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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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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以为自己会回到那条走廊,或者某个新的考场。
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卧室。
很小的一间卧室,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放着一叠整齐的衣服。床对面是一个老式五斗橱,橱顶上摆着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上罩着勾花的白色罩子。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和周围陈旧的一切格格不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不是夜晚,不是雪天,是一个普通的白天。
林晚意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居民楼,灰色的六层建筑,楼下有晾衣服的架子,有停着的自行车,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小孩的吵闹声,有生活的气息。
“这是哪儿?”她问。
沈牧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家。”
林晚意愣了一下。这个家,和上次见到的那个家不一样。上次是沈牧云小时候的家,平房,巷子,煤球炉子。这次是楼房,阳光,电视机。
“后来搬的家。”沈牧云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我爸出事之后,我妈带我搬到了这里。”
他说“我爸出事之后”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意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五斗橱上的电视机罩洗得发白,但一尘不染。窗台上的君子兰养得很好,叶片肥厚,绿油油的,显然被人精心照料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相片,相框是木头的,擦得很亮。
林晚意走过去看。
相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女人穿着碎花的衬衫,男孩站在他们中间,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是沈建国,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还有五六岁的沈牧云。
沈牧云也走过来,看着那张相片。
“我妈。”他说,指着那个女人,“她在我十二岁那年改嫁了。”
他没说更多,林晚意也没问。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林晚意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第三题的答案还在,但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第四题:沈建国留给儿子的遗物,为什么少了一件?
遗物?
林晚意看向沈牧云。他也看见了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你爸留给你的遗物,”林晚意问,“都有什么?”
沈牧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一封信。”他说,“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封。”
“还有呢?”
“一块手表。上海牌的,他戴了好多年。我妈说那是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还有吗?”
沈牧云想了很久,摇摇头:“就这些。”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为什么少了一件?
这意味着,应该还有一件,但沈牧云不知道。
那件东西是什么?在哪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条用报纸包着的肉。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随便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倦意。
她把网兜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换下鞋,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林晚意看清了她的脸。
是相片上那个女人。沈牧云的母亲。
但她比相片上老得多,憔悴得多。相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是向上的。眼前的她,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表情。
她看不见他们。
女人走进屋,在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
和公园里埋着的那个铁盒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新一些。
她把铁盒放在床上,打开。
林晚意和沈牧云走过去看。
铁盒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表带已经旧了,表盘上有几道划痕;一叠信,用橡皮筋捆着,就是他们刚才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一张相片,黑白的,是沈建国年轻时候的单人照;还有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翻开一看,里面的存款数额是两千三百块。
女人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看,看得很慢,每一样都要看好久。
看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盒盖,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抽屉。
然后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晚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沈牧云的母亲。丈夫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这么多年。她改嫁了,但她还留着这些东西,藏在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沈牧云站在旁边,也看着他的母亲。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晚意看见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女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君子兰。
她伸手摸了摸君子兰的叶子,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建国,我今天又去看小芸了。”
林晚意心里一动。
“她还是那个样子,一个人,也不愿意跟人来往。我跟她说,搬到我们那边去住吧,互相有个照应。她不肯。”
女人叹了口气。
“她还在等你。这么多年了,她还在等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你回不来了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眼睛里闪烁的东西。
沈牧云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到母亲身后,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女人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的君子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林晚意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那张相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走过去,仔细看。
相片上三个人,男人,女人,男孩。男人的脸是沈建国,男孩的脸是小沈牧云,女人的脸是眼前这个女人——沈牧云的母亲。
可是——
她忽然想起来,在公园那个铁盒子里,也有一张相片,是小芸的。黑白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笑。
那张相片上的小芸,眉眼之间,和眼前这个女人有几分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神情,那种笑的样子——
“沈牧云。”她轻声喊。
沈牧云走过来。
“你妈,”林晚意指着相片上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沈牧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王秀英。”他说。
林晚意看着那张相片,看着相片上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小芸呢?”她问,“小芸姓什么?”
沈牧云皱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信上只写小芸。”
林晚意盯着那张相片,盯了很久。
相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和信里小芸穿的那件有点像。她的头发不是辫子,是短发,但那种笑的样子,那种眉眼弯弯的弧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女人从窗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朴素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林晚意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是小芸。
年轻的小芸,和相片上一模一样的小芸。
女人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小芸,你怎么来了?”
小芸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了看屋里,目光掠过林晚意和沈牧云站着的地方,没有停留。
“秀英姐,”她说,声音很轻,“我来看看你。”
女人把她让进屋,两个人坐在床边,说着一些家常话。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住院了,厂里的效益越来越不好了。
林晚意听着她们说话,看着她们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看沈牧云。
沈牧云站在那里,望着床边的两个女人,望着他的母亲和那个叫小芸的女人。他的眼神变了,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们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们的脸。
一个是他母亲,王秀英。
一个是他父亲的朋友,小芸。
她们坐在一起,像姐妹一样。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发现了吗?”
沈牧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小芸的脸。
那张脸,和他母亲的脸,确实有几分相似。不是亲姐妹那种相似,而是——
小芸忽然抬起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林晚意看见了。
小芸看见了他们。
她看见他们了。
小芸的目光在沈牧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和王秀英说话。
她说:“秀英姐,我想去给建国哥上柱香。你能告诉我,他埋在哪儿吗?”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南山公墓,十二排,六号。”
小芸点点头,站起来,拎起那兜水果,放在桌上。
“那我先走了。”
王秀英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意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沈牧云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看着她。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什么也碰不到。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母亲哭,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屋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秀英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做饭。她切着白菜,剁着肉馅,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
沈牧云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眶是干的。
“她一直都这样,”他说,声音很哑,“在我面前从来不哭。我一直以为,她不难过。”
林晚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子里弥漫着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和三十年前那个除夕夜一样的味道。
她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那行字还在,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第四题:沈建国留给儿子的遗物,为什么少了一件?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小芸是沈牧云母亲的妹妹,或者姐姐,那封信里的事,她为什么要瞒着?
如果小芸和王秀英是姐妹,那沈建国和小芸之间的那些信——
她正想着,书页忽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来得很快,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们走。
蓝光漫过一切之前,林晚意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厨房里,王秀英正在包饺子,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
窗台上,君子兰的叶子绿得发亮。
床头柜上,那张三个人的相片静静地立着,相片上的三个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