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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山公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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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闻到了一股松柏的气息,清冷而肃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墓园里。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雪,只有一层薄薄的云压在天上。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静静站立。松柏种在墓园的两侧,枝叶苍翠,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有一个管理处的小房子,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再远一点,能看见墓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堆着一些建筑垃圾。
南山公墓。
沈牧云站在她旁边,望着那一排排墓碑,脸上没有表情。
“十二排,六号。”林晚意轻声说。
他们沿着墓碑之间的过道往前走,一排,两排,三排……脚下的水泥地被扫得很干净,没有积雪,只有一些潮湿的水渍。墓碑上的字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很新,照片里的人有老有少,有笑有严肃。
走到第十二排,他们开始数。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
六号。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沈建国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1955年,卒于1989年。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妻王秀英,子沈牧云立。
墓碑上没有照片。
沈牧云站在父亲的墓前,一动不动。
林晚意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几个金色的字。生于1955,卒于1989。活了三十四年。和现在的沈牧云差不多大。
她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天快亮了,爸还得去上班。
他去上班的那天,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沈牧云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摸墓碑上的字。
他的手指触到墓碑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墓碑的底座。
林晚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墓碑底座是一块灰色的石头,和墓碑连在一起,看起来很普通。但仔细看,底座和墓碑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打开的样子。
沈牧云伸手去摸那条缝隙,手指探进去,摸到什么东西。
他用力往外一拉,拉出一个小抽屉。
墓碑下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和之前见过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只是这个更小一些,更像一个装首饰的盒子。
沈牧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云云。等我走了以后,交给小芸,让小芸给他。
沈牧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等你走了以后”,而不是“如果你走了”。他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死。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林晚意凑过去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云: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爸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后来想,你有权利知道。
小芸阿姨,是你亲姑姑。爸的妹妹。
当年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你爷爷奶奶把小芸送人了。她去了别人家,改了姓,但一直在找我们。找到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我也已经结婚了。
爸这辈子,对不起她。她好不容易找到亲人,爸却没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爸走了以后,你多去看看她。她一个人,不容易。
爸
1989年2月6日凌晨
信纸从沈牧云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林晚意弯腰捡起来,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芸是沈建国的妹妹。沈牧云的亲姑姑。
所以她的眉眼才和王秀英有几分相似。所以她才一直一个人,不肯搬去和他们住。所以她才在沈建国死后这么多年,还在等他。
她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一个她好不容易找到、却没能好好相处的哥哥。
沈牧云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晚意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轻轻放在他手边。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们同时抬头。
一个女人从墓园那头走过来,穿着深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是小芸。
三十年后的小芸。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膝盖好像不太舒服,一步一步地挪。但她还是来了,一个人,捧着一束花,来看她的哥哥。
她走到十二排六号,在墓碑前停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蹲在墓碑前的沈牧云。
她的眼睛睁大了。
她看见他了。
林晚意心里一紧。在这个时空里,在这个墓园里,小芸能看见他们。
小芸盯着沈牧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云云?”
沈牧云站起来,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隔着三十年的时光,隔着墓碑,隔着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小芸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看沈牧云,又看看旁边的林晚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恍惚,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故人。
“你……”她说,“你怎么……”
沈牧云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从铁盒子里找到的那封,递给她。
小芸接过信,低头看。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跟着一起抖。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抖得厉害,脸上的皱纹都在抖。
“他不知道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一直没告诉他,我知道他是我哥。”
她抬起头,看着沈牧云。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有你了。我想,算了,别添乱了。他过得好就行。我就当他的朋友,能经常看看他就行。”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沈建国的名字。
“后来他出事了。我想告诉你妈,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告诉你,可你太小了。我想……”
她没有说下去。
风吹过墓园,松柏沙沙地响。
林晚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小芸是沈建国的妹妹,那她手里,应该也有沈建国留给她的东西。那件“少了的遗物”,会不会在她那里?
她正要开口,小芸忽然抬起头,看着沈牧云。
“你来找我,”她说,“是为了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吧?”
沈牧云愣了一下。
小芸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旧得发黄,边角都磨破了,但封得好好的,上面写着三个字:给云云。
她把这个信封递给沈牧云。
“你爸出事前两天,来找过我。”她说,“他给我这个,说,万一他有什么事,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这里面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事,等你长大了再看。”
沈牧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我一直留着,”小芸说,“三十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怎么找你。我就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能交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沙哑了:
“没想到,是你来找我。”
沈牧云看着手里的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它。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是一份证明,手写的,落款处有签名和手印。
证明
本人吴建国,原红星机械厂仓库管理员,于1987年至1988年间,先后七次盗卖厂里钢材共计三吨,所得款项全部用于个人挥霍。事发后,本人找仓库负责人沈建国,要求其承担管理责任,替他顶罪,并承诺事后照顾其家人。沈建国本人未参与任何盗卖行为。
特此证明。
证明人:吴建国
1989年2月4日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不一样:
此证明一式两份,一份留本人处,一份交沈建国。沈建国之妻王秀英,子沈牧云,可凭此证明向有关部门申诉,还沈建国清白。
林晚意看着那张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证据。
证明沈建国没有贪污,没有偷盗,他只是因为管理失职背了锅。他替吴建国顶罪,不是因为自己有罪,是因为他选择了扛。
而这份证明,沈建国没有用。
他拿着它,却没有用它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把它留了下来,留给儿子,留给三十年后。
沈牧云盯着那张纸,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签名和手印。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芸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一直带着这张纸,”她说,“但从来没拿出来过。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拿出来,他说,老吴家有老母,进去了没人照顾。他说他认了。”
她顿了顿。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
风又吹过来,把那张纸吹得轻轻晃动。
沈牧云小心地把纸叠好,连同那封信一起,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芸。
“姑姑。”他说。
小芸浑身一震。
她看着沈牧云,眼泪终于流下来。
三十年,她等这一声,等了三十年。
她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长成大人的侄子,看着那张和哥哥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哭着笑了。
“好。”她说,“好。”
林晚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低头看手里的书。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第四题:沈建国留给儿子的遗物,为什么少了一件?
但下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第四题答案:因为有一件,他交给了妹妹,让她等儿子长大后再转交。
然后又是一行:
第五题:三十年前的除夕夜,沈建国到底有没有去厂里?
林晚意盯着那行新出现的字,心里忽然一紧。
沈牧云说,他记忆里父亲是去厂里值班死的。
可是他们之前在1991年看到的,父亲那天明明在家。
现在这道题问的是:他到底有没有去?
书页开始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蓝光里,小芸的脸慢慢模糊。她还在笑,还在流泪,还在看着沈牧云。
“云云,”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要好好的。”
然后一切归于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