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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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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以为自己会摔倒,但她站得很稳。
脚下是水泥地,粗糙,冰凉,带着潮湿的霉味。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那条走廊里。
第一考场的走廊。
一样的淡绿色墙裙,一样的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一样的一扇扇镶着磨砂玻璃的门。但这一次,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孩子跑过,没有上课铃,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她和沈牧云,还有那扇尽头贴着一张白纸的门。
第一考场。
“我们又回来了。”林晚意说。
沈牧云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从小芸家门口捡来的那张,沈建国抱着小时候的他,两个人在笑。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了:
1985年春,云云五岁生日,公园里。
林晚意凑过去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照片上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刚才那个坐在床边低头说“我不能不去”的男人,简直是两个人。
沈牧云把照片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推开那扇门。
教室里和上次一样。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摆着一张课桌,课桌上放着一只老式录音机,旁边摊着那本空白的练习册,铅笔还压在原处。
但这一次,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很普通的镜子,长方形的,木头边框已经旧得发黑,镜面却擦得很亮,能清楚地照见人影。
沈牧云走过去,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转了几秒,那个熟悉的男声传出来:
“第二题:老地方是哪儿?请在十分钟内作答。”
然后是一片沉默。
林晚意等着他说更多,但录音机只是继续空转着,发出沙沙的杂音。
“就这样?”她问,“不给任何提示?”
沈牧云的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
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三十多岁,眼窝深陷,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镜子里有两个人,她和沈牧云,并排站着,身后的背景是这间空教室。
一切正常。
但林晚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问题——
镜子里的沈牧云,嘴唇在动。
可他本人明明没有动。
她猛地转头看沈牧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紧抿着。可是镜子里的那个他,正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无声的,像在水里开口的鱼。
“沈牧云!”她喊。
沈牧云像是刚从梦里惊醒,转头看她。
“镜子——”林晚意指着镜面。
沈牧云转回去看,镜子里的他已经不动了,安静地站在那里,和本人一模一样。
“刚才,”林晚意说,“你在镜子里说话。”
沈牧云的眉头皱起来,他伸手去摸那面镜子,指尖刚碰到镜面——
镜子里的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像那个抱着五岁儿子的年轻父亲一样的笑。
但那个笑出现在沈牧云现在的脸上,出现在那张疲惫的、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
林晚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沈牧云开口了。这回有声音,但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他们身后——
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
那个男声说:“你知道老地方在哪儿吗?”
林晚意回头,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没有人碰它。
她再转回来看镜子,镜子里的沈牧云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
是小芸。
她站在镜子里,还是那件碎花棉袄,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她望着镜外的他们,望着沈牧云,嘴唇动了动。
这回有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穿透镜面,直直地传过来:
“云云。”
沈牧云浑身一震。
三十年了,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云云,”镜子里的女人又说,“你想知道老地方在哪儿?”
沈牧云盯着镜子,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他不认识她。他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女人。
“你是谁?”他问。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笑容很淡,像那天蹲在门槛上哭完之后抬起头时的表情。
“我是小芸。”她说,“你爸的朋友。”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小芸说,“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起过我。但他让我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镜子里。
镜子变得漆黑一片,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那潭黑水里慢慢浮现出图像——
是一间屋子,就是林晚意刚才去过的那间,小芸的家。炉子烧得很旺,暖水瓶放在桌上,墙上挂着镜子和年画。
小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沈建国留给她的那个。
她对着镜子,对着三十年后的沈牧云,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一叠信纸。
信纸很薄,透过纸背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
小芸翻开第一页,对着镜子展示。
林晚意眯起眼睛,想看清上面的字,但字太小了,隔着一层镜面,根本看不清。
小芸又翻了一页,再翻一页。每一页她都展示一下,然后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她把信纸转过来,让镜外的人看末尾的签名。
那是一个名字:沈建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最后匆匆加上去的:
云云,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就留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林晚意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小芸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抬起头,望着镜子,望着镜外的沈牧云。
“这就是你爸留给你的。”她说,“他在去厂里之前,交给我保管。他说,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你。”
她顿了顿。
“可是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我去你家找过,邻居说你们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知道。我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镜子里的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后来我想,也许你爸不想让我找到你。也许他觉得,那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可是你现在来了。三十年过去了,你终于来了。”
她伸出手,像是要摸镜面,像是要摸镜外的沈牧云。
她的手指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镜子忽然裂了。
无数道裂纹从她指尖蔓延开,爬满整个镜面,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但镜子没有碎,那些裂纹里透出光来,幽蓝色的光。
小芸的脸在裂纹后面变得支离破碎,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老地方……你爸说……老地方是……”
蓝光越来越亮,淹没了镜面,淹没了教室,淹没了他们。
最后一刻,林晚意只听见几个字:
“……公园……那棵树……”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发现自己还站在教室里。
课桌还在,录音机还在,练习册还在。
但那面镜子不见了。
沈牧云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录音机忽然又响了。
那个男声说:“第二题,还剩五分钟。”
五分钟。
林晚意看向沈牧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公园。”她说,“她说公园,那棵树。”
沈牧云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我不知道是哪个公园。”他说,“我五岁那年,我爸带我去过很多公园。”
林晚意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1985年春,云云五岁生日,公园里。
“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她问,“你记得吗?”
沈牧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哑,“我只记得那天……那天他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我没拿稳,飞走了。”
他顿了顿。
“他把我架在肩膀上,让我去够那个气球。够不到,气球越飞越高,最后看不见了。我哭了,他就带我去买冰棍。”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记得冰棍是白糖味的。他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他自己站在旁边抽烟,看着天。”
林晚意静静地听着。
“别的,都不记得了。哪个公园,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录音机又响了:“还剩三分钟。”
林晚意走到课桌前,拿起那支铅笔,翻开练习册。
空白的页面上,还没有任何字迹。
她回头看着沈牧云。
“我们得写点什么。”她说,“不管对不对,总得试试。”
沈牧云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铅笔。
他握着笔,手在微微发抖。
“公园。”他低声念着,“那棵树。”
他想起了什么?
林晚意不知道,但她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远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个很久远的画面。
他握着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林晚意看着那些字在空白页面上一个一个出现:
红星公园,进门左边第三条小路,尽头有一棵槐树。树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扔下铅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知道。
教室里的灯开始闪烁,越来越快,电流声刺得耳膜生疼。
录音机里的男声最后一次响起:
“答案正确。”
蓝光淹没一切之前,林晚意看见练习册的页面上,那行字的下面,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第三题:铁盒子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