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一见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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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薄踏入桃夭宫，没有见到沈昇。这很正常，虽说暗卫平日里都跟着皇帝或皇子，但也要训练。为了保证他们的实力，暗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入暗营培训，在这段时间，会有侍卫来代替他们的职务。
当然，出于某些原因，尉迟薄身边只有沈昇一人。
尉迟薄拿起床底下的匕首，摆出架势，目光坚定，动作迅疾，靠近目标，佯装出招，绕至身后，刺中要害，一击毙命。
“不错。”沈昇走来，看着尉迟薄从几天前经常把自己刺伤到如今能灵活驾驭武器，点了点头。
尉迟薄没有说话，走进沈昇，抬脚攻击，沈昇后退一步，尉迟薄猛地刺向他的腰腹，还未触及，就被沈昇抓住手腕提了起来。
尉迟薄蓦然离开地面，他愣了一瞬，甩了甩手，并没有被放下来，他看着沈昇的眼，“有朝一日，我会比你高的。”
沈昇把尉迟薄放下去，“嗯。”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尉迟薄今天回来的状态不对劲，虽说还是那个闷葫芦样，但他平日里也不会突然袭击。
“玉不自言如桃李，鱼目笑之卞和耻。楚国青蝇何太多？连城白璧遭谗毁。*”尉迟薄不言其他，反而背诵了一首闻夫子教的诗，轻轻唤了一句“沈昇。”
沈昇沉默地站在尉迟薄身侧，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这几日一直在暗营里待着，要不然就是教习五皇子习武，他一时不清楚这小孩在含沙射影什么。
“沈昇。”尉迟薄把头靠在沈昇腰上，“人人读说我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我可以改变他的决定，却无人知晓我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尉迟薄执拗地看向沈昇，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沈昇平静地回答，“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尉迟薄笑了笑，觉得沈昇这句话有点自以为是，他是谁啊？凭什么说见我的第一眼就明白我的难过，感受我的痛苦。他又被父皇厌恶吗？他有亲眼目睹过父皇强行侵犯母妃吗？他有过被人剔骨抽血，硬生生植入蛊虫吗？
没有，都没有。他是谁啊？不过是我娘亲曾经救过的人罢了。
不过是坚定告诉我“不会死”的暗卫，不过是教我武术的老师，不过是夺回我母亲旧物的沈昇罢了。
不过是会这般拥抱我的沈昇。尉迟薄用头蹭蹭沈昇的手，平复心底的情绪，自他娘亲离开后，他的心愈发不安，随时会跳出来一样。
“殿下，您想做什么？”沈昇感受到小孩的全身重量慢慢压在自己身上，好像放任自己在大海里随波飘浮，而自己是他唯一浮出水面的破旧木板。
可尉迟薄并不知道，沈昇并不是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破碎的木板，而是一艘宽阔恢宏，可以遮风挡雨的帆船。
“沈昇，申尚书要重蹈林将军的惨剧了，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尉迟薄期望地盯着沈昇，却失望地看到他毫无反应，情不自禁地攥紧了他的衣服。
“你忘了吗？当年林府上下饿死数十人，最后一把大火烧了满门忠烈，林将军一岁的独子也活活烧死。沈昇！你忘了吗？当年是你为他收尸的，你怎么可能会忘！”尉迟薄说话时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沈昇，却发现他愣怔了一瞬，然后开口，“所以，你想要救申尚书？”
尉迟薄觉得这样的沈昇有点奇怪，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他确实是想要沈昇救人，但提起林将军，他怎会如此平静？沈昇九年前因没能救下林将军，愧对母亲而跪立数个时辰，那个时候他收尸一事惹怒皇上，被抽了50鞭，皮开肉绽。
这是他小时候听娘偶然提起的，娘在日记里也写过，但是现在尉迟薄想不了那么多，他立刻道，“不，我救不了他。申尚书两日后就要行刑，我想要你救他的儿子——申柏。申柏已经被押送至荒泽，那里是大昭边界，和羌族战争不断，而且押送他的人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他极有可能在路上就遭遇不测，沈昇，你救救他。”
“好。”沈昇点点头。
尉迟薄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你想说什么？”沈昇问道，“在我这里，你可以说任何事。”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懂事。你前几日才死里逃生，又要被我派去做危险的事情。我不想让你涉险，可——”尉迟薄一脸纠结，手指绞着沈昇的衣服。
“暗卫本来就是干这些的。”沈昇打断他的话，神情有些疑惑。
“可是娘说人人是平等的，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尉迟薄抬头看向沈昇，却发现沈昇抬头，视线好像在透过墙壁看向远方，看向遥远的过去。
“你娘把你教得很好。”沈昇摸摸尉迟薄的头，“殿下，这些事情会解决的。你不必担心，我教你另外一个招式吧。”
尉迟薄点点头，拿起旁边的匕首。沈昇抓住尉迟薄的手，带着他掌握动作要领，抬手格挡，迅速刺入喉咙，绕至身后，攻击颈骨，刺入双眼，踩后膝盖，最后，用匕首贯穿脖颈。
尉迟薄年纪轻，个头小，经常触碰到沈昇的腰和四肢，不知不觉间，尉迟薄的念头从“认真练武，早日报复所有欺负他和母妃的人”变成了“沈昇好瘦，是小时候遇到饥荒的原因吗？要好好对他，起码得让他吃饱饭”。
沈昇观察尉迟薄的动作，发现他虽然很大程度地还原了自己教他的招式，但行动间却慢下了脚步，以为是申杲一事惹得他心神不定，就什么都没说。
等到尉迟薄大汗淋漓的停下时，沈昇才准备离开。
“沈昇，这招叫什么？”尉迟薄喘着气，汗水滴落眼帘，衬得眼睛像湖水一般明亮，就好像枯井里有了源源不断的流水。
“无良下跪锁喉招。”沈昇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尉迟薄。
“什么嘛！”尉迟薄仰头看天，鸟雀排成一列往南飞去，高空绚烂，夕阳映照着桃林，好像花开了，散发着缕缕幽香。
第二天清晨，尉迟薄醒来后，走到沈昇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被褥整齐，床上已经冷了，房间的人离开有一段时间。他在屋中静坐了会，起身前往朝堂。
前方的路还要走下去。
……
申杲在街头斩首示众，罪名勾结外国，贪污受贿，危害大昭利益。太阳一点点爬上最高的位置，刽子手吐了口唾沫，拿水冲洗大刀，慢慢走向目前那个衰老瘦弱的老人。
“行刑！”
人群熙熙攘攘看向眼前的场景，他们讨论着，“喂，这杀的是谁啊？”
“你没听到吗？说他是卖国贼。”
“对呀，王婶，他是卖国贼，死不足惜！”一个满脸长满麻子的人用嘴啄开瓜子，把瓜子壳吐出个抛物线，口水也跟着跑出来。
王婶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个犯人，衣衫褴褛，无法跪立，应该是腿断了。手臂上尽是烙铁疤痕，血液黏着着皮肤和血肉。“这不像吧，卖国求荣的不该这么落魄吧？起码也得膘肥体壮。”
“哎呀，王婶，万一这人被关久了呢？再说了，在外面嘛，总得做做样子，说不定家里面连如厕都是金子做的呢！”
“哈哈哈”周围喧闹一片，他们就等着眼前人头落地，好跟外人吹嘘自己的勇气。
人群之中，尉迟薄听着众人的谈论，手指攥出血来也未曾察觉，自虐般地看着即将落下的屠刀。
要亲眼看，恨才足够深。尉迟薄突然感到嘴里很苦，一股铁锈味在喉咙处蔓延。
申杲瘫在地上，他已经做不起来了，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却被太阳晒得睁不开，尚未凝固的伤口慢慢融化，血液顺着额头留下来，蓬头垢面，能止小儿啼哭。
申杲挺直腰背，平静地望向下面他为之献出生命的人，突然，目光为之一聚，他看着藏匿在人群里的尉迟薄，高声说出遗言:杲即身无完肤，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但愿国家强固，圣德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
申杲闭上了眼睛。镰刀在他的头顶落下。
昭国户部尚书，正二品官员申杲的人头最终
——还是在他的脖子上。
就在刀即将落下的时候，一个匕首突然飞出，直直地击中大刀，使它偏离轨迹，然后匕首继续前进，刺中地上写着“斩”的令牌，令牌顿时四分五裂。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拦住了冲上来的锦衣卫，也不动手杀他们，只是卸了他们的手和脚，然后叠罗汉一样扔在一边。一个清瘦的人把申杲轻轻地抬起来，放在另一个人的背上，众人翩然离去。
眼前的这一幕发展得太快，监斩官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侍卫的手里抢过一把刀，这可是丞相大人要的人头，要是跑了，下一个就是他！为了这条小命，他拼了！就算是杀不了申杲，杀了一个他的同伙也是好的。
监斩官急匆匆地向前冲去，眼前的人转过身，好机会！他对上了那人的眼睛，怔在原地
黑衣人们迅速离去，现场一片寂静。
“哎呀，申大人是好人呐！若他不是好人，怎么会有人如此舍生忘死地救他！”
“嗯，对对，”麻子继续喷射瓜子口水炮弹 “喂，你们看到了没有啊？那个人的眼睛。”麻子突然降低声音。
王婶点点头，“那是神仙的眼睛吧，好美！”
“嘿，我今天运气真好，既能看见义劫法场，还能见到活神仙！”麻子大笑，从人群中退出去了。
一阵马蹄从远处传来，扬起一阵尘土，监斩官脸色苍白，嘴巴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长官来临，他办事不利，此刻大概是在想怎么保命吧。尉迟薄嘲讽地笑了下，不留痕迹地离开人群。
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停下脚步，回忆刚刚的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在看我。尉迟薄想起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他在高空时，回望的那一眼，是在看我。尉迟薄闭上眼睛，终于确定了这个结论。
绯红色的眼瞳，像桃花一样，可爱深红爱浅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