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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Cavatina 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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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avatina
村庄里的夜晚总是格外浓郁,仿佛没有工业化的痕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搅扰不了沉重的幽寂。在竹丰村错落有致的自建房中,D省考古研究所铸栖遗址考古工作站屋檐下的灯,彻夜长明。
所谓的工作站实际上是租用的三层小楼,建筑呈“L”形,三楼没有盖满,空着一块天台。一楼走廊上靠墙摆着几把洛阳铲、铁锹,几个塑料筐。有个人影鬼似的趴在三楼走廊的围墙上,目光落入无尽的幽暗。
抬头仰望,今夜是无月之夜,门廊下那盏不熄灭的灯,宛如长明灯。环绕着炽热灯泡盘旋的飞虫,仿佛在表演生命中的最后一舞。呼吸着雨后的湿润空气,此时此刻似乎适合点上一支,让一切烦恼随着烟雾消逝。
一旦失眠,夜晚的时间就走得格外慢。他又无端地想起那个姑娘,徒生出与她藕断丝联的幻觉,颇有种断魂惆怅无寻处的哀伤。
工作站三楼有四个房间,楼梯右边是两个房间和天台,左边也是两个。韩羽徊住右边第一间。转身回房,睡意寥寥,他躺在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想睡又睡不着的焦躁让他无法忍受。秉着不能白白浪费时间的宗旨,他一骨碌爬起来,又坐到桌前继续整理发掘资料。
房间里有装着发掘资料和图纸的箱子,床头板后面还有几摞书,有限的空间里还塞了一个小衣柜,拥拥挤挤显得很有生气。桌上放着数张大小不一的坐标纸,都是地层的探方绘图,他不但要核对发掘记录,还要做好归档。
不知不觉,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清晨,静谧的村庄笼罩着一层薄雾,房檐上滴答滴答的掉落着积在屋顶的雨水。走廊上趴着两只小狗,百无聊赖,抬头看看天空,然后伸长嘴巴舒舒服服地贴在两只小爪子中间的地板上,睡起回笼觉。
韩羽徊带着电脑下楼,碰到在走廊上抽烟的彭瑞,他身材瘦高,头发不多,四十来岁。离他还有一步远,韩羽徊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彭瑞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他,未曾说话先开口笑,笑容中总有种戏谑,脸上挤出了笑纹。
“昨天晚上又喝了?”
“找村长村主任帮忙劝劝,但感觉没什么用。”
韩羽徊毫不意外。
“诶你说咱上点特殊手段怎么样?找个没监控的地方。”彭瑞小声密谋。
“停停停。”韩羽徊赶紧制止他的歪点子,“不要管了,先按发掘计划走,那块地最后再说。”
“ok,今天我开不了车,下午你去接实习生吧,来的可都是你本科学校的师弟师妹,我把电话给你。”
“好。”
“哦对了,过几天省电视台要来拍个小视频,可能会安排采访,你应付一下。”
“我应付?瑞哥,你才是负责人。”
“万一我那天喝酒了呢?”彭瑞给自己找借口。
“你知道别人要来就不喝嘛。”
“这不是···啊,不是那个吗?”彭瑞打哈哈。
“什么啊···”韩羽徊无奈。
“就这么定了啊。”彭瑞的手机欢快地响起来,“诶呦我儿子班主任打电话了,拜拜~”
工作间寂静无人,几张并排的长桌子上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旁边靠墙另摆着张小桌放了台打印机。长桌里面是一排多层铁架,架子底层放着几个方形塑料箱,上面几层陈列着一些陶器碎片。
韩羽徊把电脑放到自己的工位,出门去了隔壁库房。
进入库房就像进了一座小型博物馆,空间更大,架子多了几个,全是大大小小的陶器,顺着墙边将四周包围。正中用一排铁架将房间隔成两个区域,外侧是修复区域,一张桌上放着两个拉坯轮盘,轮盘上放着待修器物。一个皮肤有些黑的男人站在桌旁,手里托着个小碗在调石膏,不高不矮,常年在户外晾晒的皮肤薄薄一层,像把水分也晒蒸发了似的,贴着骨头,头发茂密,看起来不到四十。
里侧是一位年逾五十头发灰白的妇人,齐耳短发,带着花镜,镜腿上套着挂绳。她的桌子上放着个灰色陶罐,手边各种铅笔、直尺、游标卡尺、量角器等工具,她一边测量陶罐尺寸,一边在图纸上描画。
“贾老师、安哥早啊。”
“早。”
韩羽徊晃悠到老太太跟前,“贾老师,我看您现在闭着眼画都不带错的。”
“哎呦,哪有这么厉害的。”老太太摘掉眼镜,慈眉善目。
“我去过那么多工地观摩,论绘图技术您是首屈一指。”
老太太笑得满面红光,“但是我一个人画还是太慢啦。”
“您等着,我随后就给您领个好帮手过来。”
“好好好,我等着。”
“哐”的一声门被撞开,高挑圆润的女生掫着两只半蜷的手长驱直入,“我真是有点受不了啦!”
她留着利落的马尾,朴素的T恤外套着件已穿着数天的宽大薄衬衫,衬衫下摆还沾着些灰尘,坐到安怀博对面,生无可恋。
“早啊琰嘉。”韩羽徊从她身后绕到桌旁。
黄琰嘉举着手,什么也不敢动,心烦焦躁,“血泡多久能好啊?”
安怀博搅着石膏,笑起来清瘦的眉目间尽显怡然,“昨天还叫着说没事。”
“夏奎哥就没事啊,我们一起打得探铲,就我打了一手泡。”
安怀博又说,“你羽哥和奎哥现在都是铁手,肯定没事儿。”
韩羽徊看看她的手掌,“你去隔壁等着,我找针和棉签给你把泡挑了,好得快。”
黄琰嘉兴冲冲地追问,“我这算病号不?我能多干几天室内吗?”
韩羽徊玩笑道,“挑了才好让你继续去野外干活呢。”
“那我不挑了!”黄琰嘉抢上几步挡住门,抬着手臂把韩羽徊往屋里推,“羽哥你歇着吧,我看这血泡红红的也挺喜庆。”
韩羽徊幽幽地说,“不挑也得干。”
黄琰嘉瞠目失色,“周扒皮啊!”
平静而充实的日常总能模糊时间的流逝,喜欢的课认真听,不喜欢的课偷偷看动画片。不停地读书、画画,似乎一成不变。
特别是没课的时候,她可以连饭都不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补番。几百集的动画,即便她觉得没意思,也会像强迫症发作一样,不停地看下去。似乎信息摄取的功能已远超她从中得到的乐趣。直到最后一集的片尾曲响起,那种莫名的成就感,似乎她用不得了的意志,完成了一项不得了的丰功伟绩,颅内高潮达到顶峰。
莫名,太莫名了。
以至于顶峰后,是跌落进更深、更浑噩的空洞和枯寂。
这一刻她好像理解了《猎鹿人》,依靠从每一局俄罗斯轮盘赌活下来的极端刺激来振奋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的生命。
以为自己每天都在向前奔跑,实际上是在仓鼠轮里打转。
她想要的太多,想做的太多,想去的地方太多,她陷入了名为“想”的迷雾,看不到未来,不知要以何为生,不知自己能胜任什么。
她只想自由地飘荡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可她要用什么来供养自由。
这个世界潜伏着很多危险和恶意,她总是临阵退缩。
她看向夹缝中的黑色吉他包,孤零零的像墓碑,李长悦留给它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坚持练习减少到某段时间内学会一首曲子就好。
她至今没能达成寻找几个同好组成乐队的目标,这些一点点累积的遗憾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离自己理想的生活越来越远。
曼妙的和弦刻印在肌肉记忆里,左手娴熟地变换品位,右手轻轻拨动琴弦,旋律如水银泻地,吉他声浑然完整,连金属丝的摩擦都格外纯净。
韩羽徊的邀约时时盘旋在李长悦的脑海中,她翻来覆去地论证拒绝他是否是正确的行为,是否草率。没有得出结果,因为她想要钱,所以她不认为自己具备理性公正。
如果自己后悔了,还能再找他吗?她一面想着,一面唾弃自己的反复无常。
人不可以这样,至少自己不可以。
况且,她做不到主动。
她没有开灯,大多数时间,她的心境就像这间空荡昏暗的宿舍。
手机铃声的吵闹,在寂静中放大的许多倍。
她也害怕铃声,每当铃声响起,就会有事情找上她,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将舒适的温水加热。
李长郁。她的堂姐。
“在干啥呢?”对面的声音像刚睡醒,黏糊,疲惫。
“在弹琴呀。”
“弹一段给我听听。”
“想听什么?”
“弹一段你想弹的吧。”
李长悦把手机放到桌边,手指用了点力,尽可能让吉他声大一些。
曲子是新学的,和弦的切换因为品位跨度大,衔接时十分生涩,不够流畅。但旋律恬静优美,余音中有缠绕不断的忧伤。
“这是什么歌啊?好好听。”
“卡伐蒂娜。”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听起来有点伤感。”
“嗯,它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电影就挺伤感的。”
“那给你说点开心的。”
“什么?”
“国庆节我去找你玩儿。”
“真的?!但是我要回家。”
“我去你家啊。”
“好的好的,我大概提前一天回。”
“行,等着我吧。”
“太好了太好了。”
日子又有盼头了。
话剧社表演的剧目甚至连个剧本都没有,一半是从电影里拷贝下来的,一半全靠社员头脑风暴。李长悦的戏份很少很少,是她特意要求的。
汪浩哲每次排练都来,他什么都不做,就对指导李长悦表演感兴趣,非常自来熟。李长悦无所谓,自来熟怎么也比闷葫芦强。
排练日,李长悦早早来到活动教室,趴在桌子上看动画片。汪昊哲拖着凳子坐到李长悦身边,她把mp4放到中间,分给他一只耳机。
但他不专心,“你应该演公主的。”
“才不要,打酱油是我的极限了。”
他盯着李长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你没有耳洞诶。”
“嗯。”
“你打扮一下会更好看。”
李长悦专注地看着字幕,“没兴趣。”
“‘我喜欢你’用日语怎么说?”
李长悦终于被搞烦了,“哎呀我不知道快看吧。”
排练结束,话剧社一行人去聚餐。通常这个时候,社团的人员已经稳定了,来的总是那几个人。
男多女少,李长悦挨着老社员,另一边是新成员,她不认识。
不知道谁点了一筐啤酒,男生们人手一瓶。她说自己不会喝,拒绝了劝酒,大家也不强求。不过她心里是反感的,主要是反感一吃饭就喝酒的风气。
你来我往中氛围变得热络,她乐得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不时与邻座女生聊两句八卦,休闲地旁观别人说笑。
她旁边的男生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呛到,突然吐了一地。
气氛突然僵住,所有人都被这突发事件沉默了几秒钟。
接着大家又是递纸巾,又是关心,又是找服务员。李长悦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顺便也把桌子擦了。她很小声地安慰,“喝不了就算了,无所谓的。”
等这一片狼藉收拾完,李长悦以为男生至少会在意一下他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想到他马上又新开了一瓶,举着对桌上的众人说,“刚才不好意思,我再来一瓶为敬。”
李长悦生怕自己翻个大白眼出来,愣是没做任何反应。只是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离蠢蛋远一点。
难以理解他这样做的意义究竟在哪儿,死要面子活受罪。别说只是学生,就算到社会上,别人也怕他出事的好吧。
倒胃口,李长悦嫌弃地食不下咽,于是找借口离席,她有点怕男生当场喝死波及到她。
还没进入社会,就想幼稚地装大人。
连接东西大门的主干道上种了两排梧桐,李长悦怀疑树的年龄跟学校一样老,高大茂密,树干粗实,合拢成幽长深邃的拱形隧道。
“我喜欢你”用日语怎么说?
汪浩哲白天说的话毫无预兆地浮现。
他什么意思?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他应该···不是在表白吧····
“呵,神经,我有什么可喜欢的。”
夜晚的安静没有任何时刻能够匹敌,耳机里播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无拘无束地漫游。李长悦的毕生追求,便是此刻的永恒。
路过文学院办公楼,不少房间都还亮着灯,里面的情形比白天看的还清楚。
其中一间,团支书坐在窗边对着电脑抹眼泪。李长悦驻足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她确实在哭。
有点好笑,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有点可怜,都这样了,也不能不给老师干活。
“唉····”
猝不及防的敲门声让她赶紧擦掉脸上的泪痕,“请进。”
门外没有反应,几秒钟后,房门才被慢悠悠地推开一道窄缝,高大的女生斜着从门缝中探进半个身子。
团支书目中有惊异之色,“有事吗?”
“哦没啥事儿,我看灯亮着,以为罗老师在。”
言罢,李长悦走进办公室,随手把门虚掩,“她下班了吗?”
“下班了,你可以明天来。”
“哦好。”她踱步到办公桌旁,“你在干啥?加班啊?”
“嗯。”
“这么晚还在加?”
“东西没搞完,档案没核对,还有总结、汇报。”
“啥意思?干不完不让走?太黑了吧。”
“明天就要用。”
“我闲得没事,帮你弄点儿?”
“···不用了···”
“来吧,两个人速度快,早点弄完早点回去睡觉。”李长悦自顾自决定,打开团支书旁边的电脑,“我写总结吧,给我个题目和大致方向,给你参考资料了吗?”
“有的有的,我把U盘给你。”
“先输一下密码。”李长悦指着电脑屏幕。
“好。”
“速战速决,门禁之前回去。”
“没事,可以让阿姨帮忙开下门。”
李长悦惊恐,“我不想麻烦她,我怕挨骂。”
“啊?好吧。”
难得李长悦要与时间赛跑,连走神的空都没了。
直到她们其中的一个终于可以伸伸懒腰,发出了释放压力的讯号。
团支书瘫坐在椅子里,向李长悦坦白,“去年竞赛,罗老师有想保的人,所以才让你放弃的。”
“我知道。”李长悦的语气轻松淡然,显然她不意外。
团支书十分讶异,“你知道?”
“知道啊,我找过她。”
“她怎么说的。”
“类似什么,我还有机会、还能多历练、目光放长远狗屁倒灶的。那一等奖她不是也没弄到手吗。”
团支书笑了笑没言语。
李长悦明白她不好说什么,“无所谓,我没打算评优评先评奖保研,谁想要谁去抢呗。”
“我以前觉得你很清高。”
“清高?”李长悦活了半辈子也没把这个词跟自己联系起来过,嘴一咧觉得甚是有趣,“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总是不理人。”
李长悦了然,龇着牙解释,“我不太擅长人际交往,害怕跟别人说话。”
“抱歉。”
“没关系,弄完了,你随后检查一下吧。”
“谢谢你。”
“没事。”李长悦走得很快,怕赶不上门禁。
往铸栖县来没有直达车,韩羽徊得到市里接。
两男两女,刚好相互为伴。
工作站二楼留给学生和技工们住宿,韩羽徊给学生拿来床单被罩和生活用品,多问了一句他们会不会套被子。
还真有个男生不会,他只好亲自上阵帮学生铺床。
韩羽徊带着学生参观了工作站的大概分布,和考古所的黄琰嘉、姜小峰,以及技工师傅安怀博、贾春枝见了面。
强调了上下班的时间,日常工作任务,规章制度,工作纪律,给每人发了一份装订好的铸栖遗址发掘简报的小册子,让安怀博带他们先在库房拼陶片。
直到晚饭时,彭瑞和技工夏奎才出现,他笑容满面,“该说的韩老师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吧,我就不说了。”
夜里韩羽徊端坐在桌前,正忙着翻阅资料,好几本杂志敞开着叠在一起。他拿着笔,一边在字里行间画线,一边在旁边写批注。
彭瑞叼着烟,抖肩擞臂推门而入,“离河太近就这点不好,到处渗水。”
“刚好学生来了,一起排水去。”
“我想起来老连说他们工地的实习生对排水有兴致的不得了,就喜欢下完雨拿着瓢去探方舀水,烦得要死,说他们把自己当技工。”
韩羽徊笑道,“发掘水平倒也没有那么高。”
他放下笔,拉开抽屉,一沓文件上放着两盒烟。他拿出来递给彭瑞,“我老爸让我带给你。”
“这个烟我还真没抽过。”
“他参加玉器研究论坛在边南特意给你买的。”
“哎呦,那我回去得找他喝酒了。”
韩羽徊困得打了个哈欠,双手十指交叉,手掌扣在头顶,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我找了几家钢材厂做大棚预算,材料我都去厂里看过了,预算报告我写完给你看,勘探申请我也写完了,等我回去盖章。”
“我不看了,写完直接报给所里。”
“ok。”
桌上的画框很显眼,彭瑞很难不注意,他随手拿起,“什么东西,邪教画?”
“喂,别乱讲。”韩羽徊想拿回画框,但被彭瑞躲开。
“咦?”彭瑞的拇指恰巧按在落款处,“‘悦’?谁是‘悦’?”
“一个朋友。”韩羽徊两手在画框旁边虚空护地着,生怕彭瑞一个不小心给摔了。
“男的女的?”
明知彭瑞会多想,但韩羽徊也不愿隐瞒,“女生。”
果不其然,彭瑞打趣道,“都宝贝成什么样子了,还只是‘朋友’。”
“朋友送的礼物,肯定要宝贝一点,这是别人的心意。”
彭瑞还想再多逗两句,但电话响了,话锋像过山车一样急速降落,“儿子班主任打电话,这小子我抽空得好好收拾一顿。”
“快接吧。”
“喂,张老师。”彭瑞赔着笑,快步出了门。
韩羽徊叹了口气,选择了结婚生子,随时随地就会有新的琐事发生。他不喜欢琐事,不喜欢有限精力被无意义的事情消耗。环绕在他身旁的大多数总是一直抱怨却又乐此不疲,他不理解,也不想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