与顾云霆在军中预算等事务上素有龃龉,他怎么会不请自来?

      顾云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叶清辞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顾云舒和沈聿怀对视一眼,神色也凝重了些。

      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绸面长衫、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蓄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锦盒的随从。正是财政厅厅长刘明远。

      “顾司令!恭喜恭喜啊!听闻府上添丁,刘某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司令不会见怪吧?”刘明远哈哈笑着,走上前来,目光先在顾云霆怀中的安安脸上扫过,又在叶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探究与某种下作意味的光芒。

      顾云霆神色淡漠,并未松开握着叶清辞的手,只是微微颔首:“刘厅长消息灵通。既然来了,便是客,请坐。” 语气疏离,并无多少热络。

      刘明远似乎毫不在意,笑着让随从奉上锦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恭贺司令弄璋之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叶清辞,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早就听闻顾太太……哦,是叶先生,医术高明,品貌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叶清辞依旧清瘦、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脸上转了转,“听闻叶先生前些日子‘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如今看来,倒是大好了?还喜得贵子,当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这番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旧疾”、“卧床”、“喜得贵子”几个词连在一起,又是在这等场合,由刘明远这般身份、这般态度的人说出来,便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探究和隐隐的恶意。似乎在暗示,叶清辞这“病”来得蹊跷,这“子”也来得突然。

      宴会厅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几位宾客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顾云舒和沈聿怀脸色沉了下来。叶清婉一家更是紧张地看向叶清辞。

      叶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觉到顾云霆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他能感觉到顾云霆周身骤然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低气压。

      他知道,刘明远是故意的。是冲着顾云霆来的,也是冲着他来的。是想在这“喜庆”的场合,当众给他们难堪,也想借此试探,甚至……抓住什么把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看着刘明远那双透着精明与恶意的眼睛,又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话语。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和力量。是顾云霆。

      顾云霆没有看刘明远,甚至没有松开握着叶清辞的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怀中安安的笑脸上,仿佛在欣赏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然后,他用那副惯常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冰冷平稳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宴会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内子身子弱,前阵子不慎感染风寒,确是病了一场。幸得祖宗保佑,又逢安安这孩子有福气,投到我顾家门下,倒像是带来了祥瑞,内子的病,竟一日日好了起来。”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向脸上笑容有些僵住的刘明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刘厅长消息灵通,想必也听说过,顾某向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此番,倒真觉得,是这孩子与我有缘,与顾家有缘。至于内子的医术品貌……”

      他握着叶清辞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更加亲密的、并肩而立的姿态,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叶清辞脸上,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竟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

      “自然是极好的。能得清辞为妻,是顾某此生之幸。能与他共同抚养安安,更是天赐之福。刘厅长,你说是不是?”

      这话,既是回应,更是宣告。宣告叶清辞在他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宣告安安是“天赐之福”,也宣告了任何对这两者的质疑和挑衅,都将是他顾云霆的逆鳞。

      宴会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顾云霆这番话中毫不掩饰的维护、深情与警告震慑住了。几位将领看向顾云霆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夫人们看向叶清辞的目光,则更加复杂,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畏惧。

      刘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顾云霆会如此直接、如此强势地回护,甚至不惜当众表露如此“不合时宜”的深情。这与他预想的场面完全不同。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顾云霆那双冰冷慑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枪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讪讪的干笑。

      “是,是……司令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羡慕……”刘明远勉强挤出一句话,额角已渗出冷汗。

      顾云霆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空气。他转向众人,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然:“诸位,请继续用餐。莫让无关人等,扰了兴致。”

      “无关人等”四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明远脸上。他站在当地,进退不得,尴尬至极。最终,只能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宴会厅,连那锦盒都忘了拿。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太久宴会的氛围。在顾云舒和沈聿怀的周旋下,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顾云霆对这位“顾太太”和“养子”的重视,已毋庸置疑。刘明远今日自取其辱,也成了顾云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以后,这金陵城里,怕是真的没人再敢轻易拿叶清辞和顾念安做文章了。

      叶清辞站在顾云霆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力量,看着怀中安安依旧纯真无忧的笑脸,心中那点因刘明远而起的惊悸与寒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有他在,有安安在,这世间风雨,又何足惧?

      宴会散后,宾客陆续告辞。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顾云霆揽着叶清辞,抱着已在他怀中熟睡的安安,慢慢走回听松苑。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廊下的灯笼,晕开温暖的光。

      “累了吧?”顾云霆低头,看着叶清辞略显疲惫的侧脸,轻声问。

      叶清辞摇了摇头,靠在他肩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安安熟睡的小脸上:“不累。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顾云霆明知故问。

      “谢谢你……护着我们。”叶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依赖。

      顾云霆停下脚步,在廊下站定。他低头,在叶清辞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郑重:

      “清辞,你记住。你和安安,是我顾云霆的命。护着你们,天经地义。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们分毫。”

      叶清辞仰起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自己清晰的影子。他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月色下,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入这无边温柔静谧的夜色里,再也不会分开。

      百日宴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也彻底奠定了叶清辞和顾念安在顾家、在金陵城不可撼动的地位。而顾云霆用他的强势与深情,为所爱之人撑起的这片天空,也从此,再无阴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