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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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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闻到了一股煤球炉子特有的味道,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说是河,其实是条不宽的水渠,两边砌着水泥堤岸,堤岸上种着一排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河水冻住了,冰面上积着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滑冰车,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河对岸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有的屋顶上竖着烟囱,正往外冒白烟。一只黑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在雪地里撒欢,跑几步又回头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是哪儿?”林晚意问。
沈牧云望着四周,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知道。”
林晚意有些意外。前面几次,他都认得——那条巷子,那个家。这次他居然不认得。
她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那行新出现的字还在:第一题:1991年1月1日,沈牧云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但下面又多了一行:
第二题:老地方是哪儿?
沈牧云也看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在上一关里,小时候的沈牧云递给他的那个。信封还在,里面的信也在。
建国哥:
厂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一个人扛。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
小芸
1989年2月5日
后天。1989年2月5日写这封信,后天就是2月7日。
林晚意在心里算了算日子。1989年2月6日是除夕,沈牧云记忆里父亲出事的那天。2月7日是初一。
这封信约的是初一见面。
可是父亲没有去。父亲在除夕那天出事了。
还是说——他去了?
“老地方。”沈牧云念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
林晚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个人不知道父亲和别人约定的“老地方”,这很正常,父亲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秘密。但当你需要知道的时候,当你只能靠这个线索去解开谜题的时候,不知道就成了一种煎熬。
远处那几个滑冰车的小孩爬上堤岸,其中一个男孩回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林晚意心里一动。那个男孩的脸——
“沈牧云。”她轻声喊。
沈牧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男孩站在那里,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雷锋帽,脸蛋冻得通红。他望着这边,望着河岸上的两个人,眼神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
那是小时候的他。
沈牧云僵住了。
男孩看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追着那几个小伙伴,消失在巷子里。
“他看不见我们,”林晚意说,“但他能感觉到什么。”
沈牧云没说话,只是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林晚意的脚都冻麻了。她跺了跺脚,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他们同时回头。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他骑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是沈建国的脸。三十年前的沈建国,比他们在家里看到的更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的,背也挺得很直。
他骑到他们旁边,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往前走。
他看不见他们。
沈建国把车推到一棵柳树下,锁上,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夹在腋下,往河对岸走去。
沈牧云跟上去,林晚意也跟上。
河上有座小石桥,桥面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沈建国过了桥,走进那条巷子,那条有黑狗的巷子。
黑狗看见他,摇着尾巴迎上去,在他腿边蹭来蹭去。沈建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继续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平房。有的门关着,有的虚掩着,透出炒菜的香味和收音机的声音。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沈建国,冲他笑了笑:“来找小芸?”
沈建国点点头:“她在吗?”
“在,刚回来。”老太太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去吧。”
林晚意听见“小芸”两个字,心里一跳。
沈建国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那是扇木门,刷着蓝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碎花棉袄。她的脸很白,眉眼淡淡的,看起来有点疲倦。
“建国哥。”她说。
沈建国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女人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门关上了。
林晚意和沈牧云站在门外,面面相觑。他们进不去。
但就在这时候,林晚意手里的书又烫了一下。蓝光淡淡地漫出来,很柔和,不像前几次那样刺眼。它像雾气一样飘散开,裹住了他们两个人。
林晚意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屋里了。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十平米左右,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几张年画。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建国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个饭盒,低着头不说话。女人站在炉子旁边,拿着火钩子拨弄炉膛里的煤,火光照得她的脸红一阵暗一阵。
“你收到信了。”女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建国点点头。
女人放下火钩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来,是告诉我你要去?”
沈建国抬起头,林晚意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我不能不去。”他说,声音沙哑,“老吴他们都在里头,我一个人在外面躲着,我这辈子过不去。”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厂里的事,我扛。”沈建国继续说,“那些账,那些条子,都是经我手签的字。我不能让老吴他们背锅。”
女人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你扛?你拿什么扛?你的命?”
沈建国没回答。
女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建国哥,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那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进去,就出不来了。你想过云云吗?他才十二岁。”
沈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声音更哑了,“就是因为想过,我才必须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就是林晚意见过的那只。他把信封递给女人。
“这个,你帮我收着。万一我出不来,你把它给云云。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再给。”
女人接过信封,看了看,没打开。
“里面是什么?”
“我写的那些事。”沈建国说,“前因后果,一笔一笔,都在里头。”
女人把信封攥紧,攥得手指都发白了。
“你是去送死。”她说。
沈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
“小芸,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这是最后一件了。”
他往门口走去。
女人忽然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他,抱得很紧。
“你别去。”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带着哭腔,“求你了,你别去。”
沈建国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有小孩跑过,喊着什么。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沈建国轻轻掰开她的手。
“云云要是问起,就说我出差了。”他说,“等他能听懂了,你再告诉他。”
他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女人追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他的背影。她没有再喊,只是站着,眼泪流了满脸。
林晚意忽然发现自己也哭了。
她转头看沈牧云,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沈建国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女人还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意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拍拍她,想说什么。但她知道她碰不到她,她说什么她也听不见。
沈牧云忽然动了。
他走到女人身边,弯下腰,伸出手,想去捡地上的一样东西。
林晚意这才看见,地上落着一张照片。大概是刚才女人抱住沈建国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沈牧云捡起那张照片。
是一张黑白相片,边角已经发黄了。相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树下面。男人在笑,男孩也在笑。
那是沈建国和年幼的沈牧云。
沈牧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
林晚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的镜子里,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但镜子里不只是他们。
镜子里,那个女人还蹲在门口,抱着膝盖。但她抬起了头,正望着镜子,望着镜子里的他们。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悲伤的人。
她望着沈牧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林晚意看懂了她的口型:
“快走。”
蓝光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