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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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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夜灯飞速略过,明灭灯光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的虚线。
交错的光影在褚玠的睫毛投下来,顺着鼻尖滑进了衣领深处。
梁渊透过后视镜瞥去一眼,见后座的人慢慢阖起眼,仿佛进入了浅眠,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车速比平时慢许多,梁渊鼻尖始终萦绕着股淡淡的酒香。
清浅的呼吸声轻不可闻,褚玠入睡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之中显得格外静谧。
梁渊戴上蓝牙接了个电话,他压低着嗓音,全程只是简短地回复着几个字。
褚玠原本模糊的意识莫名清醒了些,他睁开眼,定定地盯了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几秒,回过神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梁渊车上。
脑子里晕乎乎的,他揉揉太阳穴,自己平时酒量不错,但今晚在酒窖里贪了杯。
此刻后劲上来,整个人连带着指尖都懒洋洋得感觉乏力。
后座的动作带起衣褶轻响,梁渊察觉到动静,挂了电话在红灯之际朝后看去。
似乎怕对方还没晃过神来,他的声音很轻:“吵醒你了?”
褚玠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引得梁渊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毕竟对方刚刚流露出的那份脆弱与晕乎劲儿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他目视着前方,刚想逗人几句,一通电话突然响起。
梁渊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后来才发现褚玠先拿起手机接通了。
这么晚了,谁还会给褚玠打电话?
梁渊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节心不在焉地轻敲着。
——行远和PULSE CORE谈崩了。
褚玠接到这通电话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行远的技术和资金投入不比PULSE CORE少,甚至在风险上也占大头。
结果对方狮子大开口,称他们的品牌价值在利益分配中没有得到充分体现,一口咬死一定要五五分……”
关晓玉讲得口干舌燥:“难怪这公司口碑怎么差。”
见那头的老板始终没有反应,关晓玉说完后小声试探道:“褚总,都怪我们没有准备充分……”
褚玠语气正常说:“谈不上怪谁,这两天好好休息,大家都辛苦了。”
梁渊闻言挑了下眉,意外于褚玠在员工前的行事风格:“怎么了?”
褚玠随口提了几句PLUSE Core的事。
关晓玉几人也许深感受挫,但褚玠倒没觉这是个多大的事。
毕竟PLUSE Core有过不少前车之鉴,这次当作一次历练也挺有价值。
“前阵子还听说PULSE CORE下周约了艺维空间的总经理谈合作意向?”
褚玠一哂,放下手机:“无缝衔接。”
原本安静的梁渊突然出声说:“那你觉得微云怎么样?”
褚玠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愣住。
他想了片刻后斟酌道:“你要听真话?”
梁渊笑道:“我要是不想听真话,这个问题随便抛给微云某个高管来答就是了。”
褚玠说:“我对你们微云不是很了解。”
“褚总畅所欲言就是。”
“三大主要问题,核心业务不突出,产品迭代能力弱,内部管理有问题。”
“最后一条的情况比前两条都严重……”
“但是……”可能是想到了什么,褚玠顿了顿。
他抬起眼望向后视镜,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快速略过的灯光,好看得像片干净的星空:“但是现在梁总大刀阔斧地改过之后,应该好多了吧?”
车子闪烁着灯光倒入车库,梁渊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感叹道:“行远总裁都懂的事儿,公司那群老古董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渊听得意犹未尽:“那褚总不如也说说微云的优势?”
江月湾里早已亮起路灯,褚玠解开安全带弯腰下了车。
梁渊插着兜和他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无声拉长。
“微云虽然近年来有所式微,但作为老牌公司,业务涉猎范围之广,底蕴还是有的。“
褚玠看了一眼身旁专注盯着自己的梁渊:“如今最需要的莫过于一位明事理的领导人。”
“它现在有了。”梁渊说。
褚玠勾起嘴角无声笑了一下。
梁渊对褚玠的笑毫无抵抗,他用仅剩的理智克制住自己不要向对方靠近,免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把人吓跑。
于是他笑眯眯问道:“行远想要借PULSE CORSE进一步打开游戏的VR市场,这一步是不是落空了?“
褚玠不否认,但自存底气:“行远的VR技术在滨城乃至全国都是顶尖的,除了PULSE CORSE一家之外,自然也能另寻合作伙伴。”
梁渊:“比如?”
褚玠:“天启,音图,灵恒,都各有各的长处和闪光点。”
梁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行远是不是都没接触过?”
“或者说,根本不打算接触?”
褚玠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刚刚提到的游戏公司市场份额都不小,品牌影响力也大,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具备成熟的VR游戏开发项目经验。
几年前VR技术迅猛发展,多家游戏企业纷纷开始布局VR计划,但都处于试水阶段,真正的大作并未出现。
梁渊想必也是清楚的,因此他向褚玠建议道:“其实我觉得行远有更好的选择。”
褚玠挑眉:“?”
梁渊慢慢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微云。”
褚玠脚步没停,觉得对方在开玩笑:“梁渊,我以为你比我更了解现在的微云是什么状况?”
梁渊似笑非笑说:“褚总也说了,是现在的微云不行,不是未来的。”
“我知道目前微云还没有实力能与行远达成一项完美的项目。
但我想借私情,请褚总以后考虑考虑我们微云怎么样?”
月光为褚玠的脸渡上一层冰凉,他微侧着头,哼笑道:“我们有私情吗?”
梁渊没说话,奔驰的车钥匙扣在他的食指间,不时地转上几圈。
褚玠闻声望过去,就听见某人叹气道:“我只给你做过饭,开过车,这还不算吗?”
“为我做饭、开车的人多了去了。”
褚玠眯起眼,声音慵懒好听:“如果梁总想拿这些说事的话,那你得排队。”
梁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眸深沉危险:“在褚总眼里,我和那些人是一样的么?”
褚玠闭上嘴沉默了,他不欲与梁渊争辩什么,因为现在谈这些显得太不合时宜。
他伸手要把门关上,梁渊便上前抵在门边一动不动:“不说话?”
无形的压抑聚拢,褚玠眉心紧蹙:“梁渊。”
对方仍然死死卡着门缝,就在褚玠以为对方要做什么时,梁渊弯腰将手里提着的酒箱轻轻放在自己脚边。
“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晚安。”
梁渊没喝酒,头脑也清醒,他适可而止地后退,声音却低得几乎轻不可闻:
“褚玠,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褚玠紧紧握着门把手,目睹梁渊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晚上褚玠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过去七年,褚玠曾经多次思考过两人的关系。
他和梁渊的一切,也许只是两人心智不成熟的一个错误。
在对方走后,自己原地踏滞留了一段时间,才逐渐进入正确的轨道。
到底是不是一样?
感情这种事好令人头疼,褚玠睁着眼,他早就习惯了机械地去生活,可梁渊总会在某个时刻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当年的情景好像还在眼前,七年前的褚玠害怕失去,现在的褚玠害怕得到。
患得患失是褚玠心里的一抹幽火,被雨一打,瞬间就摇摇欲坠了起来。
所以他不敢保证,如果再有一次那样的不告而别,自己是否还能经受得住。
那抹火又要多久才会重新升起。
枕边的手机发出莹莹亮光,褚玠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等到梁渊的消息。
其实另一边的梁渊也迟迟没有入睡,他双手枕在脑后,心里隐隐烦躁。
自己太急切于得到褚玠的回应,反而忘了循序渐进。
——他不该把人逼急的。
……
自那日晚上起,梁渊仿佛从滨城消失了一般。
江月湾的那座别墅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之中,屋内灯光亮起的次数屈指可数。
行远午休时间,褚玠靠在椅背上,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信息。
梁渊的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上周前:出差,勿念。
褚玠抿起嘴,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片刻,他发现自己的语言居然如此匮乏。
明明在商场上可以侃侃而谈,偏偏这时候一句话打了又删,发了又撤。
手机一震,消失许久的梁渊冷不丁地发了条问候过来:
吃饭了吗?
褚玠愣了一下,低头回道:嗯。
他想了想又说:你呢?
那边又没了动静,褚玠耐心地盯着梁渊乌漆墨黑的头像,后知后觉分辨出这好像是雪球的照片。
接着梁渊发来一张图片。
滨城正下着小雨,照片里一片碧蓝晴空。
梁渊站在滑雪场旁,头发微乱,他的胳膊夹着雪板,右手攥着雪杖,深蓝色的身影在雪地上修长挺拔。
男人背后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远山,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片定格在梁渊侧脸直视镜头的那一刻。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松弛又迷人。
褚玠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梁渊。
对面的电话拨了过来,梁渊懒洋洋的声音十分抓耳:“褚总,在干嘛呢?”
褚玠言简意赅道:“休息。”
梁渊说:“我家逆子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他出差那天把家里的密码告诉了褚玠,拜托对方抽时间多照看照看雪球。
“它挺好的,能吃能睡,精神饱满,前天还给了我一爪子。”褚玠随口说道。
“他抓你了?”
梁渊竖起眉头,语气不免有些急躁:“打视频,我看看。”
褚玠无奈说:“真没事。”
梁渊盯着对方白皙手背上那道淡红的细痕看了许久:“打了针没?”
“雪球不是打过疫苗么,伤口用碘伏消了毒,没什么大事。”
梁渊臭着脸说:“先把它的零食没收,等我回来再说。”
无形的隔阂悄然散尽,连空气也开始重新流动般,褚玠笑了一下:“那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隐隐的水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梁渊的脸从屏幕里退开些,褚玠才发现他居然是半裸着的。
“你在洗澡?!”褚玠脑子里有些懵。
缕缕雾汽从池子里冒出,又湿又热。
梁渊懒洋洋地泡在温泉里,双手放松地搭在池边,肌肉线条紧实又漂亮。
“昨天陪人滑了一天雪,再不泡会儿今天连合同都签不成了。”
男人轻笑夹杂着泠泠水声传进了褚玠的耳朵里,像一阵细微的电流刺激敏感的耳稍神经。
褚玠将手机拿远了些,抬手揉了揉耳尖:“你在哪儿出差?”
视角转移,梁渊从池子里站起了身,“R国”
即使对方围了条浴巾,褚玠还是不自在地移开眼。
梁渊披着袍子往房里走,他朝路过的同事颔首致意,随即转角拐进自己的房间。
洁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静谧的月夜里湛蓝色的湖水微泛涟漪。
他把手机在桌上摆好,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几分:“我后天就回国了。”
褚玠垂眸看着那发丝尖上一滴水珠滑落:“知道了。”
“嗯?”
梁渊五指插入湿漉漉的发间,随意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凌厉的眉眼在温润湿气变得柔和。
“褚总后天有空吗?”
褚玠说:“你想要我去接你?”
梁渊笑眯眯夸赞道:“真聪明。”
褚玠没有第一时间肯定:“我必须确认那天的行程安排不起冲突。”
梁渊想问,如果有冲突呢?你还会来吗?
不过他没说出口,他想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