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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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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闻到了一股雪后的清冷气息,混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压实了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周围是一棵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手。
是个公园。
远处有一个结了冰的人工湖,湖面上有几个人在滑冰,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湖边的长廊空无一人,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再远一点,能看见一个儿童游乐区,滑梯和秋千静静地立在雪里,没有人玩。
红星公园。
沈牧云站在她旁边,正望着四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熟悉,也不是陌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恍惚,像是在梦里见过的地方,醒来后模模糊糊记得一些碎片。
“这边。”他说。
他往左边走去,步子很慢,但很确定。
林晚意跟在他身后,脚下踩着雪,发出细碎的响声。她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第三题:铁盒子里有什么?
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录音机的提示,只有这一行字。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没有人给他们倒计时。这一次,他们得自己找到答案。
沈牧云在一棵槐树前停下来。
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它的枝桠伸得很开,但叶子早就落光了,只有几根细枝上还挂着干枯的豆荚,风一吹,哗啦啦响。
“就是这棵。”沈牧云说。
他蹲下来,看着树根周围的雪。雪很厚,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伸手去扒,雪冰凉刺骨,他没停。
林晚意也蹲下来帮忙。
两个人一起扒,雪下面是一层冻硬了的土,铁锹都没有,只能用手指一点点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指冻得发红发僵,疼得钻心。
不知道扒了多久,林晚意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是有棱角的,规则的。
“这里。”她说。
两个人一起挖,把那块地方的土刨开。一个生满了锈的铁盒子露出来,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上面盖着一层塑料袋,塑料袋已经烂了,和铁锈粘在一起。
沈牧云把盒子捧起来。
盒子上的锁早就锈死了,他用力一掰,锁扣断成两截。
他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已经发黄变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最上面是一张相片。
黑白的,边角有点卷,但画面还很清晰。相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对着镜头笑。
林晚意凑近看,愣住了。
是小芸。
但比刚才见到的年轻得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牧云把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小芸,1982年夏,厂里联欢会。
他把相片小心地放在旁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叠信。
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早就断了,和信纸粘在一起。他一封一封地打开,每一封的字迹都不一样,有沈建国的,也有小芸的。
林晚意拿起一封沈建国的信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芸:
你问我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厂里最近不太平,有些账对不上,领导找我谈话,让我把事儿扛下来。我说不是我干的,他们不信。
别担心,我没事。云云刚过完生日,挺高兴的。改天带他去公园玩,你也来吧。
建国
1985年4月
她又拿起另一封,是小芸的回信:
建国哥:
收到你的信了。你别一个人扛,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凭什么让你背黑锅?我哥在局里工作,我让他帮忙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云云生日那天我去不了,厂里要加班。你带他好好玩,给他买个气球,他肯定喜欢。
小芸
1985年4月
林晚意一封一封地看下去。信里的时间从1985年跨到1988年,信里的内容从担心变成焦虑,又从焦虑变成绝望。
建国哥:
我找到证据了。那些账是老吴做的,他私下里卖厂里的钢材,钱都进了自己腰包。事发之后他让你顶罪,说你管仓库,东西丢了是你的责任。我把证据复印了一份,明天拿给你看。
小芸
1988年11月
下一封是沈建国的回信:
小芸:
别把证据拿出来。老吴找到我了,他说他有办法让这事儿过去,只要我闭嘴。他说他在上头有人,能把事情压下去。
我想了想,算了。云云还小,我不想让他没爸。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你别管了。
建国
1988年11月
再下一封,是小芸的,笔迹比之前潦草得多:
建国哥:
老吴骗你的。他根本压不下去,他是在拖时间,好把证据都销毁。我哥查过了,上头根本没人保他,他在吹牛。
你别犯傻!
小芸
1988年12月
最后一封,是沈建国的,日期是1989年1月:
小芸:
我想好了。这事儿我得扛。
不是替老吴扛,是替我自己扛。
我管仓库,账对不上,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我把老吴供出来,我也得进去。区别只是蹲多久。
但老吴说他家有老母,他进去了没人照顾。我信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信了。
你别管了。真的,别管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别被我拖累。
云云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等他大一点,你再帮我告诉他吧。
建国
1989年1月
信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封的日期是1989年2月5日,就是小芸写给沈建国的那封,约他“老地方”见面的那封。信封上贴着邮票,邮戳清晰可见,但信封没有拆开过的痕迹。
沈建国没有收到这封信。
或者他收到了,但没有拆?
林晚意正在想,忽然听见沈牧云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从铁盒子最底下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和别的信不一样,是用信封装着的,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给云云。
沈牧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很普通的稿纸,格子的,边缘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是沈建国的,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林晚意凑过去看:
云云:
爸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也许你长大了,懂事了,也许你一辈子都看不到。爸希望是后一种,因为那样的话,爸应该已经没事了。
但爸得写下来,万一有事,得让你知道。
厂里的事,是爸自己揽下来的。不怪别人,也不怪爸自己。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做过什么大事,就这一件事,是爸自己选的。
你知道爸小时候,你爷爷是怎么教我的吗?他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爸管仓库这些年,没拿过厂里一根钉子。账对不上,是因为爸没看好仓库,让人钻了空子。这是爸的失职,爸认。
老吴来找爸,说他家有老母,说他进去了没人照顾。爸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爸想,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所以爸替他扛了。
你别学爸。爸不是让你学这个。爸是想让你知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事,让你选。选哪边都不容易。但不管你选哪边,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还有,小芸阿姨是个好人。爸这辈子,亏欠她最多。你要是能见到她,替爸说声谢谢。
好了,就写这么多。天快亮了,爸还得去上班。
爸
1989年2月6日凌晨
林晚意看完最后一个字,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
她抬起头看沈牧云。他坐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睛望着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滑冰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在这棵老槐树下,有一个人刚刚看见了自己父亲的遗书,看见了三十一年前那个凌晨,他父亲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林晚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云开始发暗,久到滑冰的人陆续离开,久到公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牧云才动了一下。
他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晚意。
“我知道第三题的答案了。”他说,声音很哑,但很平静。
林晚意点点头。
她也知道答案了。
铁盒子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有一辈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有一个儿子三十一年后才知道的真相。
沈牧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教材,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第三题:铁盒子里有什么?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
一封信。我爸写给我的信。
写完最后一个字,书页忽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但这一次,光芒很柔和,不像前几次那样刺眼,也不像前几次那样急促。它像水流一样慢慢地漫出来,包裹住他们两个人,温暖而安静。
蓝光里,林晚意仿佛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远。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感谢支持,把我自己写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