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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卷四:魔王 ...

  •   第一章阁楼上的黑袍租客
      王都下城区,老榆树街十七号,一栋灰扑扑的五层老公寓,歪歪斜斜地挤在两栋更高的楼房中间,像一块被门夹过的旧面包。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叫沈当归,是这栋公寓的房东。三年前我爹死了,把这栋楼留给了我。楼不大,五层加一个阁楼,一共住了十来户租客。租金不高,修修补补的费用倒是不低,每月算下来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糊口。
      我不关心租客是什么人,不关心他们做什么营生,不关心他们有什么过去。我只关心两件事:第一,按时交租;第二,别把我房子拆了。
      就这两条。
      可偏偏有些人连这两条都做不到。
      比如三楼那个炼金术士学徒,叫什么来着——凯尔?对,凯尔。每个月都拖房租,拖到我堵在他门口催,他才磨磨蹭蹭地把钱掏出来。而且三天两头搞出奇怪的味道,有一次差点把整个三楼给烧了,害得我连夜找人修地板。
      再比如二楼那个实习圣骑士,莱昂。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太爱多管闲事。上个月隔壁街有人打架,他非要去劝,结果被人揍了一顿,回来鼻青脸肿的,医药费都付不起,欠了我半个月房租。
      还有四楼那对夫妻,天天吵架,摔锅砸碗的,吵完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五楼那个老裁缝,耳朵背,跟他说话得用喊的。一楼那个铁匠,每天早上五点就开始叮叮咣咣,整个楼都跟着震。
      一栋老公寓,住着一群乱七八糟的人。
      我早就习惯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一楼的门厅里修门锁。这扇门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锁芯早就锈死了,每次开门都要捅半天,租客们抱怨了不知道多少回。我从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锁回来,正蹲在地上比划尺寸。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个穿黑袍的年轻人。
      黑袍很旧,袖口都磨毛了,兜帽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黑色的碎发。他提着一个破旧的皮箱,皮箱的搭扣都快掉了,用一根绳子捆着。整个人看着像是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租房。”他说。声音不大,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板。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租什么房?”
      “单间。便宜就行。”
      “有几间空房。三楼有一间,四楼有一间,阁楼有一间。”我说,“三楼的采光好,四楼的安静,阁楼的最便宜。”
      “阁楼。”他毫不犹豫地说。
      我看了他一眼。阁楼确实是最便宜的,因为没窗户,冬天冷夏天热,还漏雨。上一个租户住了三个月就搬走了,临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我是黑心房东。
      “阁楼一个月五个银币,”我说,“押一付一,不包水电。”
      他从袍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五个银币放在桌上,又数了五个。
      “押一付一。”他说。
      我拿起银币,挨个咬了咬。成色不错,足银的。
      【叮——检测到新租客入住。姓名:诺克斯(疑似化名)。种族:人类?魔力波动异常,建议持续观察。当前好感度:中立。】
      我在心里嘀咕:这系统又来了。自从三年前继承公寓时觉醒了这个【房东的直觉】系统,它总在我遇到新租客时冒出来。说什么“持续观察”,我只关心他按时交租。
      “行,”我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递给他,“阁楼,上去走到头就是。别搞破坏,别打扰邻居,按时交租。”
      他接过钥匙,提着他的破皮箱,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房东。”
      “嗯?”
      “这楼里,住着什么特别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特别的人?多了去了。”我掰着手指头数,“三楼有个炼金术士,动不动就搞爆炸。二楼有个圣骑士,成天多管闲事。四楼有对夫妻,吵架能吵到天亮。五楼有个老裁缝,耳朵背得你喊破喉咙他都听不见。你要说特别,都挺特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谢谢。”
      他转身,提着皮箱,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跟别的租客不一样。别的租客来租房,都会问东问西——附近有没有菜市场,有没有洗衣房,治安好不好,邻居吵不吵。他什么都不问,只问了这楼里住着什么人。
      真是个怪人。
      我没多想,蹲下来继续修我的门锁。
      黑袍青年住进来之后,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还是那副样子,整天穿着那件破黑袍,兜帽罩着脸,进出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我没见他跟任何人说过话,也没见任何人来找过他。他就那么一个人,待在阁楼里,像一只住在屋檐下的蝙蝠。
      要不是每天傍晚我能听见阁楼传来的细微脚步声,我几乎要怀疑那间房里根本没有人住。
      第一个月交租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一楼门厅,把五个银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房租”,转身就走了。不多不少,不早不晚,跟闹钟似的。
      第二个月也是。
      第三个月也是。
      【叮——租客诺克斯已连续三个月按时交租。信用评级:优秀。系统建议:可适当提供额外服务以维持良好租赁关系。】
      我在下城区收租收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省心的租客。不吵不闹不拖租,不搞破坏不带人回来过夜,连垃圾都自己带下楼扔,从来不堆在门口。
      比起三楼那个炼金术士,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到三楼的炼金术士学徒凯尔,那才叫一个不省心。
      凯尔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头乱糟糟的红头发,脸上永远带着几块不知道是烫伤还是灼伤的疤痕。他在城里最大的炼金工坊当学徒,每天早出晚归的,看着挺勤奋,可一回到公寓就开始搞他自己的实验。
      他房间里堆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冒着泡。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硫磺和腐蛋混合的臭味,整层楼的租客都来跟我投诉过。
      有一次半夜,我被一声巨响震醒了。
      整个楼都在晃,我以为是地震了,从床上跳起来就往楼下跑。跑到三楼一看,凯尔的房门炸飞了,门上嵌着半块玻璃烧瓶的碎片。凯尔本人浑身乌黑地坐在走廊里,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的表情倒是挺淡定的。
      “房东,”他说,“我的通风管道堵了,需要修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炸飞的门,闻着满走廊的硫磺味,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把他的押金扣光。
      修好通风管道之后,我上阁楼拿工具。
      阁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黑袍青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往外看。他看见我上来,点了点头。
      “房东。”
      “嗯。”我说,“吵到你了?”
      “没有。”他说,“习惯了。”
      他端着水杯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叮——租客诺克斯对爆炸事件耐受度极高。心理素质评估:优秀。未产生投诉,值得信赖。】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黑袍青年跟别的租客确实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安静,而是因为他的那种安静——不是沉默寡言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仿佛在刻意隐藏什么的安静。
      我没多想。只要按时交租,就算他是魔王,我也不在乎。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黑袍青年住了快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从未迟到过一次交租,从未制造过任何噪音,从未引起过任何纠纷。隔壁的凯尔搞爆炸的时候他不出来,楼下的莱昂半夜练剑吵得整栋楼都在震的时候他不出来,四楼那对夫妻吵架摔东西砸到他天花板的时候他也不出来。
      他就像不存在一样。
      要不是每个月那五个银币准时出现在桌上,我几乎要忘了阁楼上还住着一个人。
      有一天下午,我在一楼门厅坐着算账,凯尔从楼上跑下来。
      “房东!”他气呼呼地说,“你阁楼上那个黑袍怪人,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我头也没抬。“干什么?”
      “他在我头顶上搞什么奇怪的魔法!整个三楼都在震!我的药剂瓶都晃倒了两个!”
      我放下笔,看着凯尔。
      “你确定是他搞的?不是你自己的药剂又爆炸了?”
      “这次不是我的问题!”凯尔急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天花板在发光!”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确实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不剧烈,但持续。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的,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凯尔的天花板确实在发光,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光,从上面渗下来,像水渍一样在天花板上慢慢扩散。
      我上了四楼,五楼,最后到了阁楼。
      阁楼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同样的紫光。我敲了敲门。
      没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黑袍青年站在门后,兜帽罩着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房东。”他说。
      “楼下在投诉。”我说,“说天花板在发光,地板在震。”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我在做实验,很快就结束。”
      “什么实验?”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能量转换的小实验。”
      【叮——检测到三级以上魔法波动。来源:阁楼。威胁等级:低(未对建筑结构造成损伤)。建议:继续观察。】
      我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紫光,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别搞出太大动静,”我说,“别把我房子拆了。”
      “不会。”
      “行。”我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下个月房租别忘了。”
      “不会忘。”
      我下了楼,回到门厅,继续算我的账。
      凯尔还在那儿等着。
      “怎么样?他怎么说?”
      “他说是能量转换的小实验。”
      “小实验?”凯尔的声调拔高了,“天花板都在发光了还叫小实验?房东你知道那是什么能量吗?那至少是三级以上的魔法波动!我师父都未必搞得出来!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凯尔那张写满惊讶和好奇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他按时交租,从不拖欠。这点比某些人强多了。”
      凯尔的脸一红,闭上了嘴。
      从那之后,类似的“小实验”又发生过几次。有时候是紫光,有时候是蓝光,有时候是一阵莫名的冷风从阁楼方向吹下来,整栋楼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楼里的租客们开始议论纷纷。
      “阁楼上那个黑袍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看他是哪个魔法学院的叛逃学生,被通缉的那种。”
      “说不定是黑暗教会的残党呢!”
      “你们别瞎猜了,万一他是什么危险人物呢?”
      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没当回事。
      危险人物?我见过的危险人物多了去了。凯尔的药剂爆炸差点把三楼炸塌,莱昂多管闲事引来的混混砸碎了我一楼的窗户,四楼那对夫妻吵架的时候丈夫差点把妻子推下楼梯。哪一件不比阁楼上那个黑袍青年危险?
      他只是偶尔发发光、吹吹冷风而已。
      又没烧房子,又没炸门,又没砸窗户。
      多好的租客啊。
      有一回,我在走廊里碰见他。
      他正好从阁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还是那件破黑袍,还是那个兜帽罩着脸,走路的姿势跟半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房东。”他冲我点了点头。
      “嗯。”我说,“最近楼里有人说你闲话,你听见了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听见了。”
      “别往心里去。这帮人就是闲的,过几天就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房东,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是个危险人物。”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袍破旧,身形消瘦,手里提着一袋垃圾。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危险人物。
      “你按时交租吗?”我问。
      “交。”
      “你搞破坏吗?”
      “不搞。”
      “那不就得了。”我说,“你只要按时交租,不拆我房子,你就是把阁楼炸了,那也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的脸。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房东。”
      说完,他提着垃圾袋,下了楼。
      【叮——租客诺克斯好感度提升。当前好感度:友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好房东?
      我?
      我收租从不含糊,修水管从不及时,押金从来不退。
      我算什么好房东?
      但这句“好房东”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我没多想,回屋继续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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