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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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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泉又硬撑着上了半个月的班。白日里被琐事推着连轴转,等到下班,就守在电脑前,直到深夜。
他一点点筛选着下一次创业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了女装上。原创设计、小众定制、穿搭博主带动的风潮,女性对衣物的旺盛需求,市场从不是缺机会,只是缺能真正戳中人心的东西。可他也看到,网上随处可见的吐槽:款式再好看,版型一穿就垮,面料摸起来廉价,好看却不耐穿、不合身。
林小泉心里渐渐清明。他懂面料,也吃得准版型,若是做原创女装,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路。他暗自定下计划:前期先拿通货试水,测准风格与受众,等方向稳了,再沉下心做自己的原创。
一个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一点点梳理规划,步步斟酌。这些年里,他从没有这般沉下心、铆足劲,这一次,是他最后的一搏。
他清楚,父母不会再由着他一次次“瞎折腾”,身后已没有太多试错的余地,这一步,只能成,不能败。
一步步把所有思路、风险、退路都在心里碾过一遍后,这晚,林小泉彻底失眠了。
他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异常清醒。
厂里的轰鸣、老杨客客气气却不容推脱的吩咐、父母欲言又止的期盼、前几次创业失败的狼狈……各种画面交织,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咔嗒”一声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扎进眼底。他眯了眯眼,指尖在通讯录里滑了好几遍,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终于被人不耐烦地接起。
那头传来陆时屿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语气又凶又熟:“林小泉你有病吧?都快一点钟了不睡觉?”
“陆哥,出来聊聊不。”
林小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老地方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啊,走呗。”
林小泉挂了电话,翻身下床。简单套了件外套,抓上车钥匙,轻手轻脚的出门了。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透过车窗,吹在脸上,驱散了胸口的闷,感觉格外清醒舒服。
老地方,是巷口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烧烤摊,支着几个蓝色遮阳棚,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把小小的摊位照得暖烘烘的。
林小泉到的时候,陆时屿已经到了。
他叼着一串烤串,懒洋洋靠在桌子上吃着,面前的桌子上已经空了两瓶冰啤酒了。
看见林小泉拖着步子晃过来,陆时屿把签子上的肉咬下来,上下扫了他一圈,啧啧两声,一瓶冰啤酒推到他面前,“喝么?”
“不喝,就想找你聊聊,定定心。”林小泉推开酒杯,拿了根肉串吃起来。
陆时屿挑了挑眉,又从盘子里抽了一串烤韭菜递给他,挑眉,语气随意:“怎么,大晚上有什么心事么?”
“我不想干了。”
林小泉低声说着,却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
“给自己爸妈打工,结婚生子买车买房是都不用愁。可我每次走进车间,一看见那些转个不停的机器,听见那轰隆隆的声音,我就憋屈。每天做一模一样的事,见一模一样的人,说一模一样的话……这日子,总觉得,一眼就能看到头了。我不想二十多岁,就活成五六十岁的样子!”
还有句话他没说,但心里一直响着,他不想他的人生还没拼过,就先认输。
陆时屿坐直了一点,语气也正经了几分:“那你想怎么办?还回去卖内裤?还是继续卖你之前那些袜子内衣?”
林小泉摇了摇头,“我要卖女装。”
陆时屿嘴里刚叼上一串烤肉,动作瞬间顿住。
两秒后,他直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女装?我没听错吧?你懂女人吗你?”
“我看了很久,认认真真研究了很久。”
林小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现在私人定制、自制原创女装很火,有些款式穿搭博主一推就爆,女性对衣服的需求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我家就是做面料的,我从小摸到大,棉的、麻的、雪纺,我一摸就知道好坏。我也懂工厂流程,跟我爸认识不少服装厂,后续做货也会有些面子情!”
陆时屿沉默了一会儿:“女装的铺货成本可不是你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还有,前期货源能稳定吗?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知道,女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钱我可以凑。货源,我亲自跑广东去挑,去选。前期先拿通货测款,等有销量、有方向,我就找设计,做真正的私人定制、原创女装。”林小泉只蔫了那么一瞬,他再次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翻涌上来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钱,他不多。经验,他会学。
之前的失败,也还明晃晃摆在那里,但是,“只要前期能起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我不能再待在厂里了。”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再待下去,我就真的废了。”
陆时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像看着他心里明明已经累到极致,却依旧不肯熄灭的那团火。
他沉默了几秒,也没再多劝,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行!你想做,就去干吧!有事找我,兄弟在呢!”
夜风轻轻吹过来,卷着烧烤摊的香气、炭火的暖意,带着一点初夏独有的燥热,拂在脸上。
林小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不成便成仁!老子就不信了,人还能有一直倒霉的!”
陆时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又痛快,“不能够!绝对不能够!林老板这次必须成!”
两人同时伸出拳头,在空中狠狠一碰。
第二天一早,林小泉站在父母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把推开了门。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的响着,林小泉站在那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前,后背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透,薄薄的T恤紧紧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倔强的轮廓。
王秀兰丢掉了平日的从容,此刻声音又急又快:“还创业?小宝,你还没有折腾够么,家里就这么呆不住吗?好好和我们干着,踏踏实实的,不想干就休息也行啊,还这么出去创业,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林建国低头抽烟,灰白的烟圈一圈圈往天花板上飘,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眼看向儿子,声音沉沉的:“说吧,有什么计划,总不能又是一拍脑袋要做吧?”
林小泉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之前的狼狈与溃败,此刻还历历在目,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每当他看着窗外,那些风风火火的电商人,他心里那团火,就怎么也灭不了。
他略提高音量,撑出一股不服输的气势,“我研究了,现在女装是一个风口!咱家就是做面料的,选款、选料我门儿清!别人卖流水线通货,我就选好款、卖实打实的好料子,我觉得能有竞争力!”
“门儿清?你清个屁!”
王秀兰气得抓起桌上一叠印花面料样本,哗啦一声朝他挥过去,碎花布片噼里啪啦糊了他一脸,“每次你都这么说!结果呢?亏得你爸老是半夜偷偷转钱给你补窟窿,生怕晚了你饭都吃不上,总是没日没夜的折腾你自己,不知道我们给你操了多少心!”
林小泉抬手扒拉掉脸上的布片,露出那张写满倔强的脸,他比谁都清楚,爹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再狠,背地里从来没少给他擦屁股。他就想趁着这几年这股电商风,闯出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天。
“最后一次!这次女装要是再做不起来,我立马滚回厂里,再也不想创业这事了,绝不反悔!”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建国看着他,目光沉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又妥协,“走吧走吧!别在我眼前晃悠了,看着烦!”嘴上凶巴巴的,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无奈,“记住了,这是最后二十万,以后没钱了也别来找我了!”
“真的最后一次了啊!再折腾黄了,就老老实实回厂里上班,听见没有?”王秀兰看着他这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样子,终究是软了心肠,别过脸去,声音闷闷地嘟囔,“记得,做生意要实诚,别贪小便宜……还有,少熬夜,照顾好自己,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别把自己熬垮了……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养得起你。”
林小泉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死死咬着牙没吭声,转身就往门外冲。临到门口,他猛地回头,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等着吧!我肯定会创业成功的!”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身上。林小泉攥着拳头,狠狠抹了把眼角,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
他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五月的广市虎门服装批发市场,毒辣的日头已经高悬,市场里的空调外机往外喷着滚热的风,与人潮裹挟的汗味、布料味、还有大喇叭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搅在一起,嘈杂又滚烫。
档口挨着档口,货架挤着货架,五颜六色的裙子、T恤、牛仔裤挂满了整面整面的墙,一些小推车的轱辘碾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和着老板们高亢的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林小泉拖拉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在人潮里灵活地钻来钻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滴溜溜地扫过一排排挂满衣服的货架,不放过任何一个款式。
他在一家挂满各式连衣裙的档口前猛地停住脚——裙子的面料垂坠感极好,摸起来顺滑亲肤,收腰版型显瘦又利落,是他想要的样子。
老板娘是个烫着时髦大波浪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低头算账,抬眼瞥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市场里特有的爽利与直接:“拿货还是零售?零售不卖啊。”
“姐,我拿货!”林小泉凑过去,把声音放软了些,顶着那张帅脸,特意睁圆了眼睛,透着几分少年气的乖巧,“我是替我老板来选款拿样衣的,这裙子每个尺码我先各拿一件,后面要是合适,再下大单子!”
老板娘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摆着手跟赶苍蝇似的:“不行不行,我这儿规矩五手起批,一手五件,少一件都不卖。你这拿一件两件的,纯属耽误我做生意。”
林小泉半点不恼,依旧笑着往前凑了两步,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是诚恳:“姐,你就帮帮忙呗!我老板眼光刁得很,非得看样衣满意了才肯大批量进货。你看我跑这么远,从义城过来的,大热天的,腿都快跑断了。”
他说着,俊秀的脸上写满真诚,一口一个“姐”叫得又甜又软:“姐,你这裙子版型这么好,颜色又正,生意肯定好,我知道姐你不愁卖,就当帮帮小弟,我先拿样衣回去,保证一个月内给你回话,订单绝对少不了!你就当帮个忙,行不行嘛姐?”
老板娘被他一声接一声的“姐”叫得耳根发软,再抬眼细细打量这小伙子——长相帅气,眉眼周正,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干净又讨喜。她犹豫了几秒,又看了看自家挂得满满当当的裙子,终于松了口。
“行吧行吧!”老板娘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勾了起来,“看你长得靓仔,嘴又甜的份上,破例给你一次啊!就这一次!”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林小泉瞬间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掏出手机,“姐,咱给我留个电话吧,对了姐,这价格能不能再给优惠点?我看店里衣服都很好,姐给个实在价,我多看一些款,后面好长期合作嘛!”
老板娘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飞快按了一通,抬眼看他:“看你是个干脆的,给你个批发价,不能再低了!再砍价,我可就反悔了啊!”
“行行行!”林小泉忙不迭点头,生怕老板娘下一秒就变卦,“就这个价!姐你放心,后续订单绝对少不了!”笑的一脸阳光。
他麻利地付了钱,小心翼翼抱着装着样衣的袋子,跟老板娘挥挥手:“姐,我下个月准给你打电话!”
林小泉脚步轻快地转身,往下一家档口走去。
就这样,他在闷热拥挤的市场里,折腾了一个星期,最后,带着三个鼓囊囊、沉甸甸的大包袱,坐上了回义城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烟味混杂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可林小泉却半点不觉得烦,靠在车窗边,嘴角一直挂着藏不住的笑。
包袱里装的不是衣服,是他全部的希望。
回家只休息了一天,林小泉就马不停蹄地往城郊跑。
那边的民房租金便宜,空间又大,适合起步资金压力小。他在一条临着小河的巷子里,看中了一处合适的房子——两层小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房子是简单装修,白墙、水泥地,不算精致,却胜在宽敞实用。楼上两个房间,楼下是开阔的门面,林小泉一眼就心动了,当场联系房东。
“叔,你这房子位置偏了点,而且电器家具都没有,隔壁那家配套全,也才两千!”林小泉一脸诚恳,“我一个小年轻,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一个月三千太贵了!”
房东大爷笑着摇头:“我这地方大,刚刷的墙、新改的水电,干干净净很好用,三千很实惠了。”
“叔你看啊,我起码要租三年的,先一个月两千,以后每年给你加五百,而且我肯定爱惜房子,绝不乱折腾。你这偏了点,要是租给别人,说不定还得空个十天半个月,不划算!”
他磨了足足半个钟头,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老头被他缠得没辙,终于摆摆手:“行了行了,服了你这小子!要租就两千一个月,一年一交,押金五千吧!”
林小泉立刻点头答应,掏出银行卡唰唰付钱、签合同,生怕房东下一秒反悔。
等房东一走,他立马撸起袖子,动手收拾起来。
楼上小的那间房,他摆上办公桌,靠墙支了一张折叠床,办公、睡觉全在这儿。桌上堆着采购的进货单、卷尺、电脑,床底塞着两箱泡面矿泉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成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一楼被他改成了仓库。一半地面铺上防潮纸,大包小包的衣服按款式、尺码分类码好,堆得整整齐齐;另一半牵起铁丝、架起衣架,把所有样衣一件件挂起来,防止压出褶皱,一目了然。
而楼上最大的那个房间,则成了他接下来的重头戏——
摄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