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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霜雪误(大学篇剧本二) “小孩子喜 ...

  •   沈玉当时是和柳清婉一起住在医馆的。

      他伤得很重,肩上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头几日,他躺在榻上,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

      顾时意每日来给他换药。

      他看不见,但手指很轻。揭开旧的布条,探一探伤口的深浅,再一点一点敷上新的药。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顾时意问。

      沈玉咬着牙,不说话。

      顾时意笑了笑。

      “疼就说。”他说,“我又不会笑你。”

      沈玉还是不说话。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随便喊疼,岂不丢脸。
      ——

      从知道小姐喜欢顾时意开始,沈玉开始看顾时意不顺眼。

      诚心来说,顾时意对他不错,给他换药,很温柔,有时候还会说几句话。但沈玉就是看不惯他。

      看不惯他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看不惯柳清婉看他的眼神,看不惯他做什么都从容不迫,更看不惯他什么都不用做小姐就会望着他。

      于是沈玉开始整他。
      ——

      有一日,沈玉趁着顾时意不在,把药柜里的草药全换了位置。

      当归换成了黄芪,黄芪换成了甘草,甘草换成了他不认识的几株干草。他想着,顾时意眼睛看不见,抓药的时候肯定抓错,到时候煎出来的药不对,看他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沈玉躲在旁边偷看。

      顾时意走到药柜前,伸手摸到第一格,拿出几片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是当归。”他说。

      他又摸到第二格,捻起一撮,轻轻嗅了一下。

      “这是黄芪。”

      第三格。

      “这是甘草。”

      他把所有草药一株一株认出来,又重新摆好,然后对着空气说:

      “沈玉,帮我把那株艾草拿过来,在你左手边第三步的位置。”

      沈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明明全换了位置,顾时意怎么知道的?

      ---

      那日午后,顾时意煎了新茶。

      沈玉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端着茶壶走进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趁顾时意转身去拿药的时候,飞快地往顾时意的茶杯里撒了一把辣椒粉。

      不多,但绝对够呛。

      他刚坐回去,柳清婉就从外面进来了。

      “顾大夫。”她在桌边坐下,“今日的药熬好了吗?”

      “快了。”顾时意把茶壶放下,开始斟茶。

      三杯。

      一杯放在柳清婉面前,一杯放在沈玉惯常坐的位置,一杯留给自己。

      沈玉盯着那杯茶,心跳有点快。

      顾时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闻了闻。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把茶杯放下了。

      “沈玉。”他喊。

      沈玉装没听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顾时意把那杯茶往前推了推。

      “今日的茶不错。”他说,语气温和平淡,“你尝尝。”

      沈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杯茶,又看看顾时意。

      顾时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覆眼的白纱遮住了他的目光,但那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等什么。

      柳清婉在旁边,也看向他。

      “阿玉,顾大夫让你尝,你就尝呀。”她说。

      沈玉:“……”

      他端起茶杯。

      杯子里飘出来的气味,他自己最清楚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柳清婉。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催促。

      他闭上眼睛,喝了一口。

      辣。

      辣死了。

      那股辣味直接从舌尖冲到天灵盖,呛得他眼眶发酸,差点当场喷出来。

      但他没喷。

      他咬着牙,把那口茶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像是吞了一把针。

      柳清婉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阿玉,你怎么了?”她问,“脸怎么这么红?”

      沈玉放下茶杯,用力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茶有点烫。”

      柳清婉点点头,信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不烫呀。”她说。

      沈玉不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顾时意。

      顾时意坐在那里,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杯茶,是他自己的。

      没有辣椒粉的那杯。

      沈玉攥紧了拳头。

      憋屈。

      太憋屈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柳清婉在旁边,他什么都不能说。
      ——

      被顾时意整的喝了辣椒茶,沈玉心里气不过。

      第二日,沈玉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等顾时意的房间里传来起床的声音,他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顾时意去了后院洗漱。

      沈玉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摸进顾时意的房间。

      鞋子就放在床边。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鞋底还带着一点新鞋的纹路。顾时意眼睛看不见,但对东西的摆放极其讲究,每一样都有固定的位置。

      沈玉蹲下来,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

      藏哪儿呢?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衣柜?不行,顾时意天天开衣柜拿衣服,一摸就能摸到。床底下?太明显了,随便一扫就能扫到。门后面?更不行,走路就能踢到。

      他忽然想起角落里有个旧木箱,是装不常用的杂物的。顾时意平时几乎不开那个箱子。

      就是它了。

      沈玉拎起那双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打开木箱的盖子。里面堆着几件旧衣裳和一些瓶瓶罐罐。他把衣裳扒拉开,把鞋塞进去,又把衣裳盖在上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完美。

      他合上箱子,拍了拍手,心里美滋滋的。

      这下看你怎么找。

      他溜回自己房间,重新躺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听见顾时意从后院回来了。

      脚步声在顾时意自己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安静。

      沈玉竖起耳朵。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顾时意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

      “沈玉。”

      沈玉装睡,不动。

      顾时意又喊了一声:“沈玉。”

      沈玉还是不动。

      他听见脚步声从顾时意房间里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房门口。

      “醒着吗?”顾时意问。

      沈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装得跟真的似的。

      顾时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了。

      沈玉听见他的脚步声又回了自己房间。然后是一阵翻找的声音——衣柜被打开,关上;床头被摸了摸;门后面也被探了探。

      没有。

      还是没有。

      沈玉在被窝里憋着笑,差点没忍住。

      他听见顾时意的脚步声又出来了,这回直接走到院子里。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沈玉,出来。”

      沈玉不动。

      顾时意说:“我知道你没睡。”

      沈玉还是不动。

      顾时意又叹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顾时意的脚步声,竟然是朝着墙角那个旧木箱去的。

      沈玉愣了一下。

      不会吧……

      他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顾时意蹲在木箱前面,伸手打开盖子,往里面摸了摸。

      摸到了什么。

      他把那双鞋从箱子里拿出来,拎在手里看了看。

      沈玉屏住呼吸。

      顾时意拿着那双鞋,站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沈玉。”他喊。

      沈玉不说话。

      顾时意转过身,朝着他的房间走过来。

      沈玉赶紧躺回去,闭上眼睛。

      顾时意在他房门口站定。

      “这双鞋,是你藏的吗?”他问。

      沈玉不说话。

      顾时意等了一会儿,又说:“藏得不错。那个箱子,我自己都快忘了。”

      沈玉:“……”

      顾时意笑了笑。

      “下次,”他说,“藏个更难找的地方。”

      他转身走了。

      沈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忍不住了。

      他笑得在被窝里打滚。

      笑着笑着,他又觉得不对——他是想整顾时意的,怎么现在自己在这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停下来,看着天花板,有点想不明白。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

      傍晚,沈玉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落下来的雪。

      肩上伤口隐隐作痛,他不敢动,就那么僵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顾时意。

      他在沈玉身边蹲下来,手里端着药碗和干净的布条。

      “换药。”他说。

      沈玉没动。

      顾时意也不催。他把药碗放在旁边,伸手轻轻解开沈玉肩上缠着的旧布条。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沈玉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因为看不见,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轻的力道。

      “疼吗?”顾时意问。

      沈玉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闷声说:“不疼。”

      顾时意笑了笑,没说话。

      他开始上药。指尖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均匀,轻柔,像是做过无数遍。

      沈玉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自己干的那些事——把药草换位置、在茶里放辣椒粉、藏他的鞋……哪一件都是冲着他去的。虽然每次都没整到,但心思是坏的。

      可顾时意呢?

      顾时意给他换药,给他熬粥,给他递热帕子,问他疼不疼。小姐是喜欢顾时意的,可这并不是顾时意的错。

      沈玉忽然开口:“顾大夫。”

      顾时意手上动作没停,轻轻“嗯”了一声。

      沈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个……”

      顾时意抬起头,覆眼的白纱对着他。

      沈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就是……”他声音闷闷的,“这些天,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顾时意没催他,继续上药。

      沈玉咬了咬牙,终于憋出来一句:

      “……我那些事,是我不对。”

      说完,他的耳朵就红了。

      顾时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沈玉的脸更红了。

      “你笑什么……”他小声嘟囔。

      顾时意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继续把最后一点药涂完,开始缠新的布条。

      缠好了,他直起身,伸手在沈玉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沈玉愣住了。

      “小孩子喜欢玩闹,很正常。”顾时意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很好,很有生气。”

      沈玉抬起头看他。

      夕阳从廊下斜斜照进来,落在顾时意的侧脸上。他的眼睛被白纱覆着,嘴角却弯着,整个人温和得像这傍晚的光。

      沈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被揉过的那块头顶,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看着顾时意端起药碗,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明天想整什么,记得提前告诉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好有个准备。”

      然后他走了。

      沈玉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小孩子喜欢玩闹”。

      他想起那只手揉在他头上的感觉。

      他想起那个人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像一个兄长。

      那种他会想要的那种兄长。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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