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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霜雪误(大学篇剧本三) 雪又开始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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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小雪。
沈玉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院子里,顾时意和柳清婉站在廊下。
雪细细地落着。顾时意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墨发披散,发间落了薄薄一层白。他覆着眼的白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柳清婉站在顾时意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绒面斗篷,毛领衬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她今日梳了好看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在雪里显得格外素净好看。
柳清婉低着头,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像是在等什么。
沈玉的脚步顿住了。
沈玉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院门边,站在那棵落了雪的老槐树后面。
雪落在沈玉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他没有动。
沈玉看见柳清婉抬起头,看着顾时意。柳清婉的眼睛亮亮的,有光,是沈玉从未见过的光。
然后柳清婉开口。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落枝头的雪:
“山有木兮木有枝……”
柳清婉没有说完。
但沈玉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沈玉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是雪落在了睫毛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
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说不清是哪里疼。胸口?腹部?好像都不是,又好像到处都是。那疼很轻,却一直不停,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
雪还在落。
沈玉看见顾时意沉默了很久。
沈玉看见柳清婉等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沈玉听见顾时意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清婉,你是个好姑娘。”
柳清婉的睫毛颤了颤。
“但感情的事,不可强求。”顾时意顿了顿,覆眼的白纱微微动了一下,“从心者,不由人。”
柳清婉的眼泪掉下来。
沈玉看见柳清婉站在那里,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那朵小小的绒花上。柳清婉看着顾时意,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柳清婉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沈玉看见顾时意还站在院子里,像一尊雪里的雕像。
老槐树后面,沈玉站在那里。
脸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沈玉以为是雪,可是雪是落在脸上就化的。那东西一直流,流到下巴,滴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玉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有一滴水。
不是雪。
心里的疼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沈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他被带进柳府,站在那个小院子里。柳清婉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柳清婉穿鹅黄色的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有小虎牙。
想起那一年冬天,柳清婉掉进池塘,他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发了好几天烧,柳清婉守在他床边哭,说“阿玉你不要死”。他说“那奴才答应你,以后不死”,柳清婉才慢慢止住哭。
想起柳清婉慢慢长大,从一个扎揪揪的小姑娘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柳清婉学琴,练到手指发红,他说“小姐歇一歇吧”,柳清婉摇头说“再练一会儿”。柳清婉学画,把墨汁蹭到脸上,他说“小姐脸上有墨”,柳清婉拿袖子擦了擦,擦得到处都是,最后笑成一团。
想起柳清婉每一次笑。
想起柳清婉每一次喊他“阿玉”。
沈玉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雪还在落。
沈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脸上的东西还在流。沈玉没有去擦。
沈玉只是把怀里的药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沈玉转过身,慢慢走了。
雪落在沈玉身后,把脚印一点一点盖住。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纷纷扬扬的雪里。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姐……”
“你是我这一生,不敢言说的心事。”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你是我的求而不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亦是我……甘愿困守一生的……情衷。”
雪还在落。
沈玉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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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沈玉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落的雪。一夜过去,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腿已经麻了,但他不想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是顾时意。
顾时意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雪已经不下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沈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他也没想起来收回去。
过了很久,顾时意开口:
“沈玉。”
沈玉没应。
顾时意顿了顿,又说:
“昨日的事,我都知道。”
沈玉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想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
顾时意也没有再说话。
安静了很久。廊下的风轻轻地吹,带着雪的凉意。
沈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顾时意没应。
沈玉继续说:“小姐喜欢你,不是你的错。你不喜欢她,也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眶开始发酸。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可他忍了很久,忍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顾时意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沈玉轻轻揽进怀里。
不是那种用力的拥抱,只是让沈玉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落在沈玉背后,隔着厚厚的衣裳,一下一下地拍着。
很轻,很慢。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玉僵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忍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顾时意的肩上,眼泪涌出来,一滴滴落在那件月白的衣袍上。他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呼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顾时意没有动。
他只是继续拍着沈玉的背,一下,一下。
等沈玉的哭声慢慢小了,他才轻声开口:
“难受就哭出来。”
沈玉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顾时意又说:“哭完了,就过去了。”
他的手还在拍着沈玉的背,轻轻的,稳稳的。
过了很久,沈玉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顾大夫。”
顾时意“嗯”了一声。
沈玉说:“我把你当兄长。”
他顿了顿,又说:
“真的。”
顾时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很温暖。
“好。”他说。
他的手还在沈玉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
“有兄长在。”他说。
雪又开始落了。
沈玉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觉得,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