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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军训(大学篇) 他的下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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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还很毒。
操场上,新生军训方阵站得整整齐齐,迷彩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沈玉站在第三排,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余光却一直往左边飘。
左边隔两排,是顾时意。
他也穿着迷彩服,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点下颌线。太阳照在他侧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脖子,没进领口里。
沈玉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看。教官在盯着。
他盯着前面,数着口令,抬腿,摆臂,踢正步。一二一,一二一。
然后他听见教官的声音:“第三排那个,你,出列。”
沈玉愣了一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对,就是你。出列。”
他硬着头皮走出来,站在方阵前面。太阳直直晒着,他眯了眯眼。
教官背着手绕他转了一圈:“心不在焉,眼睛往哪儿瞟?我盯你半天了,踢个正步都能踢歪。”
队伍里有人偷偷笑。
“俯卧撑准备。”教官说。
沈玉正要趴下,队伍里突然有人起哄:“教官,让他躺地上,找个人在他身上做!”
是李浩,平时就爱闹。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对对对!俯卧撑惩罚!谁来做?”
教官挑眉,看了沈玉一眼,又扫了一眼队伍:“行啊。谁来做?”
队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走出来。
沈玉转过头,愣住了。
是顾时意。
他走到沈玉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帽檐压得低低的。
教官笑了一声:“行,就你。躺下吧。”
沈玉躺在地上。
操场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迷彩服隔着,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阳光直直刺进眼睛里,他眯着眼,抬手挡了挡。
然后顾时意走过来了。
他跨在沈玉身体两侧,双手撑在沈玉耳边,慢慢俯下身。
沈玉的呼吸停了。
顾时意的脸就在他上方,很近。帽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他上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唇。他的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
沈玉看着那个喉结,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不敢看顾时意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动,看着汗水从他下巴滴下来,看着他撑在自己上方的样子——肩背着光,像一座山。
“预备——开始。”教官喊。
顾时意开始做俯卧撑。
他的动作很标准,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每一次落下,都离沈玉更近一点。沈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着阳光和迷彩服的布料气息。
周围响起起哄声,口哨声,喊声。
“喔——”
“加油加油!”
“顾时意牛逼!”
“我靠顾哥俯卧撑这么标准!”
沈玉听不见那些。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
他看着顾时意脖子上的汗,看着他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每次落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一滴汗落下来。
滴在沈玉脸上。
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沈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
起哄声更大了。
“沈玉脸红了!”
“哈哈哈沈玉不好意思了!”
“操,你们看!”
沈玉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盖在自己脸上。
是帽子。
顾时意的军训帽。
视野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迷彩布料透进来的一点光。沈玉看不见顾时意了,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喉结,看不见他滴下来的汗。
但他听得见。
他听见顾时意的呼吸,低低的,一下一下,从上方落下来。比刚才更重了一点,因为做了很多个俯卧撑。带着一点喘,但很稳,很有力。
呼——吸——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像落在沈玉心上。
周围的起哄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吵。但沈玉听不见那些。
他只能听见顾时意的呼吸。
然后他感觉顾时意的动作顿了一下。
教官的声音远远传来:“好了,停。归队。”
顾时意从他身上起来。
帽子被拿走,阳光重新刺进眼睛。沈玉眯着眼,看见顾时意站在旁边,低头看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沈玉觉得,他好像在笑。
顾时意把帽子戴回头上,转身走了。
沈玉还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刚才那滴汗,还留在他脸上。
他没擦。
回宿舍楼的时候,沈玉有点心不在焉。
冷不丁一把被拽住袖子,沈玉吓了一跳:“干嘛?”
沈玉被拉到了墙角,这才看清楚人,是他的室友——林栩。
林栩凑近他,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不是——喜欢——顾时意?”
沈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胡说什么”,想摆出一个“你神经病啊”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没做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烧起来。
林栩看着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然后“啧”了一声。
“我就知道。”
沈玉低下头,不说话。
林栩也没催他。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墙角,听着远处操场上还在喊的口号,听着旁边宿舍楼里传来的笑声和水声。
过了很久,沈玉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的?”
林栩翻了个白眼:“你天天往人家那边瞟,吃饭要坐他旁边,训练休息就盯着人家看,你以为谁瞎?”
沈玉没说话。
林栩看着他,语气软下来一点:
“多久了?”
沈玉想了想。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时意,是初中的暑假。顾时意来他家住了一个月,他爸说是朋友家的孩子,来借住。那时候顾时意比他高半个头,话不多,但会帮他讲题,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在他前面。
那个暑假结束的时候,他哭了很久。
后来顾时意搬来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成了邻居。后来他们一起上高中,一起考来这个城市。后来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他睡上铺,顾时意睡下铺。
他一直跟着他。
一直看着他。
一直没说过。
多久了?
“很久了。”他说。
林栩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不是你哥吗?”
沈玉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顾时意笑,他心里就会涌上一股酸酸软软的东西。每次顾时意喊他“阿玉”,他都会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反复回味很久。
他画了那么多画,一张都不敢给人看。
林栩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他说,“不逼你,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哪天决定说了,我帮你。”
沈玉抬头看他。
林栩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痞痞的样子:
“我好歹也是有男朋友的人,经验比你多。”
沈玉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林栩把食指贴近嘴唇,神秘地“嘘——”了一声,他眨眨眼“秘密,嘿。”
“走吧走吧,回宿舍”林栩揽住沈玉的肩往宿舍楼门口走,嚎道“太热了,天杀的狗教官不当人......”
宿舍门虚掩着。沈玉和林栩一起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死了。”他嘟囔着,掏出手机,“来来来,跟我来一把。”
沈玉看他一眼:“什么?”
“游戏啊,”林栩晃了晃手机,“来不来?我带你飞。”
沈玉摇头:“不。”
林栩啧了一声:“为什么?”
“我要去阳台拿水壶,”沈玉说,“提点热水回来。”
林栩翻了个白眼:“水壶水壶,这么热的天,就该冰可乐一口闷好吗?你一天到晚就听你哥的喝热水,像个老大爷。”一边吐槽一边两只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
“兄弟兄弟,草丛有人!”他喊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像是这样就能躲开游戏里的攻击似的,“我靠,这兰陵王阴我!”
屏幕里技能光效一闪一闪的,林栩的手指点得更快了。
“打他打他打他——漂亮!”林栩喊完这句,忽然安静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过了两秒,他又喊起来:
“这包!这包舔得可以啊!三级头,满配M4,还有八倍镜——兄弟我爱你!”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乱点,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慢慢打吧你”沈玉不看他了,往阳台走。
阳台那边有水声。水停了,然后是毛巾擦头发的声音。
他没在意,直接往里走。
然后他愣住了。
顾时意从阳台走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没穿上衣,肩上搭着一根白色的毛巾。水珠从他脸上滑下来,流过下颌,流过喉结,流过锁骨,顺着胸口的线条往下淌。
他的皮肤被热水冲得微微发红,肩胛骨随着动作轻轻动,腰侧有薄薄的肌肉,收进去,又展开。
他一边走一边拿起肩上的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水珠被甩开,有几滴落在沈玉脚边。
沈玉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一直烧到耳尖,烧到脸颊,烧到额头。
“阿玉?”顾时意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刚洗完澡的那种沙。
沈玉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
“我……那个……水壶……”他指了指放阳台上的水壶,又指了指顾时意,手指乱晃,不知道在指什么。
顾时意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一边问一边用毛巾继续擦头发。
水珠又滴下来,滴在他肩上,顺着皮肤滑下去。
沈玉看着那滴水,喉结动了动。
“我……就是……拿水……”他听见自己在说话,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你那个……头发……”
顾时意歪了歪头,看着他。
沈玉的脸更红了。他想说点什么正常的,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但他越急越乱,最后——
“哎哟。”
他咬到舌头了。
疼的。眼泪都快出来。
他捂住嘴,弯下腰,脸涨得更红。
顾时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肩膀轻轻抖,身上的水珠跟着颤。
“阿玉,”他走过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这么紧张干嘛?”
沈玉捂着脸,不敢看他。
他只感觉到意哥的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凉凉的,软软的。
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没紧张……”他闷闷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我就是……咬到舌头了……”
顾时意又笑了一声。
“行,”他说,“咬舌头了。”
他拿起肩上的毛巾,把头发又擦了两下,然后往自己床那边走。
“水壶在阳台,你自己拿。”
沈玉点点头,没敢动。
等顾时意走到床边,拿起一件T恤套上,他才悄悄抬起头。
顾时意正在穿衣服,背对着他,肩胛骨一动一动的。T恤套上去,遮住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地方。
沈玉低下头,往阳台走。他走得很慢,因为腿有点软。
阳台上有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那儿,提起水壶,然后捧着水壶发呆。
刚才那几秒,他脑子里什么都没装进去,全是顾时意——湿湿的头发,滑下来的水珠,带着笑的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得很快。
“阿玉?”
顾时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玉吓了一跳,差点把水壶扔出去。
他转头,看见顾时意站在阳台门口,T恤已经穿好了,头发还是湿的,搭在额前。
“你没事吧?”顾时意看着他,“脸怎么这么红?”
沈玉摇头,把水壶抱在胸前,像抱个盾牌。
“没事,”他说,“热的。”
顾时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从阳台上拿起自己的脸盆,又走回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玉一眼。
“舌头还疼吗?”他问。
沈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顾时意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进去了。
沈玉站在阳台上,风继续吹,凉凉的。
他把水壶贴在自己脸上,想把那股烫降下去。
降不下去。
他想起意哥刚才笑的那一下,又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