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蚀骨悔意 江熠听到林 ...
-
江熠慢慢醒来，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此起彼伏的仪器声。耳边先是嗡嗡的电流声，像有只苍蝇在耳边飞，接着是‘滴滴’的心跳监测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头疼。”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睁开，眼前一片白茫茫。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他想动动手指，却发现全身像被灌了水泥，连一根小拇指都使不上力。
视线穿过模糊的水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上面割出一道金色的伤疤。他顺着光看去，看到了淡蓝色的墙壁、挂着点滴的金属架，最后，视线落在了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母亲的眼眶是红的，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父亲则是一贯的严肃脸，但那双紧握着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指节上还沾着没洗手留下的消毒水痕迹。
父亲的手悬在他肩膀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后只是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拍了一下。
当江熠试着坐起来，因疼痛而倒吸一口凉气时，母亲终于忍不住扑上来，眼泪决堤般落下。
江熠看到父母如此担心，故作轻松的说道：“我发誓我再也不熬夜了一定好好养身体，再熬夜就再发誓。”
江铭泽和卢温燃听到后破涕而笑，气氛有所好转。
江熠在这气氛里问出来最想知道的人。
江熠没理会身体的不适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挥之不去。
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泛白，抬眼看向江铭泽，眼神里带着近乎偏执的急切，一字一顿地问：“爸，有林野的消息吗？”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江铭泽的脸色沉了沉，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无奈：“没有。”
江熠的心猛地一沉，还没等他再问，江铭泽又补了一句，彻底打碎他最后一点希冀：“连他们去的那个国家，也没有消息。就像……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江熠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慢慢失了神，原本带着急切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他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卢温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拉了拉江铭泽的衣袖，想让他说点什么，却被江铭泽轻轻摇头制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江熠轻微的呼吸声。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那股铺天盖地的悔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后悔。
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固执，后悔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后悔明明在意却偏偏要推开，更后悔没能在他走之前，把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如果当时他能软一点，能坦诚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江铭泽看着儿子沉默的背影，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先好好养身体，林野那边，我还让人在找，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没有回应。
江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眶慢慢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怕自己会崩溃，怕承认那个最残忍的可能——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林野了。
这份迟来的后悔，终究是困住了他，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是真的把林野弄丢了。
出院回家的第一天，江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指尖冰凉地握着手机，翻出了班级群里的通讯录。
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第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急切。
“喂，是我，江熠。”
“你知道……林野去哪了吗？”
对面的同学愣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生疏和疑惑：“林野？自从高考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我不清楚啊，他没跟我说过。”
“谢谢。”
江熠挂了电话，指尖微颤，又拨了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得到的回应全是不知道、不清楚，有人甚至含糊其辞，明显不想多谈，还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疏离，毕竟班里谁都知道，林野的离开，和江熠脱不了干系。
每一次被拒绝，江熠的心就沉一分，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重，悔意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直到通讯录滑到卫庭的名字，他顿住了。
卫庭是林野的同桌，还是班里的学委，他可能知道。
以前卫庭总爱围着他们转，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打趣，可现在……江熠闭了闭眼，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卫庭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温度，和从前那个活泼热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熠？”
江熠喉结滚动了一下，压着心底的慌乱和酸涩，开口问道：“卫庭，是我。你……知道林野在哪吗？”
卫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失望，刺得江熠耳朵发疼。
“林野？江熠，你现在想起找他了？”
“我……”江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满心的愧疚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你早干嘛去了？”卫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他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怎么拒绝的？你转头就和林婉订了婚约，你忘了？”
江熠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忘，婚约第三天就解除了，我……”
“解除了又怎么样？”卫庭打断他，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江熠，你明明喜欢他，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自己装糊涂！你拒绝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多伤人，你知道他躲起来哭了多久吗？”
“你订婚约的消息传出来，再加上他家里突发的变故。他整个人都垮了，那几天他除了上课还有个人样，其他时间饭吃不下，说话也勉勉强强，我看着他一点一点被你磨得没了光，你知道他当时都轻度抑郁了？”
卫庭的声音哽咽，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字字都是血泪：“我以前觉得你只是嘴笨，只是不懂表达，现在我才知道，你就是自私！你明明也在意他，可你偏偏要装出冷漠的样子，用最狠的方式推开他，你活该现在找不到他！”
听筒这边，江熠已经靠在墙壁上滑坐下去，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眼泪疯狂往下掉，砸在裤腿上晕开深色的印子，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哽咽得几乎窒息。
“我以前天天磕你们俩，我觉得你们肯定会在一起，可你呢？你亲手把他推走了！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对你的喜欢一点点磨没了，现在他走了，你才来找他，晚了！”
卫庭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江熠的心里，他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知道我错了，我后悔了……”江熠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好不好，我去找他，我跟他道歉，我什么都愿意做。”
“道歉有用吗？”卫庭的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浓浓的疲惫，“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跟我说了一句，他累了，不想再回头了，他连愿望都是想忘记你！江熠，是你把他的喜欢耗光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他没告诉我，就算我知道，我也未必会告诉你。”
“你好好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伤他太深了。”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江熠就那样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却冷得像冰，砸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缓松开攥得死死的手机，任由它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他此刻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坠到谷底的心。
原来卫庭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最不敢面对的地方，一字一句，都在反复提醒他，他到底有多混蛋，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林野推远的。
他怎么会忘了呢？
他怎么可能忘。
林野表白那天，少年红着耳尖，手里的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小心翼翼又带着忐忑。
那时候他心里明明又慌又乱，还有藏不住的悸动，可他偏偏嘴硬，偏偏说了最伤人的话，他看着林野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脸色惨白地转身，他甚至没敢开口挽留，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走。
他明明也喜欢林野，可他懦弱，他不敢承认，他用冷漠和骄傲伪装自己，以为这样就不会输，以为这样就能守住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却忘了，这份伪装，每一分都扎在林野心上。
还有那场荒唐的婚约，不过是家里随口一提的安排，他明明可以立刻拒绝，可他鬼使神差地只当看客，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又像是在刻意刺痛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他只爽了一时，却毁了林野所有的期待。
卫庭说的没错，他仗着林野的喜欢，肆无忌惮地挥霍，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一遍又一遍地伤害，直到把那个温柔炽热、满心都是他的少年，磨得疲惫不堪，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现在他醒了，他想明白了，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林野走了，真的走了。
走的时候，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被他消磨殆尽的爱意，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给他。
他以为婚约解除了，他就可以回头去找林野，他以为只要他开口，林野就会像从前一样，原谅他的所有不好。
可他忘了，再炙热的喜欢，也经不住一次次的伤害；再温柔的人，也会有攒够失望离开的一天。
是他亲手把人弄丢了。
是他活该。
江熠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嘶哑又绝望。
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恨自己的嘴硬，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直到失去一切，才懂得珍惜。
蚀骨的悔意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裹着无尽的自责和思念，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不知道林野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原谅自己。
他只知道，往后的日日夜夜，他都要抱着这份迟来的、永远无法弥补的后悔，在无尽的思念和自责里，煎熬度过。
林野，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可那个会笑着回应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份后悔，终究要伴随他一生，成为他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