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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马威 人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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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宅子的设计都是吴缈亲自跟进的,整座花园精美至极。
园内错落分布着细枝梅树,紫藤萝爬满廊下的竹亭,月轮高照,银光铺洒在汩汩的喷泉和花丛。
这儿虽不如大厅那般灯光璀璨,但胜在小灯昏黄,在凉意渐浓的深秋也能渲染出一抹温暖。
可现在终究是寒秋,暖意还不如暖气来得实在。
褚玠被一阵凉风吹得整个人清醒不少,精神是吹回来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分明还有点混沌。
这团混沌转来转去最后融为了一个人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褚玠抬手轻摁着眉心,只想把那些闪过的碎片通通揉散。
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寂静的夜色里沉稳的脚步声是如此明显,看样子花园来了新客。
褚玠没打算久留,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其实自己早该走了。
“我刚来就要走?”梁渊开口。
褚玠愣了一下,转身正好与打算再往前一步的梁渊四目相对。
屋檐头的风铃随风发出轻响,昏黄的背景里,两个人直直地盯着对方。
梁渊站在台阶上,他只需垂眼,就足以看到褚玠眉尾的那颗小痣,浅窄的眼眶与纤密的睫毛。
这张面容褪去梦中的青涩,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熟悉。
梁渊想摸摸他的脸,像以前一样,尽管现在做起来只会显得唐突。
一种异样的沉默,两人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别开又几度碰到一起。
今夜风急,池边密密的竹叶被摇地得沙沙作响。
“梁总什么时候回国的。”最先开口的是褚玠。
梁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轻声说:“两天前。”
褚玠面对着他,清瘦的腰背挺直,像园子里的一杆青竹。
他双手抄着兜,语气是挑不出的礼貌与客气:“欢迎回国。”
梁渊点点头:“谢谢。”
“刚回国不久,梁总待得还习惯么?”褚玠随口问道。
谁知梁渊好似在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他沉吟了片刻,才低声说:“不习惯。”
褚玠听后也没有太大的惊讶:“这几年国内变化很大,尤其是滨城,发展速度一日千里。”
夜晚的凉意稀释身上酒精带来的热度,褚玠的外套还搭在沙发上,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原本紧贴在腰胯的下摆被风扬起一角。
“冷么?”
梁渊臂弯还挂着外套,他却立在原地不敢乱动。
褚玠是个距离感极强的人,他警告自己不要像电视剧里一样,擅自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人肩头,以免惹人反感。
果不其然,褚玠摇摇头,很明显的拒绝。
梁渊低头整理着手里皱巴巴的衣服,居然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雀跃。
——原来这么久了,他对褚玠的性子还是能摸透一点的。
但他违心地说:“褚总变化也很大。”
“梁总也是。”
“我?”梁渊看着他的脸庞,语气莫名执拗:“不,我没变。”
“人都是会变的。”褚玠说。
梁渊转身在摇晃的秋千上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不羁地搭着,绳索上的风铃也随着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摇曳晃动,发出泠泠轻响。
面对褚玠的视线,梁渊仰起头,光晕落在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无论多少年,无论我在哪儿,我一直没变,外貌被岁月掌控我无能为力,但我的记忆、情感、喜好始终如一。”
“是么?”
褚玠垂着眸子,语气平淡:“梁总,除了外貌,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是你无法掌控的,而你所谓始终如一的东西也会被时间湮没。”
倚在秋千上的男人眉梢微动:“褚总为什么如此坚信?”
褚玠扯了扯嘴角,他站在灯光下犹如一尊象牙雕的玉偶,漆黑的眼睫低俯下来时看起来很无情:“一般人能做到始终如一的可能性不及百分之一。”
梁渊突然站起身,他朝这个情绪冷漠的人步步逼近,一字一顿道:“褚总觉得我是一般人?还是认为我不能当那百分之一?嗯?”
褚玠向后微微仰起头,眉心紧蹙:“我对梁总的自信没话说。”
梁渊低低笑了一声,“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什么?”
“时间改变不了我。”
……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后,褚玠径直乘车离开,流畅修长的宾利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梁渊抱臂靠在大厅门口,人走了,笑意也淡了。
“这孩子真不错,年纪轻轻,作为不比你少,梁渊。”吴缈在一旁出声,眼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欣赏。
梁渊低头应了一声,专心摆弄着手机查看刚刚加上的微信。
他的手指上下划动着屏幕,直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突然抬头问道:“姐,你有褚玠的联系方式吗?”
吴缈作为讯联的骨干,平时和行远也会打打交道,以便日后有项目的交流与合作,联系方式显然是会存着的。
她亮出手机屏幕,看着梁渊眸光闪烁的模样,有些诧异:“不是吧,梁渊,一晚上下来,人家的微信都没加啊?”
梁渊没说话,只是认真对比着屏幕里的两个账号,轻笑了一声,最终确定了他的猜想:
褚玠给他的居然是自己的私人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空白的聊天界面,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还停留在半个小时之前。
滨城,江月湾。
窗外斑斓的霓虹灯与夜色交织,车辆挂着猩红的尾灯随波逐流,宛如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绕着高楼缓缓前行。
刚泡完澡的褚玠手里端了杯热牛奶,他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前,浴袍的衣带严谨地挂在腰间。
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振动声,他喝完牛奶后点开聊天框,有些纳闷,自己居然将私人号码给了梁渊。
褚玠抿了抿嘴角,不免有些后悔,心里暗道喝酒果然误事。
*
翌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梁渊一身正装迈步进了微云。
时隔七年再次进入这栋屹立于城市中心的大楼,心情也截然不同。
微云的会议室内,长桌旁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坐满,梁渊坐在主位,支颐着脑袋看起来在闭眼小憩。
室内鸦雀无声。
约莫二十分钟后,梁渊双肩自然舒展着,他睁开眼,众人随他的目光一齐投向右侧前列无人的空位。
身侧的秘书会意,立即俯身在梁渊耳边轻声道:“缺席的那位是微云曾经的代理执行董事,周奇彭,已经联系过了,说是在路上,马上到。”
看样子这位周总有点棘手。
梁渊环视了一圈四周,办公室的成员虽然没有表露明显敌意,但也不怎么友善,莫名有种进了贼窝的感觉。
看来擒贼还得先擒王。
挂钟的指针争分夺秒地追赶,眼看着已经跑了大半圈,梁渊终于开口了:
“诸位......”
偏偏这时,会议室的门应声而开。
一个清减的男人脚步匆匆小跑着进来,他的年纪约莫六十,两鬓已经斑白,皱起的浓眉显得有些苦大仇深。
梁渊看着他躬身向大家道歉,表情真挚。
“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堵车来晚了,没耽误大家的会议吧?”
刚刚还一言不发的员工们纷纷回答道:“没有,周总。”
梁渊见状挑了下眉,含笑朝周奇彭出了手:“周总?”
“担不起担不起。”
周奇彭连连摆手道:“老头子已经干不动了,如今小梁总都回来了,还是叫我周叔吧,按照辈分来也没问题。”
“周总说什么呢,您还年轻着呢,再干十年都没问题!”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好您。”
……
大家七嘴八舌,像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梁渊从容地收回滞留在空中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议论纷纷,过了片刻后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使众人安静闭上嘴。
他拉近办公椅,徐徐开口道:“关于我的身份,我相信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过。”
“本人梁渊,梁字想必大家都知道,渊是深渊的渊。”
“我知道你们对于我突然‘不声不响’地回微云总部感到困惑。”
他的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什么困惑呢——我为什么要接管微云?我凭什么接管微云?”
“当然,我相信大部分人关心的是,我有什么能力可以管理好微云。”
右手方的周奇彭没有发言,只是老生在在地吹着茶面浮起的热气,悠闲地像在公园下棋。
满座的高管骨干们则是你看我我看你,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新领导,虽然早就听过些许风声,但仍都保持沉默。
微云轮转运作于同一种固有模式这么多年,新的领导人的出现必定意味着各个部门的大换洗。
到时候谁留谁走,一朝一夕,还不是某人一句话的事。
大家都知道现状维持不了多久,但又不愿打破僵局。
气氛有些微妙。
梁渊见众人不说话,知道不能来猛地,便语气舒缓地给出了台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我回国没多久,对公司总部的业务不算熟悉,日后还需要大家共同合作。”
周奇彭放下杯子,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全然将话语权交出去的放手模样。
原本定的半个小时短会因为周奇彭的迟到延长至一小时,会开完后已经是晌午,人群陆陆续续地向主位点头示意后离场。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只剩下梁渊和秘书杨崖两人。
梁渊低头抿了嘴已经冷了的咖啡后,拿起刚刚会上的职工表,随意地翻了翻:“杨崖,今天这场会你怎么看。”
杨崖此时端坐在梁渊的左侧,他抬手扶了把眼镜,在自家老板的直直注视下才慢慢憋出了四个字:预料之中。
梁渊笑了笑,没说话。
半晌,他才拿起手旁的黑色签字笔,在一堆名字中圈了几笔后递给了杨崖,吩咐道:“这几个人,去查一下他们近年来有无晋升还有个人银行账户流水情况。”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给你五天时间,把微云这几年的财务报表收齐送到我办公室来。”
杨崖听闻有些诧异,“梁总,您确定要这么多年的?”
梁渊头也不抬地回应道:“嗯,怎么了,时间不够?”
杨崖摇摇头:“没什么。”
交代完事务后梁渊也起身回了私人办公室,前代理执行总裁的办公室如今早已换上了属于梁渊个人风格的装饰。
采光极好的房间里,大片阳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
应梁渊的要求,所有办公用品都置备了新的,之前的则被搬去了周奇彭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一尘不染,盎然的绿植肆意舒展着枝丫,给人一股生生不息的活力。
梁渊站在窗前,脚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他心里思索着公司以后的对策。
今天会议上的情况丝毫不令他震惊,下马威又如何?
自己作为新来的管理者,就算姓梁又怎样,没有显著的成绩,赢得不了任何团队的信任是理所应当的。
但如果周奇彭想借此打击他的信心,让自己自乱阵脚,那这一步棋算是下错了。
若是这种小风小浪都能把梁渊吹倒,那这几年经历的种种,岂不是可以用狂风暴雨来形容?
还是说他们当真以为自己在国外是提前颐养天年去了?
梁渊仰面凝视透进来的细碎阳光,脸上落下热意和阴影。
他眯起了眼睛,不把野心与势在必得暴露在明晃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