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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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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煤球炉子味道,混着白菜猪肉馅的香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那条巷子里。
三十年前的巷子,1991年1月1日他们第一次来过的那条。低矮的砖瓦房,墙根的煤球,头顶乱七八糟的电线。但这一次,不是1月1日。
这一次,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有的还挂着晒干的腊肉。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除夕夜。
1989年2月6日,农历除夕。
沈牧云站在她旁边,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门。那扇绿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红彤彤的干辣椒。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林晚意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第五题那行字还在:三十年前的除夕夜,沈建国到底有没有去厂里?
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提示,只有这一行字。
但这一次,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题。
沈牧云往前走去,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晚意跟在他身后,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扇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小院子。院子中间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雪。树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那台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春晚。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低,隐隐约约能听见主持人说:“……除夕之夜,阖家团圆……”
沈建国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电视机,一动不动。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他的头发比1991年那次见到的黑一些,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皱纹,但眼睛是一样的,凹得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是王秀英在剁馅,准备包饺子。
一个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跑到沈建国跟前,把气球往他脸上凑。
“爸!你看!”
是十二岁的沈牧云。
沈建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一下:“看见了,去玩吧。”
小男孩又跑开了,在院子里追着气球跑,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林晚意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除夕夜。这是沈牧云记忆里父亲还活着的最后一个夜晚。可是眼前的画面,温暖得让人想哭。
沈牧云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自己,望着年轻时的父亲,一动不动。
屋里,王秀英的声音传出来:“建国,过来帮我包饺子!”
沈建国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小男孩还在院子里玩,追着那个红气球,跑了一圈又一圈。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林晚意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会在除夕夜陪儿子玩、会帮妻子包饺子的男人,会在几个小时后死去。
沈牧云忽然动了。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院子。
林晚意跟进去。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男孩追着气球跑。小男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没有任何反应,看不见他们。
厨房里,沈建国和王秀英在包饺子,偶尔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电视机里,春晚正在热闹地进行着,一个相声演员在说什么,观众笑声阵阵。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子里。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过来。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沈师傅在家吗?”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沈建国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老吴?”
老吴。吴建国。那个让沈建国顶罪的人。
林晚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沈建国走过去,打开门。老吴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喝过酒,又像是哭过。
“沈师傅,”他说,声音沙哑,“我找你有点事。”
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玩的孩子,低声说:“出去说。”
他披上外套,跟着老吴走出巷子。
沈牧云立刻跟上去。林晚意也跟上。
两个人跟在沈建国和老吴身后,穿过巷子,穿过那条结了冰的河,走到一片荒地边上。荒地堆着一些建筑材料和垃圾,在雪地里黑黢黢的,像一堆堆沉默的怪物。
老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建国。
“沈师傅,”他说,“我明天要去自首。”
沈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建国。林晚意凑近看,正是后来沈建国留给儿子的那份证明——吴建国写的,承认自己盗卖钢材,证明沈建国清白的那个。
“这个给你,”老吴说,“你拿着。我去自首,把事情说清楚。你没事了。”
沈建国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吴。
“你妈呢?”他问。
老吴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他说,声音更沙哑了,“我妈还不知道。我想好了,先自首,再跟她说。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了。”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他们头发上,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尊雪人。
过了很久,沈建国把那张纸叠好,塞回老吴手里。
“你回去吧。”他说。
老吴愣住了:“沈师傅,你——”
“你妈一个人,”沈建国打断他,“她需要你。”
老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建国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吴,”他说,“你欠我的,以后有机会,还给我儿子。”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雪夜里。
老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晚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建国没有用那份证明。
他明明可以清白了,可以回家了,可以继续陪儿子过年了。
他没有。
他选择了扛。
沈牧云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晚意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雪还是泪。
他们跟着沈建国的脚印,走回巷子,走回那扇虚掩的门。
沈建国推开门,走进院子。
小男孩还在玩,红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他正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看见父亲回来,他跑过去:“爸,气球飞走了!”
沈建国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架在肩膀上。
“飞走了就飞走了,爸明天再给你买一个。”
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沈建国扛着他,走进屋里。
厨房里,王秀英还在包饺子。电视机里,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主持人激动地说:“……让我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沈牧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门里透出的暖黄色的光。
他忽然迈开脚步,走进那扇门。
林晚意跟进去。
屋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王秀英往沈建国碗里夹了一个,往儿子碗里夹了两个。小男孩埋头吃着,嘴角沾了醋。
沈建国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零点钟声响起来。
屋外,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户嗡嗡响。小男孩跳起来,跑到门口去看烟花。
沈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儿子身后,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一朵,两朵,三朵,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夜空,照亮了他的脸。
林晚意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上海牌的,表带已经旧了,表盘上有几道划痕。
他看了很久。
沈牧云走到他身后,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伸出手,想去碰父亲的肩膀。
这一次,他碰到了。
沈建国回过头,看着他。
不是看着空气,是看着他,看着三十年后的儿子,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沈牧云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建国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沈牧云看见了。
他看见了。
沈建国转过身,继续望着烟花,望着夜空中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沈牧云站在他身后,手还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林晚意低头看手里的书。
扉页上,第五题那行字还在。但下面,正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
第五题答案:他去了。他去了那个再也不能回来的地方。但他先回了一趟家,陪儿子吃了最后一顿饺子,看了最后一场烟花。
然后又是一行:
副本结束。锚点已修复。
沈建国之死:锅炉爆炸,因替人顶罪后主动申请除夕值班。死时三十四岁。遗物已全部归位。
恭喜通关。
蓝光慢慢亮起来,从书页之间漫出,像雾气一样轻柔。
这一次,光芒不刺眼,不急迫,只是温柔地包围着他们。
蓝光里,沈建国回过头,看着沈牧云,看着三十年后的儿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牧云看懂了。
他说的是:云云,爸走了。
沈牧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慢慢消失在蓝光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只是站着,看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蓝光越来越亮,淹没了整个屋子,淹没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淹没了那个追着烟花跑的小男孩,淹没了那个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女人。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