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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收网 太后的銮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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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銮驾,在子时三刻抵达摄政王府。
这个时辰,选得很妙。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就算发生什么,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沈流苏站在听雪阁的院子里,看着那顶明黄的轿子缓缓落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天,终于来了。
轿帘掀开,李总管扶着太后走下来。
太后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凤钗。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
“沈姑娘,”她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听说蘅儿病重,哀家来看看她。”
沈流苏跪下行礼。
“民女叩见太后。王妃娘娘在里面,太后请。”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李总管跟在后面,几个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沈流苏站起身,和站在暗处的慕容铖交换了一个眼神。
收网。
听雪阁的正房里,柳蘅躺在床上。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确实像病重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太后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蘅儿,”太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家来看你了。”
柳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变。
“太后,”柳蘅的声音沙哑,“您终于来了。我等了您十七年。”
太后的眉头动了动。
“十七年?什么意思?”
柳蘅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
“太后,您别装了。十七年前,是您让胡文才把我关起来的。您忘了吗?”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柳蘅的笑容更深了。
“我胡说?那您告诉我,为什么胡文才的地下室里,有您的手谕?”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展开来。
那是一道手谕,上面是太后的笔迹,盖着太后的私印。
内容是:关押柳氏,不得有误。
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假的!”
“假的?”柳蘅笑了,“太后,您的笔迹,天下没人能仿。您的私印,天下没人能偷。这道手谕,是真的还是假的,您心里清楚。”
太后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猛地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太后的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了?”
李总管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神平静。
“太后,奴才知道。奴才一直都知道。”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
她扶住床柱,才没有摔倒。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背叛哀家?”
李总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因为十七年前,您让奴才去杀一个人的时候,奴才下不去手。”
太后愣住了。
“谁?”
李总管看向柳蘅。
“王妃娘娘的母亲。”
柳蘅的呼吸一滞。
“我娘?”
李总管点了点头。
“夫人是太后的亲妹妹。太后让奴才去杀她,灭口。可奴才下不去手。夫人是好人,对奴才很好。奴才怎么能杀她?”
他的声音发颤。
“所以奴才把她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柳蘅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娘……我娘还活着?”
李总管点了点头。
“活着。这十七年,一直活着。”
柳蘅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太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看着李总管,眼神里满是杀意。
“你……你这个狗奴才……”
李总管看着她,忽然笑了。
“太后,您骂吧。可奴才不后悔。”
他转向柳蘅,跪了下去。
“王妃娘娘,奴才对不起您。这十七年,奴才一直看着您受苦,却不敢救您。因为奴才怕,怕太后发现夫人还活着,会杀了她。奴才……”
他的声音哽咽了。
“奴才该死。”
柳蘅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你起来。”她的声音沙哑,“你不该死。你救了我娘,你是我的恩人。”
李总管摇了摇头。
“奴才不是恩人。奴才是罪人。奴才看着您受苦十七年,却什么都没做。奴才……”
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
柳蘅脸色大变。
“不要——”
可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了李总管的胸口。
他倒在地上,看着柳蘅,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王妃……娘娘……夫人……在……在……”
他没说完,闭上了眼睛。
柳蘅扑过去,抱住他。
“李总管!李总管!”
可他已经没了气息。
屋子里一片死寂。
太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她看着李总管的尸体,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死了也好。省得哀家动手。”
柳蘅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恨意。
“太后,你害了我娘,害了我,害了这么多人,你就不怕遭报应?”
太后笑了。
“报应?什么报应?哀家是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谁能报应哀家?”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人推开。
慕容铖站在门口。
他的身后,是沈流苏,是晚晚,还有——
一群禁军。
太后的脸色变了。
“慕容铖?你怎么出来的?”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冰冷。
“太后,您以为,把本王关在宫里,本王就出不来了?”
太后后退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慕容铖走进来,一步一步逼近她。
“太后,您犯的罪,太多了。十七年前,您毒害先帝。十五年前,您陷害沈家。三年前,您囚禁柳蘅。今天,您又逼死了李总管。这些罪,够您死十次了。”
太后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有什么证据?”
慕容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胡文才的供状。他已经全招了。”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
“不可能……胡文才不会招的……”
“他招了。”慕容铖说,“因为他知道,不招,就是死。招了,还能留条命。”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疯狂又凄凉。
“慕容铖,你以为你赢了?”
慕容铖看着她,不说话。
太后继续说:“哀家是太后。是皇上的生母。就算哀家犯了罪,皇上也不会杀哀家。顶多是把哀家关起来。关在冷宫里,一辈子出不来。可那又怎样?哀家还是太后,还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慕容铖的眼神更冷了。
“太后,您说错了。”
太后一愣。
“什么?”
“皇上,”慕容铖一字一句地说,“刚才下了一道圣旨。”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柳氏,毒害先帝,陷害忠良,罪大恶极,着即废为庶人,赐死。钦此。”
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皇上不会这么做的!我是他亲娘!”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太后,您忘了。皇上今年三十岁了。他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江山。您挡了他的路,他不会留您。”
太后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不可能……不可能……”
慕容铖收起圣旨,挥了挥手。
禁军冲上来,架起太后。
太后拼命挣扎,大喊大叫。
“我是太后!我是太后!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可没人理她。
她被拖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她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柳蘅抱着李总管的尸体,眼泪不停地流。
晚晚走过去,跪在她身边,抱住她。
“娘……”
柳蘅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晚晚……你外婆还活着……她还活着……”
晚晚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娘,我知道。我会找到她的。我们都会找到她的。”
沈流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铖。
慕容铖也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谁都没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天后,太后的死讯传遍京城。
官方说法是“暴病而亡”。
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但没人敢说。
太后的事,成了禁忌。
五天后,胡文才被判斩立决。定国公夫人被削去诰命,流放三千里。
七天后,沈家的冤案被重审。皇上下旨,为沈家平反昭雪,追封沈院正为忠义侯。
沈流苏跪在圣旨前,哭得泣不成声。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你们可以瞑目了。
十天后,柳蘅的娘被找到。
李总管把她藏在了一个小山村里,一藏就是十七年。
母女相见的那天,柳蘅哭得几乎晕过去。
她娘抱着她,也哭。
十七年的分离,十七年的思念,十七年的苦,都在那一刻,化成了眼泪。
晚晚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陌生的外婆,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外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就是晚晚?”
晚晚点了点头。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孩子……好孩子……”
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柳蘅和她的娘,搬进了王府旁边的一处宅子。晚晚跟着她们住,每天过来找沈流苏说话。
周嬷嬷的伤好了,可身子大不如前。沈流苏不让她干活,让她好好养着。她闲不住,就在院子里种种花,养养草。
慕容铖恢复了王爵,继续做他的摄政王。
可他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了。
有时候,他会来听雪阁,和沈流苏一起喝茶,说话。
说的都是些闲话。
天气,花草,晚晚又做了什么傻事。
没人提过去的事。
也没人提以后的事。
可沈流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天傍晚,她站在听雪阁的院子里,看着夕阳。
晚晚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沈姐姐!”
沈流苏回过头。
“怎么了?”
晚晚笑嘻嘻的,从背后拿出一封信。
“有人给你写信了。”
沈流苏愣了一下。
信?
谁会给她写信?
她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酉时,老地方见。”
没有落款。
可那笔迹,她认得。
是慕容铖。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地方?
哪儿是老地方?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酉时,她站在摘星阁门口。
这座楼,封了三年,如今终于解封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没人。
二楼,没人。
三楼,也没人。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慕容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月光刚刚升起,和他的目光一起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
沈流苏点了点头。
“王爷找民女,有什么事?”
慕容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沈流苏,”他的声音低沉,“你之前说,如果这次赢了,你不知道该去哪儿。”
沈流苏的心跳更快了。
“是。”
“那现在呢?”他看着她,“现在,你想去哪儿?”
沈流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王爷想让民女去哪儿?”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留下。”他说,“留在王府。留在我身边。”
沈流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以什么身份?”
慕容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我妻子的身份。”
沈流苏愣住了。
妻子?
不是替身。
不是棋子。
是妻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沈流苏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王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慕容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流苏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
“以前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可不会说这种话。”
慕容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前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是假的。”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真的呢?”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认真。
“真的,在这里。”
沈流苏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和那天在大牢外面,一模一样。
“王爷,”她轻声说,“民女不用想。”
慕容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
沈流苏点了点头。
“民女愿意。”
夕阳落下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摘星阁里,两个人相对而立。
手,握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圆满了。
三个月后,摄政王大婚。
新娘是沈流苏。
那个曾经被当成替身的罪臣之女。
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
婚礼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柳蘅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顶八抬大轿从街上经过,眼眶红了。
晚晚站在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
“娘,你哭什么?”
柳蘅擦了擦眼泪,笑了。
“娘高兴。”
晚晚看着她,也笑了。
“娘,你以后怎么办?”
柳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娘要去找你爹。”
晚晚愣住了。
“爹?”
柳蘅点了点头。
“有些话,娘要跟他说清楚。”
晚晚看着她,忽然问:“娘,你还恨他吗?”
柳蘅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了。”
“为什么?”
柳蘅看着远去的花轿,轻声说:“因为恨,太累了。”
晚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娘,我陪你去。”
柳蘅看着她,笑了。
“好。”
婚礼结束后,沈流苏坐在新房里,等着慕容铖。
红烛摇曳,满室生辉。
门被推开。
慕容铖走进来,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累不累?”
沈流苏摇了摇头。
慕容铖伸出手,轻轻掀开她的盖头。
红烛光里,她的脸,美得像一幅画。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毫无形象。
谁能想到,她会成为他的妻?
“在想什么?”沈流苏问。
慕容铖回过神,看着她。
“在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沈流苏笑了。
“那时候,民女是不是很狼狈?”
慕容铖摇了摇头。
“不狼狈。”
“那是什么?”
慕容铖想了想,轻声说:“是好看。”
沈流苏愣住了。
好看?
那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能好看?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温柔。
“是真的。那时候你哭着,可眼睛亮得很。我就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沈流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你那时候不是恨我长得像她吗?”
慕容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是恨过。可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慕容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和她,不一样。”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
慕容铖想了想,说:“她像月亮,清冷,遥远,摸不着。你像太阳,暖,亮,照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沈流苏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王爷,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慕容铖笑了。
“不是今天会说话。是一直想这么说,不敢。”
“为什么不敢?”
慕容铖看着她,眼神认真。
“因为怕你拒绝。”
沈流苏愣住了。
摄政王慕容铖,权倾天下,杀人如麻,会怕她拒绝?
“你不信?”慕容铖问。
沈流苏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没想到。”
慕容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沈流苏,以前的事,对不起。”
沈流苏的心揪了一下。
“王爷……”
“让我说完。”慕容铖打断她,“以前,我把你当成替身,关着你,折磨你,让你受了很多苦。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
沈流苏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
是感动。
这个男人,在向她道歉。
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在向她道歉。
“王爷,”她轻声说,“不用补偿。”
慕容铖愣住了。
“为什么?”
沈流苏看着他,笑了。
“因为民女也有错。”
慕容铖不解。
“你有什么错?”
沈流苏擦了擦眼泪,说:“民女一开始,也是骗你的。民女故意演成你不喜欢的样子,故意让你生气,故意——”
慕容铖打断她。
“我知道。”
沈流苏愣住了。
“你知道?”
慕容铖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流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
“因为,”慕容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演的那些,我都喜欢。”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喜欢的……是我演的那些?”
慕容铖摇了摇头。
“不是。我喜欢的是你演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光。那光,不是演的。”
沈流苏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个男人,原来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藏在伪装下面的那个真实的自己。
“王爷……”
慕容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沈流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你说话算话?”
慕容铖点了点头。
“算话。”
沈流苏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那好。以后,民女就赖上你了。”
慕容铖笑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红烛摇曳,满室生辉。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听雪阁的院子里,照在摘星阁的屋顶上,照在这座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王府里。
一切,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