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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霜雪误(大学篇剧本四) “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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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在癸巳,仲冬之末。
柳清婉和沈玉该回去了。
沈玉的伤好了大半,柳清婉的身子也已无碍。府里派人来催过两回,不能再拖了。
临行前,柳清婉站在院子里,看着顾时意。
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墨发披散,覆眼的白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沈玉牵着马,等在院门外。
柳清婉攥了攥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顾大夫。”她喊他。
顾时意微微侧过头。
柳清婉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
“顾大夫……可愿随我们回府?”
顾时意没有说话。
柳清婉继续说:“府里人多,热闹。顾大夫若去,定比一个人在这城外医馆自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府里有好大夫,也有病人。顾大夫的医术,在那里也能施展。”
她说完,便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时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清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多谢柳姑娘美意。”
柳清婉抬起头。
顾时意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城外挺好的。”他说,“风景好,清净,待着也自在。”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医馆虽小,但够用了。”
柳清婉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说什么,想再劝一劝,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顾大夫……保重。”
顾时意点点头。
“姑娘慢走。”
柳清婉转身,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
沈玉等在门口,手里牵着马。
他看着柳清婉走过来,看着她低着头,看着她眼角那一点还没干透的红。
柳清婉从他身边走过,上了马。
沈玉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缰绳,看着院子里那个月白的身影。
顾时意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沈玉张了张嘴。
“顾大夫。”他喊了一声。
顾时意微微侧过头。
沈玉看着他,看着他覆眼的白纱,看着他温和的侧脸。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多谢你这几日照拂,想说你的伤还没好全也要保重,想说我不会再整你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闷闷地开口:
“……走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
顾时意轻轻笑了一下。
“路上慢些。”他说。
沈玉嗯了一声。
他拉紧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意还站在那里,月白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沈玉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
马蹄声响起,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走出去很远,沈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医馆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远的树林,和更远的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雪早就停了。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一月后。
柳清婉开始查那件事。
起初只是无意间听来的。府里的老仆闲谈,说起当年老太爷遇害时,凶手是从城外来的。她随口问了一句“城外哪里”,老仆说,好像是城东那片山林子,有个医馆的地方。
她没多想。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又过了几日,她翻父亲旧物,翻出一本账册。账册里夹着一张字条,泛黄的纸,上面记着一个名字——顾家,城东,三十里。
她看着那个“顾”字,手指开始发凉。
她去问了当年跟父亲出门的老护卫。老护卫说,老太爷出事那日,确实是从城东回来的。有人看见他与一个年轻人在那附近说话,那个年轻人……眼睛好像不太好。
柳清婉没有再问。
她开始翻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书信,账册,笔记。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然后她找到了那封信。
父亲亲笔写的,压在箱底最深处。
“顾家害我。”
只有四个字。
她又去问了当年在父亲身边伺候过的人。有人记得,老太爷出事前那几个月,总往城东跑,说是去找一个大夫。那个大夫姓顾,眼睛不好,但医术极好。
城东。姓顾。眼睛不好。医术好。
医馆。
柳清婉把那封信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信。
她去找了更多证据。
当年与父亲同行的护卫,还活着一个。她亲自去问,那护卫说,老太爷那日是去城外见一个人,谈什么事他不清楚,只记得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后来没过几日,老太爷就遇害了。
“那个人的名字,可还记得?”她问。
护卫想了想,说:“好像姓顾……叫什么……不记得了。”
柳清婉闭上眼睛。
姓顾。
又是姓顾。
她让人去查顾时意的来历。查他的人回来说,顾时意确实是城东人,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位游方郎中收养。那个郎中,正是当年在城东一带行医的。
而她父亲遇害的地方,就在城东三十里。
那片山林,离顾时意的医馆,不到十里。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柳清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堆证据,坐了很久。
她不信。
可她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那夜,柳清婉把沈玉叫到房中。
灯烛昏暗,她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沈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小姐。”
柳清婉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阿玉。”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沈玉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柳清婉把桌上那一叠东西推到他面前。信,账册,字条,还有老护卫的口供抄本。
沈玉低头,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顾时意。
医馆。
城东三十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小姐……”他开口,声音发涩。
柳清婉看着他。
“是真的。”她说,“我查了很久,每一处都对得上。”
沈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他不想认得。
他想把那些字从脑子里抹掉。
可他做不到。
柳清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玉。”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那是我的父亲。”
沈玉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逛集市。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守在床边,不敢睡。我学琴的时候,他说清婉弹得真好,以后要弹给爹爹听。”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被人害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玉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早就不在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张脸。
可他记得小姐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好好对待。
柳清婉转过身,看着他。
“阿玉。”她喊他,“我知道你把他当兄长。”
沈玉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不想。”柳清婉说,眼泪流下来,“我也不想。”
她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可是阿玉,”她说,“那是我的父亲。”
沈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小姐想怎么做?”
柳清婉闭上眼睛。
“我要去杀了他。”她说。
沈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柳清婉睁开眼,看着他,“你可以不去。我自己去。”
沈玉摇了摇头。
“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柳清婉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阿玉……”
沈玉没有让她说下去。
“我的命是小姐的。”他说,“从进府那天起就是。”
他顿了顿。
“小姐想杀谁,就杀谁。”
柳清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灯烛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着,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这些年每一次站在她身后一样。
柳清婉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她松开,转过身,看着窗外。
“三日后。”她说。
沈玉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窗外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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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回到自己房中,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起医馆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顾时意给他换药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手指,想起顾时意说“茶里有辣椒,今日的茶你喝吧”时嘴角那点无奈的笑,想起顾时意把他困在怀里,在他耳边说“别闹了”。
想起顾时意说“有兄长在”。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什么都没有。
只是坐着,坐了一夜。
出发前一夜。
沈玉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隔壁没有声音。小姐应该也睡不着。
他想起明日的事。想起那些杀手。想起医馆里那个人。
月白长衫。覆眼的白纱。温温淡淡的笑。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夜还深着。
他坐起来,下了床,悄悄推开门。
没有人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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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骑马出城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边。
他骑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
马蹄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到了那间医馆。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顾时意站在院子里,正在给草药浇水。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沈玉?”
沈玉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白长衫,墨发披散,覆眼的白纱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顾时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声音。
“怎么这么早?”他问,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天还没亮透就跑来,出什么事了?”
沈玉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顾大夫。”他开口,声音发涩。
顾时意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的方向。
沈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温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扯。很疼,说不上来是哪里疼。
“今日……”他开口,又停住。
顾时意等着他。
沈玉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
“今日,小姐会来。”
顾时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沈玉愣住了。
“你知道?”
顾时意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沈玉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不走?”他问,声音急了,“小姐带了人来的,很多杀手!你……”
他说不下去了。
顾时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淡得像是早就想过很多遍。
“阿玉。”他喊他,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这世间,我看不见,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顿了顿。
“一个人在这医馆里,一日一日,也没什么可等的。”
沈玉愣住了。
顾时意对着他的方向,嘴角弯着。
“你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是我这几年,收到最好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谢你。”
风轻轻吹过,把他月白的衣袍吹起来一点。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沈玉看着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顾时意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沈玉的眼泪掉下来。
他低下头,拼命忍着,不让顾时意看见。
可顾时意看不见。
他早就看不见了。
沈玉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顾时意的手还停在他头顶,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
“回去吧。”他说。
沈玉抬起头,看着他。
顾时意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脸上还是那样温温淡淡的笑。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
沈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顾时意站在院子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
风轻轻吹过,把他月白的衣袍吹起来一点。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