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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霜雪误(大学篇剧本一) 沈玉顿了顿 ...

  •   《霜雪误》

      ---

      沈玉被卖进柳府那年,他七岁。

      人贩子把他和几个孩子一起带到后门,管事的一个个打量过去,挑牲口似的。挑到他时,捏了捏他的胳膊,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个瘦,但骨头还行”。

      他就这样进了府。

      后来沈玉被带到一个小院子,管事说,以后你就跟着小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柳清婉。

      柳清婉站在廊下,六七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她看见他,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玉跪在地上,低着头,说:“奴才叫沈玉。”

      她说:“沈玉,好名字。以后我喊你阿玉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好看。

      从那以后,他就守着她。

      ---

      沈玉不知道什么叫“贴身护卫”。

      他只知道,小姐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小姐在屋里读书,他就站在门外。小姐在院子里玩,他就跟在三步之外。小姐晚上睡觉,他就睡在她房外的小榻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府里的老人说,护卫就是拿命护着主子。

      他记住了。

      沈玉没有什么绝世武功,每次护着柳清婉,都是以命相抵。

      有一年冬天,小姐掉进了池塘。他二话不说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发了好几天烧。小姐守在他床边,哭得眼睛红红的,说“阿玉你不要死”。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哭,心里想,原来被人这样看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说:“小姐别哭,奴才死不了。”

      她不信,还是哭。

      他没办法,只好说:“那奴才答应你,以后不死。”

      她才慢慢止住哭。

      后来他烧退了,小姐又活蹦乱跳了。但那句话,他记在心里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玉看着柳清婉长大。

      看着她从扎揪揪的小姑娘,变成梳髻的少女。看着她的衣裳从鹅黄鹅粉,变成更淡雅的颜色。看着她读书写字,学琴学画,从一个活泼的小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小姐。

      他还是守着她。

      只是有时候,他会多看她几眼。

      比如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比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小虎牙。比如她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腮帮子,不理人,但过一会儿又自己跑过来找他说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看她的时候,心里很满。

      ---

      那一年秋天,柳清婉十六岁。

      府里来了个教书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姓周。周先生教柳清婉诗词歌赋,偶尔也会给沈玉讲几个字。沈玉不识字,但学得认真。

      有一天,周先生讲《诗经》,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柳清婉听得认真,沈玉在旁边擦剑,也听了进去。

      课后,柳清婉问周先生:“先生,什么叫‘君子好逑’?”

      周先生说:“就是说,君子喜欢美好的女子,想要追求她。”

      柳清婉点点头,若有所思。

      沈玉在旁边,手里的剑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柳清婉的侧脸,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那天晚上,沈玉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他想,小姐以后也会遇到那个“君子”吧。

      那个君子,一定不是他。

      ---

      又过了两年,柳清婉十八岁。

      府里开始有人来说亲。今天张侍郎家的公子,明天李尚书家的少爷。柳清婉都不肯见。

      夫人急得团团转,柳清婉只是摇头。

      沈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每天守着她,一如既往。

      ---
      那一年的冬天,柳清婉要去城外的清云寺上香。

      清云寺在城外三十里,来回要一天。沈玉跟着,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

      去的时候很顺利。

      回来的时候,走到半路,林子里忽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沈玉拔剑挡在轿前。

      “保护小姐!”

      府里的护卫冲上去,一个接一个倒下。沈玉杀了三个,身上被砍了两刀,血从肩膀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他不管。

      他只知道,柳清婉不能有事。

      又有五个黑衣人冲上来。沈玉挡在她身前,剑刺进一个人的胸口,被另一个人砍在背上。他踉跄了一下,还是没倒。

      箭从林间射来。

      第一箭,射中了他身边的护卫。那个护卫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保护小姐”。

      第二箭,朝沈玉射来。

      他侧身躲开。

      第三箭,朝轿子射去。

      沈玉没躲。

      箭穿进他的肩膀,疼得他差点站不住。他咬着牙,转过身,一把将柳清婉从轿子里拉出来。

      “走!”

      他护着她,一路杀出去。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刀。他只知道,他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血一路流,染红了他走过的路。

      柳清婉被他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她想喊他停下来,想说他伤得太重了,但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最后,他把她送到了一家医馆。

      推开门的瞬间,他倒了下去。

      ---

      柳清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

      窗外有风,竹子轻轻响。屋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炭火的暖意。

      她慢慢坐起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月白长衫,衣袂飘飘,墨发如瀑,披散而下,发间一枚白玉发冠。那发冠温润如月,衬得他的侧脸愈发清冷。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眉眼轮廓。白纱覆着眼,却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

      他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摆弄几株草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用力,捻起一片叶子,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像是一幅画。

      柳清婉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好看。是别的。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睛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

      “醒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柳清婉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笑了一下。

      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点。但那一瞬间,柳清婉觉得满室的阳光都落在他身上了。

      万千光华,尽聚于斯。

      “这是哪里?”柳清婉问。

      “医馆。”那人说,“姑娘受了伤,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又说:“在下顾时意,是个大夫。”

      柳清婉看着他,轻轻念了念那个名字。

      顾时意。

      ---

      柳清婉在医馆住了下来。

      头几日,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疼。顾时意每日来给她换药,手指轻轻按在她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疼吗?”他问。

      柳清婉摇摇头。

      顾时意没说话,继续换药。

      柳清婉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从白纱的边缘微微露出来一点。

      她忽然问:“顾大夫,你的眼睛……能看见一点点吗?”

      顾时意顿了顿。

      “能看见光。”他说,“分不清白天黑夜,但能感觉到。”

      柳清婉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顾时意端着药碗,在柳清婉床边坐下。

      柳清婉靠在榻上,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从白纱的边缘微微露出来一点,在光里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把药碗递过来,动作很轻。

      “趁热喝。”他说。

      柳清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苦味飘进鼻子里。

      她皱了皱眉。

      顾时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苦吗?”他问。

      柳清婉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被白纱覆着,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正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了。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药碗上的热气。

      “还没喝。”她说。

      顾时意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一阵风,吹进了她心里。

      柳清婉愣了一下。

      她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

      苦的。真苦。苦得她眉头都皱起来了。

      可她忽然觉得,这苦好像也没那么难忍。

      她又喝了一口。

      顾时意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柳清婉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来。

      “喝完了。”她说。

      顾时意点点头,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轻轻接过了那只空碗。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

      只是一瞬。

      可柳清婉觉得,那一瞬,好像很长。

      她看着他站起身,端着碗往外走。阳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开口:

      “顾大夫。”

      顾时意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柳清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明日还来吗,想问他今日的药是不是他亲手煎的,想问他……

      可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顾时意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走了。

      柳清婉靠在榻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帘后面。

      窗外的阳光还照进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刚才被碰过的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
      柳清婉能下床走动了。

      那日午后,阳光难得的暖和。她在屋里待得闷,便披了斗篷,慢慢走到院子里。

      刚转过廊角,她停住了。

      院子里,顾时意正在舞剑。

      月白长衫,墨发披散,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他覆着眼的白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看不见,可他手中的剑却像活着一样。

      剑光一闪,雪地上被他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他侧身一转,衣袂翻飞,墨发随风扬起,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圆,阳光落在上面,碎成细细的光点。

      他向前迈出一步,剑势陡然凌厉起来。剑光如练,在他身周流转,雪被他剑风带起,纷纷扬扬地飘舞。

      可他的人仍是那样从容。

      剑越快,他越静。那张覆着白纱的脸,始终温和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他像是雪中的仙人,在独自舞着一支无人能懂的剑。天地皆白,唯有他一人。

      柳清婉站在那里,忘了呼吸。

      她看着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起落,看着他衣袂翻飞如云,看着他墨发随风扬起又落下。雪花在他身周飘舞,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眼里除了他,什么都装不下了。

      顾时意忽然收了剑。

      剑尖点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袍慢慢垂落,墨发也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时,还轻轻飘动。

      他站在雪地里,像一幅画。

      柳清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可顾时意还是听见了。他微微侧过头,覆眼的白纱对着她的方向。

      “谁在那里?”

      柳清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有点干。

      她清了清嗓子,才说:“是我。”

      顾时意顿了一下。

      “柳姑娘。”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轻,“能下床了?”

      柳清婉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想离他近一点,又不敢太近。

      “顾大夫的剑,”她轻声说,“舞得真好。”

      顾时意笑了笑。

      那笑很淡,像风一样轻。

      “随便动动。”他说,“眼睛看不见,只能靠剑找找感觉。”

      柳清婉看着他覆眼的白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软软的东西。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落在他覆眼的白纱上。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可她的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跳得很快。

      顾时意收剑入鞘,往屋里走。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外面冷。”他说,“别待太久。”

      然后他走了。

      柳清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屋里,看着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她站了很久。

      风轻轻吹过,带着雪的凉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
      那日傍晚,沈玉坐在廊下换药。柳清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沈玉看了她一眼。

      “小姐有心事?”

      柳清婉抿了抿唇,抬起头看他。

      “阿玉,”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觉得顾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柳清婉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他自己从未见过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缠着手上的布条。

      “……顾大夫很好。”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柳清婉等了等,没等到更多。

      “就这些?”她问。

      沈玉没有抬头。

      “温润,心善,医术好。”他说,“待人和气,做事从容。”

      沈玉顿了顿。

      “是个极好的人。”

      柳清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屋里走。

      “那我进去了。”她说。

      沈玉嗯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

      他低着头,把布条缠好,系紧。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了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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