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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霜雪误(大学篇剧本五) 沈玉的手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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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雪停了。
柳清婉带着杀手们,踏着残雪,来到医馆门前。
沈玉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院门被推开。
顾时意站在院子里,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墨发披散,覆眼的白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他手里握着那柄剑,剑身泛着冷冷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柳清婉看着他,张了张嘴。
她想问什么。
可杀手们没有给她机会。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十几道黑影同时扑了上去。
刀光剑影,破空而来。
柳清婉愣在原地。
沈玉攥紧了拳头,没有动。
顾时意动了。
他的身形如一片雪,飘然而起。剑在他手中,像活着一样。第一剑格开刺来的长刀,第二剑震退扑上的两人,第三剑横扫,逼得三人齐齐后退。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能听见每一丝风声。
雪花被他剑风带起,在他身周飘舞。月白长衫翻飞,墨发随风扬起,明明是生死搏杀,他站在那里却像雪中舞剑的仙人。
可杀手太多了。
一个倒下去,两个扑上来。两个倒下去,四个扑上来。
顾时意的剑越来越慢。
一柄刀砍在他肩上。
他闷哼一声,剑却没有停。反手一剑,将那人逼退。血从他的肩上流下来,染红了月白的衣袍。
又一柄剑刺进他腰侧。
他踉跄了一步,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有倒下,剑还在动,还在挡,还在杀。
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开出点点红梅。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月白长衫被血染得一片一片,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沈玉站在那里,看着。
他的手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
他想起那日在医馆,顾时意给他换药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手指。想起顾时意说“茶里有辣椒,今日的茶你喝吧”时嘴角那点无奈的笑。想起顾时意把他困在怀里,在他耳边说“别闹了”。想起昨日清晨,顾时意揉着他的头说“谢谢”。
他的眼眶红了。
可他没有动。
他是来杀他的。
他是小姐的人。
杀手们还在往前扑。
又一个杀手从侧面扑来,剑尖直直朝着顾时意的胸口刺去。
顾时意正在挡正面的人,没有躲。
那一瞬间,沈玉动了。
他冲上去,挡在顾时意身前。
剑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
然后他被人一把拉开。
顾时意把他扯进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那柄剑。
剑刺进去的声音,闷闷的。
沈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顾时意的脸就在眼前。
覆眼的白纱上,沾着几点血迹。他的嘴角弯着,像往常一样温温淡淡地笑着,眼睛里明明看不见,却让人觉得他正看着自己。
“阿玉。”他喊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
可那声音里带着笑。
“谢谢阿玉,又护了我一次。”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可他的笑还在。
沈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在笑。
顾时意的手抬起来,像是想再揉一揉他的头。
可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他的手松开了。
沈玉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倒下去。
月白长衫被血染透了,一片一片的,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雪花又开始落,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覆着眼的白纱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他躺在雪里,还是那么好看。
嘴角那点笑,还在。
沈玉蹲下来,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
可他喊不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个人躺在雪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温和,带着笑。
沈玉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碰。
他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杀手们已经停了。柳清婉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沈玉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
杀手们开始清理院子。有人把顾时意的剑捡起来,有人翻找屋里的东西。
沈玉还蹲在那里。
他没有动。
柳清婉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阿玉。”她喊他,声音沙哑,“该走了。”
沈玉没有应。
柳清婉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玉低着头,看着那张脸。
那个人躺在那里,月白长衫被血染透了,一片一片的,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覆眼的白纱还蒙在他脸上,遮住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轻,很慢。
他的手指碰到那块白纱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白纱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底下曾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曾在他整人时无奈地笑过,曾在他说“有兄长在”时温和地对着他。
他轻轻把白纱从那人的脸上取下来。
握在手心。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把白纱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没有人看见。
杀手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没有人在意他。
他站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
天灰蒙蒙的,没有雪,也没有太阳。
那个人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白纱了。
沈玉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沈玉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怀里的那块白纱,贴着他的心口。
有一点温热。
沈玉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体温,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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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离开医馆,往柳府的方向走。
天灰蒙蒙的,没有雪,也没有太阳。林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沈玉骑着马,走在柳清婉的轿子旁边。
他怀里还揣着那块白纱,贴在心口,温热着。
他一直没有说话。
柳清婉也没有。
队伍沉默着往前走,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咯噔,咯噔。
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变故突生。
领头的那个杀手忽然勒住马。
“停。”他说。
队伍停下来。
柳清婉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怎么……”
话没说完,那个杀手已经拔出剑,朝她刺来。
沈玉瞳孔一缩,翻身下马,一把将柳清婉从轿中拉出来。
剑刺进轿厢,劈开了帘子。
其他杀手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杀手站在那里,提着剑,看着柳清婉。
他的脸很平静。
“你……”柳清婉看着他,声音发颤,“你做什么?”
杀手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温度。
“小姐。”他说,声音不紧不慢,“那些证据,都是我放进去的。”
柳清婉愣住了。
“那封信,那些账册,那个老护卫的口供……”杀手一字一句地说,“都是我做的。”
柳清婉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你是谁?”她问,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何要这么做?”
杀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是你兄长。”
柳清婉整个人僵住了。
沈玉攥紧了手中的剑,挡在她身前。
杀手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柳清婉。
“柳府那位老爷,”他说,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也是我的父亲。”
他开始说。
说他娘是个青/楼女子。说那年那位老爷路过,在她那里住了几日,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说他娘怀了他,生下来,一个人养。说青楼里容不下孩子,他娘带着他住在最破的巷子里,给人洗衣缝补度日。
说他从小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说别的孩子欺负他,骂他是野/种,是娼/妇养的,他只能跑,跑不掉就被打。
说他八岁那年,他娘病死了。死的时候身上只有几个铜板,连一副薄棺都买不起。他用草席把她裹了,埋在了城外乱葬岗。
说他一个人活下来,偷过,抢过,被打过,被关过。说他十几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柳府那位老爷。
锦衣玉食,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而他呢?
他在街上讨饭的时候,那个人在府里宴客。他挨打的时候,那个人在逗弄他的儿女。他娘病死的时候,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杀手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柳清婉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所以……”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父亲……是你杀的?”
杀手点了点头。
“那日他出城,我跟着。”他说,“我在路上拦下他,告诉他我是谁。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让我走,不要再来寻他。”
柳清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呢?”她问。
杀手看着她。
“后来我杀了他。”他说,“一刀毙命,没什么痛苦。比我想的容易。”
柳清婉捂着嘴,哭出了声。
沈玉握着剑的手在抖。
杀手继续说:“先前那次刺杀,也是我安排的。小姐出城上香,我让人在路上动手。”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会死。可你活下来了。还去了那间医馆,遇见了顾时意。”
柳清婉抬起头,看着他。
杀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是恨。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轻下去,“我在暗中看着你们。看着你在顾时意面前脸红,看着他给你换药,看着你心悦于他。”
他顿了顿。
“那位老爷从未给过我什么。可他给了你一切。你有家,有吃穿,有人疼。你还能遇见心上人,能脸红,能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什么都没有。”
柳清婉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杀手又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想,你也要尝尝我的滋味。”
他说。
“让你亲手杀了他。让你知道,把心爱之人亲手毁掉,是什么感觉。”
柳清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沈玉挡在她身前,手里的剑指着那个杀手。
杀手看着他们,没有动。
“现在,”他说,“该送你去见他了。”
他抬起剑。
杀手抬起剑,朝柳清婉刺来。
沈玉挡在她身前。
剑刺进沈玉的肩头,沈玉闷哼一声,没有退。又一剑,刺进沈玉的腰侧,沈玉踉跄了一下,还是没有退。
“阿玉!”柳清婉在后面喊他。
沈玉没有回头。
他只是挡着,用自己挡着。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沈玉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剑。血从他的身上流下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沈玉的眼前开始发黑,腿开始发软,可他还是站着。
挡在柳清婉身前。
杀手看着沈玉,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个忠心的。”杀手说。
然后杀手举起剑,朝沈玉的胸口刺去。
那一剑没有刺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府里的护卫赶到了。
杀手转过头,看着那一片烟尘滚滚而来。杀手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柳清婉。
“妹妹。”杀手说,声音很轻。
“你比我命好。”
护卫们冲进林子,把杀手团团围住。
杀手没有反抗。
剑刺进杀手身体的时候,杀手还在笑。
倒下去的时候,杀手最后看了柳清婉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怨,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然后杀手闭上了眼睛。
柳清婉没有看杀手。
她蹲下来,看着沈玉。
沈玉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阿玉……阿玉!”柳清婉喊他,声音发抖,“来人!快来人!救他!”
护卫们围过来,有人要扶沈玉。
沈玉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
柳清婉愣住了。
“阿玉……”
沈玉看着她,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看着她。
“小姐。”沈玉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
柳清婉的眼泪掉下来。
“小姐……”沈玉又喊了一声。
然后沈玉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真好。”沈玉说。
柳清婉愣住。
沈玉看着她的脸,嘴角弯着。
“又护了小姐一次。”
柳清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玉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一块白纱。
顾时意的白纱。
沈玉没有说话。
只是按着。
柳清婉看见了。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医馆,顾时意总是蒙着那样的白纱。
她捂住了嘴。
沈玉看着她,最后一次弯了弯嘴角。
“小姐……平安喜乐。”
说完,沈玉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还按在胸口。
风轻轻吹过,什么都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