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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进宫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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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安国寺见到弟弟平安无事,萧栖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平复了许多。
只是回到广宁王府之中,周遭一切无不时刻警醒他,寄人篱下是何等滋味。也更让萧栖坚定,答应祁泠只是权宜之计,一定要边这出戏,边找新的出路。
晨起膳厅里用餐时,祁泠故意当着众下人问了萧栖饮食喜好,萧栖敷衍了一句“桂花米糕”。
王府里的下人皆是人精,无不揣摩着祁泠的态度,拿捏对待萧栖的分寸。
第二日早膳,膳房便在原有的菜样上加了一份桂花米糕,茶水也换了南梁所产的玉山红茶。
祁泠瞥了眼餐桌,故意夹起一块递到萧栖面前:“看你昨日念叨,尝尝看味道如何?”
萧栖眉头微蹙,下意识不想接,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已经答应祁泠,哪怕是在王府里也得装出恩爱的姿态,纵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强忍着生理不适接下祁泠的“好意”。
“多谢。”
这日祁泠不早朝,用过早膳便强拉着萧栖到书房下棋。
“上次一招不慎输给你一局,今日再来!”祁泠兴致勃勃,一半是做戏,一半是难得遇到棋力相当的对手。
萧栖也答应得爽快,毕竟跟祁泠下棋,总比做些其他更尴尬的事情好。
棋盘上黑白交错,祁泠行棋不似那日安国寺中,步步更凌厉果决。萧栖依旧应对从容,心中暗念那日安国寺,祁泠果真是让他了。
两人落子飞快,萧栖棋路沉稳,但平淡处却藏杀机。
“你今日棋路倒是狠辣。”祁泠落子化解了萧栖一波一波攻势。
“既然要对弈,自当全力以赴,怎敢敷衍?倒是王爷,今日才拿出真实棋力。”下人在场时,萧栖还是极配合称祁泠一声“王爷”。
祁泠被戳破心思,低笑一声:“才发现你这么不知情识趣!我不过念你是府里新人,不让你赢一局,后面还怎么邀你同我对弈?”
两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随侍的一个太监看在眼中,又回房悄悄记下。
而后一封秘信被绑在信鸽之上,几经辗转,经过数人之手,进入层层宫门,最后成了司礼监大太监手中的一封密报。
御书房里龙涎香袅袅,灭了南梁,终于一统天下的大周皇帝祁溯,接过大太监递来的密报,只见这上面字字句句,详细记载着自己的弟弟广宁王祁泠日常言行。
“王爷为萧公子亲夹糕点,随后两人书房对弈.......”
“看来王爷他,是真心喜欢这个萧栖。”大太监道。
祁溯只将密报扔进了取暖的炭盆中,冷声道:“怀安,怎么你也会相信冲冠一怒为红颜那套老掉牙的故事。”
大太监陈怀安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老奴也是自幼看着王爷长大的,王爷因为母妃早逝,自小性子乖张,他不喜欢的人,绝计不会纳入府里,更不会如密报所写这般日日相伴左右。”
“哼,朕的好弟弟,朕很了解。”祁溯闭目靠在龙椅上,“他可从不是沉湎声色之人。他那日从南梁凯旋,以军功向朕求旨,要朕特赦罪臣萧栖,并应许他纳萧栖入府。旁人或以为他是见色起意,罔顾礼法。朕却知道,他不过是做戏给天下看。”
大太监笑着进言:“皇上,无论王爷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古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王爷这样既不撕破脸,也断了李丞相嫁女联姻的谋划,哪个世家贵女,能忍得夫君府里有个男妾?”
祁溯长叹:“朕的这个好弟弟,只怕他这出戏,不单单是给李无虞看的,更是演给朕的。他是想以自污名节向朕表态,他绝无揽权僭越之心。”
大太监陈怀安连忙躬身:“皇上圣明,老奴竟未想到这一层。”
祁溯缓缓睁眼:“他那般八面玲珑的人怎会不知,朕要对抗势力庞大的李无虞党羽,要倚重他,却也忌惮他。”
大太监只道:“皇上明察秋毫,王爷思虑缜密。”
“也罢,传朕旨意,过几日就是小年夜,宣广宁王祁泠、丞相李无虞,还有六部要员携家眷入宫一聚。朕倒要瞧瞧,他这出戏打算怎么演。”
“喏。”大太监接命退下。
待旨意传到广宁王府时,祁泠正拉着萧栖在院中赏梅。
听内侍宣读完旨意,祁泠神色自若,仿佛早料到一切:“臣弟遵旨。”
待内侍离去,走到四下无人处,萧栖才皱起眉头问到:“你们皇帝宴请你,我便不必去了吧。”
“你也算是出生皇家,怎会不知我与皇上,先是君臣,才是兄弟.....”
祁泠一顿,伸手摘下落在萧栖鬓边的梅花,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才接着说:“他的旨意中写明了要‘携家眷’,就是点明要我携你一同赴宴。”
萧栖心头一紧,紧攥着的指尖泛白。
在这广宁王府之中,对着下人与祁泠装模作样、强颜欢笑,已然让他顿感屈辱。如今要他随祁泠一同踏入皇宫,他究竟算什么东西?
是祁泠的宠妾?还是一件猎奇的战利品?
祁泠看出他的屈辱,却没有给他退让的余地:“此事没有商讨的余地。”
“我要是执意不去呢?”萧栖不知从何生出一点勇气。
“那明日,你,还有萧楠因病暴毙的讣告,就会全城皆知。”
一字一句,正中萧栖下怀。
看着萧栖惨白的脸色,祁泠平生第一次想收回说出口的话。
萧栖只连声冷笑,颤着吟道:
“故国路渺茫,残躯寄客乡。身如盘中馐,任君执箸尝。”
语尽,他转身将自己关进了寝殿。
此后几日,两人稍缓和了些的关系,又再次回到冰点。
祁泠清晨上朝,下朝又多是应酬。酒过三巡,待他半醉着被侍卫衔云搀扶着回寝殿时,萧栖已和衣卧在榻上,面朝墙壁,似是睡着很久了。
“陪本王出去醒醒酒吧。”祁泠望着榻上的身影,吩咐衔云。
衔云搀着祁泠,一路走到了后院池塘边。
“衔云,宫里安插在我府里的那个眼线,近日又传了些什么消息回宫?”祁泠坐到了湖边亭中,按了按自己发沉的太阳穴。
“回王爷,都如您所料,那个探子将您每日同萧公子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报给了宫里。”衔云禀告后,又劝道,“王爷,夜寒露重,您要不还是回房歇息吧。”
“这酒喝得我头痛。”祁泠闭目片刻,“给我继续盯紧他。”
“王爷,要不......属下直接处理掉吧?留个个探子在府里,万一哪天他察觉了松风楼的事.......”
“杀了一个,皇兄又会安插第二个进来。既然已经摸清了探子的底细,就先留着也好。皇兄此番邀我赴宴,不正是如我们所料,看了探子的密报,存心想试我一试。”
衔云迟疑片刻:“王爷,有些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祁泠斜睨了他一眼,心下已猜到八九分:“你想说纳妾的事?”
“是,王爷。您不想联姻,回绝的法子那么多,您何苦兵行险招,冒那么大的风险......”
“本王自有考量,”祁泠未回答衔云的问题,“回房吧,本王的酒也醒了大半了。”
转眼就是小年夜。
朱红的宫墙之内灯火璀璨,犹如星河倒流,映得巍峨的宫室夜如白昼。
祁泠一身正红朝服,腰束玉带、戴翼善冠。萧栖则换上一身新做好的月白锦袍,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殿内丝竹至音、欢声笑语隔着门窗亦能听见。
但当宫女开门将祁泠同萧栖引入时,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萧栖身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虽听不真切,也隐约能听见“南梁”、“纳妾”的字眼。
这些议论同审视的目光,仿若千斤重担压得萧栖难以喘息。
大殿正中至高处,端坐龙椅之上的大周皇帝,祁溯,鹰隼般的眼睛不动声色扫过二人。
“广宁王,快入座吧,今日是家宴,你不必拘束。”祁溯一如儿时般将祁泠唤作“阿泠”。
“臣弟来迟,先自罚一杯。”祁泠笑着从宫女手中端过青花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才带着萧栖一同入座。
斜前方,礼部侍郎正对自己的恩施丞相李无虞,低声附耳道:“丞相,王爷身后那位,便是新纳的妾,南梁乱党萧统的儿子,萧栖。”
李无虞捋着长须,三角眼一眯,目光悠悠扫过萧栖,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边人听清:“哦?今日一见,确是一位风姿绰绰的俊秀郎君,也难怪广宁王殿下瞧不上小女,以军功求旨也要娶他。”
随后李无虞话锋一转:“只是老夫年过花甲,在翰林院修了大半辈子典籍,只听过凤求凰、鸳鸯配,自古有情人,皆是阴阳调和。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到这‘凤求凤’、‘鸳配鸳’。”
礼部侍郎附和:“只可惜学生没有司马相如的才情,不然也要做一篇‘凤求凤’赋文,感应此情此景。”
周边群臣心领神会,纷纷低笑起来。
祁溯也注意到了这别样的动静,无喜无怒问:“李丞相与诸位爱卿,在谈论什么趣事,不妨说出来,让朕也听听?”
李无虞悠悠起身,整了整衣袖,对着龙椅躬身一礼:“回皇上,老臣是叹,广宁王殿下心性风流,品味别致,连偏爱之人,都与世间俗人截然不同。”
李无虞摆出一副忧心朝纲的模样:“只是老臣疑虑,这萧公子无官无爵,也非正妻,能否与殿内百官、诰命夫人同坐?”
礼部侍郎随即趁热打铁,立刻出列言:“皇上,李丞相所言极是!臣身为礼部司职,掌管朝廷礼仪,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宫宴失序、尊卑混乱!臣斗胆请旨,请萧公子退出外殿等候,不可与王爷同席而坐!”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望向萧栖。
萧栖知晓李无虞同侍郎这一唱一和,分别就是要祁泠面上难堪。
“不行我就出去吧。”萧栖小声向祁泠说。一来待在这大殿内,本就如同一场无声的凌迟,一层一层剐掉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二来,他也不想因自己,让祁泠受到非议。
可他刚说完,祁泠就在众目睽睽中,径直伸出手臂扣住他的腰肢,一把将人搂入怀中。
萧栖猝不及防,只能紧贴着温暖的胸膛,听着对方的一呼一吸。
祁泠朗声:“他是本王请圣上谕旨纳入王府的人,也是本王唯一的心上人,如何不能坐在这里?”
祁泠言辞掷地有声,既回应了李无虞的刁难,顺带坐实了“沉迷声色”的戏码。
侍郎脸色微沉,刚要再开口辩驳,龙椅之上的祁溯,终于缓缓开口:“丞相、侍郎所言,恪守礼制,是圣贤之道。不过今日是朕的家宴,非朝堂议事,就随广宁王的意愿吧。”
话音落下,李无虞与礼部侍郎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躬身应道:“是,陛下。”
而被祁泠紧紧搂在怀中的萧栖,浑身僵硬得如木偶。说来也怪,自小锦衣玉食的萧栖闻过无数珍奇香料,却无一种似祁泠衣料上的清冽香气,淡淡的绿意让萧栖不安的心绪,渐渐安宁。
“可以放开我了吧。”萧栖边嘀咕边挣扎,然而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下颌不经意蹭到祁泠的肩颈,是锦缎的凉滑,和肌肤的烫。
祁泠这才松了松手,却道:“就与我同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