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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卷五:首 ...

  •   第十章归处
      永安七年,暮春。
      兰花开了。
      沈当归天不亮就起来,到暖房里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兰花。淡绿色的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像一只展翅的小蝴蝶,香味清幽幽的,沾了满手。
      他用一个白瓷小碟装着那朵兰花,端到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沈知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但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头微微歪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了。
      书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他昨晚又熬到很晚。
      沈当归轻轻走进去,把白瓷小碟放在书案边上,挨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然后他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在沈知行身上。
      沈知行没有醒。
      沈当归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被玫瑰刺划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他搓了搓手指,把泥搓掉。
      然后往后花园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映着淡淡的晨光。
      他想,首辅大人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那朵兰花。
      会高兴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那朵兰花开了,这是真的。
      他转过身,走进了花园。
      园子里,紫云正在盛开。深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紫云。桃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池水很静,映着蓝天白云,几条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沈当归走到紫云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深紫色的花瓣。
      “开得挺好。”他轻声说。
      花不说话。风把香味送到他鼻子里,像是回答。
      他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石径上的花瓣。
      一下,两下,三下。
      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他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落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了。
      “沈当归。”
      沈当归放下扫帚,转过身。
      沈知行站在他身后。他没穿官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个白瓷小碟,碟子里那朵兰花还在,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大人。”沈当归低下头。
      “兰花我看到了。”沈知行说,“很好看。”
      沈当归抬起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沈知行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的冷光,在晨光中似乎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不是冰,是水,是深潭里的水,很深,很静,但偶尔会泛起涟漪。
      “谢谢。”沈知行说。
      沈当归愣了一下。
      “小人该做的。”
      沈知行摇了摇头。
      “不是‘该做的’。”他说,“是你做的。”
      他把白瓷小碟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到紫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深紫色的花瓣。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株紫云都染成了金色。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碎钻。
      “沈当归。”
      “在。”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庆功吗?”
      沈当归想了想。
      “大人赢了。”
      “赢了什么?”
      沈当归答不上来。
      沈知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当归。
      “我赢了天下。”他说,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朝堂之上,再没有人能跟我抗衡。皇上信任我,太子依赖我,六部九卿都听我的。这天下,实际上是我说了算。”
      沈当归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离他太远了。他每天想的是花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修剪枝叶。天下是谁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沈知行继续说,“赢了天下之后,我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有人,有物,有楼台亭阁,有车水马龙。但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站在最高处,风最大,最冷,最孤独。”
      他看着沈当归。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沈当归想了想。
      “小人不知道。”他说,“但小人知道,园子里的花,不会让大人觉得冷。”
      沈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园子都照亮了。桃花瓣还在飘落,池水泛着粼粼的波光,紫云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兰花的香味从石桌上的白瓷小碟里飘出来,清幽幽的,在晨风中弥漫。
      “沈当归。”
      “在。”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园子里会没有花?”
      沈当归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只要小人在,园子里就有花。”
      “如果你不在了呢?”
      沈当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会有别人种。”他说,“花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在就不开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花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在就不开了。但有些东西会。”
      沈当归看着他,没听懂。
      沈知行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沿着石径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当归。”
      “在。”
      “我以后,能常来吗?”
      沈当归愣了一下。
      “这是大人的园子,大人想来随时能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知行说,“我问的是,你欢迎我来吗?”
      沈当归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他的肩膀不像以前那样绷得笔直了,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欢迎。”沈当归说,“大人来了,小人给大人泡茶。”
      沈知行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桃树,走过池水,走过假山,走过那片铺满花瓣的石径。
      沈当归站在紫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沈知行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拂去,就那么走着,让花瓣落了一身。
      沈当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管家把他从人市上领回来的那个雪天。
      那时候他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破棉袄,跪在廊下磕头。沈知行从书房出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府里待十年。
      更没想到,那个冷漠的年轻翰林,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权倾朝野的首辅,孤独的掌权者,以及一个会在暴雨天问“花还能不能开”的人。
      沈当归低下头,拿起扫帚,继续扫石径上的花瓣。
      一下,两下,三下。
      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园子里回荡。
      他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抬起头,看见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桃树上飞起来,翅膀在晨光中闪着光,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里。
      沈当归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石径上的花瓣很多,怎么也扫不完。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日头慢慢升高,园子里的光线越来越亮。紫云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桃花瓣还在飘落,池水里的锦鲤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溅起一圈涟漪。
      沈当归扫完了石径,把花瓣堆在桃树根下,让它们化作来年的肥料。
      然后他走到紫云旁边,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深紫色的花瓣。
      “明天还能开。”他轻声说。
      花不说话。
      但风把香味送到他鼻子里,像是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靠在墙边的水桶,去井边打水。
      水桶沉下去,提上来,满满一桶清凉的井水。他提着水桶,沿着石径慢慢走,给每一株花浇水。
      紫云、桃树、桂花、兰花、玫瑰、茉莉、牡丹、芍药——
      每一株都浇到了。
      水洒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碎钻。
      他浇完水,把水桶放回井边,在石凳上坐下。
      园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池水的味道。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街市的喧嚣声,但隔了几重墙,传到园子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片,像远处的海浪声。
      沈当归靠在石凳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园的花。
      紫云开了。桃树结果了。桂花要等到秋天。兰花正在开。茉莉快要开了。玫瑰已经打了花苞。牡丹开过了,在等明年。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当。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大笑,是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笑是真的。
      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像春天的泉水,挡都挡不住。
      远处,书房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沈当归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首辅大人醒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炉子上,桂花茶还温着。
      他倒了一杯,端着,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
      沈知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奏折,面前摊着白瓷小碟,碟子里的兰花还带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淡绿色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沈当归端着茶杯站在门口。
      沈当归走进去,把茶杯放在书案上。
      “大人,桂花茶。”
      沈知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闭上眼睛。
      长出了一口气。
      “沈当归。”
      “在。”
      “今天的桂花茶,比昨天的好喝。”
      沈当归愣了一下。昨天他没泡桂花茶。
      但他没有解释。
      “大人喜欢就好。”
      沈知行放下茶杯,拿起那份奏折,又放下了。
      “沈当归。”
      “在。”
      “今天不去书房了。”
      沈当归愣了一下。
      “那大人去哪儿?”
      沈知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园子。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园子都照亮了。紫云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桃花瓣还在飘落,池水粼粼的,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
      “去花园。”他说,“你教我种花。”
      沈当归看着他。
      沈知行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首辅,倒像是一个普通的、想去花园里走走的人。
      “好。”沈当归说,“小人教大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径往花园深处走去。
      沈知行走在前面,沈当归跟在后面。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石径上,落在池水里。
      沈当归看着沈知行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天。
      那时候他跪在廊下磕头,沈知行从书房出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十年后,他们并肩走在花园里。
      不对,不是并肩。
      沈知行走在前面,沈当归跟在后面。
      但距离比十年前,近了很多。
      沈当归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粉色的花瓣。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值了。
      【叮——长期任务完成。宿主成功为首辅提供了十年的情感支持和精神庇护所。首辅最终在花园中找到了归处。宿主与首辅关系等级:共生。系统评价:优秀。宿主用自己的方式,在权谋世界的风暴中心,守护了一片净土。任务结束。】
      沈当归跟在沈知行身后,沿着石径慢慢走。
      沈知行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看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他走到紫云前面停下来,蹲下来,学着沈当归的样子,轻轻摸了摸花瓣。
      “这个要怎么养?”他问。
      沈当归在他旁边蹲下来。
      “春天施肥,夏天遮阴,秋天修剪,冬天防冻。浇水不能太多,土干了再浇。花谢了之后要把残花剪掉,不然会消耗养分。”
      沈知行听着,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麻烦。”
      “不麻烦。”沈当归说,“做习惯了就好了。”
      沈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里,那双眼睛里的冷光已经完全融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颜色。
      “你做了十年了。”他说。
      “嗯。”
      “不觉得烦?”
      沈当归想了想。
      “不烦。花开的时候,看着高兴。”
      沈知行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春天的风,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以后,”他说,“我陪你一起种。”
      沈当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好。”
      两个人蹲在紫云旁边,一个教,一个学。
      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当归没有拂去那些花瓣。
      沈知行也没有。
      他们就那么蹲着,让花瓣落了一身。
      花园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安静,是空荡荡的安静。
      现在的安静,是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说话的安静。
      沈当归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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