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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寸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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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色还浮在别墅区的树梢间,微凉的风卷着浅淡的草木气息,拂过空旷的庭院。
南与背着洗得干净整洁的书包走出玄关时,宋南知已经等在车旁了。
少年依旧是一身规规矩矩的校服,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背脊挺得笔直,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从未散去,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自带一股难以靠近的矜贵与冷淡。
听见脚步声,宋南知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目光在南与身上极轻地一掠,没有温度,也没有多余的情绪,随即弯腰拉开后座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南与默默跟上,轻手轻脚坐在另一侧最远的位置,刻意留出一段宽绰却尴尬的距离。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低响。司机平稳地驾驶着车子,谁也没有开口。南与目视前方,双手安静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很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能闻到身侧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不浓,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他心口。
他不敢偏头,不敢多看,更不敢主动搭话。昨夜之后宋南知那句划清界限的话还悬在心底,他早已把所有不该有的期待,全都老老实实收了回去。
不靠近,不打扰,不越界。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守住的安稳。
车子缓缓驶入校园,停在正门一侧。
宋南知几乎是车一停稳就推开车门,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姿挺拔地汇入早自习前的人流中。他本就生得耀眼,走在人群里依旧格外突出,不过片刻,那道孤冷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教学楼入口。
南与下车时,只来得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攥了攥书包带。
还是老样子。
不亲近,不排斥,也不搭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细微得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失落,转身走向自己的班级。
高二(3)班在教学楼中间楼层,与宋南知所在的顶楼实验班,隔着整整两层楼梯的距离。像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身份与立场。
一整个上午,南与都过得格外安静。
课堂上认真听讲,低头做题,课间也只是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不主动参与喧闹,也不刻意迎合谁。可即便他再低调,落在身上的目光依旧从未少过。
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几分隐晦打量的。
关于他跟着母亲住进宋家的议论,早已在校园里悄悄传开。谁都知道他是宋南知名义上的“弟弟”,可谁也看得出来,那位高高在上的宋家少爷,从未给过他半分亲近。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南与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早就习惯了用沉默把所有尖锐的声音都挡在外面,看上去温顺又无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温和之下,是不肯轻易弯折的骨头。
身旁座位的男生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将一颗水果糖推到他桌角。
是温寻。
班里最安静的男生,不爱说话,不爱八卦,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却会在旁人用异样眼光看南与时,不动声色地递来一点善意。
南与抬头,对上温寻温和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温寻没多说话,只是弯了下眼角,收回了手。
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南与拿着空水杯,打算去走廊尽头接水。刚走出教室门口,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远处的走廊中央,宋南知正和一个身形挺拔、眉眼带笑的男生站在一起。男生穿着同款校服,却透着几分散漫的朝气,说话时胳膊随意搭在宋南知肩上,态度熟稔又自然,一看就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是沈择,实验班出了名的活跃分子,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宋南知面前肆无忌惮开玩笑的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边都不约而同地顿住。
南与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微微低下头,声音规矩又轻浅:“宋南知。”
他没有叫哥,没有多余的讨好,只是念出他的名字,客气得像在对待一个完全不熟的同学。
沈择瞬间挑了挑眉,目光在南与身上转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身边一脸冷淡的宋南知,眼底写满了看热闹的笑意。
宋南知无视了好友的揶揄,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
没有无视,没有冷脸,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可南与却莫名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当作从未看见。
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很浅,很静,没有压迫,没有排斥,只是平静地扫过,便轻轻收回。
不过短短一瞬,却足够让南与的心,轻轻乱了一拍。
宋南知很快收回视线,拍开沈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冷淡:“走了。”
沈择笑着跟上,走前还不忘回头多看了南与一眼,眼底的好奇几乎藏不住。
擦肩而过时,少年清冽的气息轻轻掠过,南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刚才那一眼里,好像藏着一点什么。
不冷,不硬,不凶。
只是……平静。
像一层冻了许久的冰面,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融开了一丝极浅的缝隙。
南与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浮动,转身继续走向饮水处。而走廊另一端,沈择撞了撞宋南知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宋南知,藏得够深,刚才看人家那眼神,可不像是讨厌啊。”
宋南知冷眼斜他:“闭嘴。”
嘴上不耐烦,耳尖却在发丝遮挡下,悄悄泛了一点浅淡的热。
整个下午的时光过得平静而缓慢。
放学铃声刺破黄昏的喧嚣,校园里瞬间涌满了收拾东西、结伴离开的学生。南与慢慢整理好书包,温寻背上包走过来,轻声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南与顿了顿,想到在校门口等候的宋南知,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等人,你先走吧。”
温寻点点头,没多问,温和道了别,转身离开。
南与独自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整条校道都染成了温暖的金橙色,蝉鸣在风里渐渐淡去,空气里飘着初夏独有的潮热气息。
校门口那道身影依旧格外显眼。
宋南知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微微垂着眼,侧脸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和的浅光。沈择就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却丝毫没影响到周身低气压的少年。
看见南与走过来,沈择眼睛一亮,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宋南知,语气促狭:“喏,你的人来了。”
宋南知冷冷瞥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南与身上。
没有冷漠,没有排斥,没有审视。
只有一片浅淡的、近乎平和的沉静。
他看着南与紧绷却挺直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明明不安却强装镇定的模样,指尖在裤袋里,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心底那股烦躁又别扭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南与一步步走近,停在一步之外的安全距离,声音轻而规矩:“我好了,可以走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南知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没有半分以往的冷硬:“走吧。”
一个简单至极的字,却比之前所有冷漠的无视、所有刻意的疏远,都更让人心里发乱。
南与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沈择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目光无意间扫过校园另一侧,恰好撞上正往这边看的温寻,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心底却都悄悄留下了一点浅淡的印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又很快分开。
没有破冰,没有亲近,没有暧昧。
更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谈心。
只是——
不再是纯粹的敌意与无视。
不再是一见面就紧绷的沉默与尴尬。
只是多了一点,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分寸。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厢里依旧安静,可那份令人窒息的疏离,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丝。
南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轻轻抵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丝改变。他只知道,从住进宋家的那一刻起,他和宋南知,就注定被绑在同一段时光里。
避不开,躲不掉。
只能这样,沉默地,拉扯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身侧的宋南知,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心软,不肯承认自己松动,更不肯承认,那个闯入他世界的陌生人,早已在他心底,落下了一丝极轻极浅的痕迹。
没有破冰。
没有例外。
他只是……
稍稍松开了那道死守已久的防线。
一毫米。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