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7章 鞭痕 第17章 ...
-
第17章 鞭痕
一大早,李长悦和李平就开始吵架。
当然,起头的还是李平。
倒不是因为没有一起吃早饭,毕竟中午有饭局,李平无所谓她起不起。
可她一起床就看电脑,无论是上网还是画画,都让李平不满。
“哼两眼一睁眼就往电脑前面坐。”没听到回应,李平恼火了,“不是说你的?不知道吃饭?非得三催四请?”
李长悦忍耐,“我在画画,而且中午不是出去吃吗?”
“我看当初就该让你学艺术。”李平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我不喜欢学艺术,就是个爱好而已。”李长悦已经说烦了。
“早点起来,跟李长郁一块儿跑跑步,锻炼锻炼多好,不想锻炼也可以读读书,刚好你妈把饭也做好了,不耽误你干别的。”他开始唠叨。
李长悦总被李平打断注意力,渐渐变得暴躁,“好好好,我以后注意。”
“你在给谁画画?”
李长悦咬了咬嘴唇,难以启齿。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李谒殊。”
“哼,又免费?”李平挖苦她。
李长悦不吭声。
“你怪大方,反正你眼睛看坏了,她也不会掏钱给你治。”李平极尽冷嘲热讽之能,“没事儿,你继续画,继续看,看瞎了,老爸帮你治。”
李长悦冷笑,笔往往桌上一扔,“我不用等看瞎,我现在就可以把自己戳瞎!不用熬灯费眼,还给你省钱了呢。”
“行了,她有事儿别打扰她。”寇汀云不让李平再管。
客厅没了声音。
李长郁通常在他们吵架时保持沉默,劝谁都不合适。李长悦和李长郁有着相似的生活轨迹,从小跟随父亲的工作调动而跟着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在李长悦家借住的三年里,父慈子孝才是稀奇,这俩人完全是性格和生活习惯上的差异。
拙劣的笛声时喑时亮,一点也不动听。李平完全不在乎,他只在意练习这种行为,并不在意自己的演奏是否提升。
固定的几首曲子练完,李平美滋滋地转悠到李长悦房间门口,“你找找哪里有卖笛膜的,给我买个笛膜。”
李长悦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好。”
“别老坐着,腰坐断了,还长痔疮。”
“好。”
“她急着要吗?画累了就放松一下。”
“她不急,我想赶紧画完就没事了。”
“你自己安排好,劳逸结合。”
“好。”
临近中午,李长悦不想也只能无奈地跟着爸妈出门。
车窗外的景色经历数年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李平和颜悦色,开始拽词,“你已经在象牙塔里度过了一年大学时光,有什么感受。”
一股无名火涌上头,李长悦条件反射地开始深呼吸,她强忍烦躁撇撇嘴,心想,又来了,她不懂为什么李平总是乐此不疲地问这种问题,上初中有什么感受,上高中有什么感受,参加活动有什么感受,考完试有什么感受,回趟老家也要问,“你有什么感受”。
李长悦怕到应激,李平抛出的类似“读后感”的考核,潜台词是她必须要有所观察,视角还要独特,还要具备一定口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出,考核就不通过,李平就会生气,认为她根本不用心,且毫无长进,进而得出李长悦的人生已经完蛋并归咎于自己的教育失败。虽然李长悦知道完蛋是肯定的,但不停地被父亲否认和挑剔,仍然会让她暴躁。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完蛋。
李平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李长悦摸不清楚他生气的规律,只能小心应对。
但她能想到的,只有无聊的专业课,不熟的同学,颗粒无收的竞赛,没空调暖气的寝室和没有目标的未来。
这些负面情绪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只会在“完蛋”的基础上罪加一等,获得“脆弱”的审判,李平就更加失望。
李长悦不想让父亲失望,但她的个性与李平的期盼南辕北辙,哪怕李长悦考上了令人羡慕的大学,痛苦没有减少半分,反而随着年龄增长和人生阶段的转变在她心里留下更深刻的鞭痕。
她甚至不敢通过后视镜与李平对视,她也不愿违心,于是选择再次承受李平的不满,“没啥感受。”
李平的声音果然尖厉起来,他以为李长悦是故意的,跟他对着干,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没感受?怎么会没感受?”
李长悦立刻把头歪到一边用肢体的抗拒来表达不服,她无法让李平明白,无感并不是一种罪过。
可以忍耐,忍过去就好,“就是按部就班,上上课,写写作业,能有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学的东西、接触到的人、不一样的气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了一年,没感受?”整个车厢里充斥着李平雪崩一般的怒气。
李长悦假装若无其事的“嗯”了一声。
“那你这学上不上都无所谓。”李平平静地甩出一句气话。
“无所谓。”李长悦靠在窗户上麻木地重复。
“是不是老爸逼你太紧了,对你太严厉了。”李平突然良心发现似的,开始真切地反省自己,十分懊悔,“唉呀,当时不应该让你报省外的学校,老爸以后不问了。”
不阴不阳,既阴又阳。
李长悦做不出这道判断题,选择不答。
他们把车停在李平单位,步行去饭店。这座三四线的小城,市区范围不会像C市大的夸张。
李平换了个话题,“今年能拿奖学金不?”
又是一个李长悦不想聊的,“拿不到。”
“拿不到?为什么拿不到?”
“因为我的文学理论只考了七十。”
“没复习?”
“复习了。”
“复习考七十?林原她们考多少?”
“八九十吧。”
“那你怎么才考七十。”
“因为我说文学理论老师的课无聊,他公报私仇。”
李平认为她在胡扯,差点又压不住火,“废话,人家老师公报什么私仇,肯定是你没复习好。”
“嗯,没复习好。”李长悦懒得反驳。
“你说人家无聊,人家凭啥给你高分?”
“又不是我要说的,是他自己上完课搁那儿问他的课是不是很无聊,我说是。他能这样问就说明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就是很垃圾很没意思被人戳破了就恼羞成怒了。”
对于李长悦不端正的学习态度,李平十分生气,“那你报了这个专业你就得学,你是去学知识的还是听笑话的,天天这没意思,那没意思,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都没意思。”李长悦满不在乎。
李平彻底怒了,“那你别学了!”
李长悦不甘示弱,“我回去就退学!”
“你退吧。别人不觉得无聊,就你觉得无聊。你比老师有本事,你最厉害行了吧。”
“行啊。”
李长悦和李平一前一后,谁也不理谁。寇汀云上前挽住李长悦的手臂打圆场,“你爸就这样,他不会说话,明明心里是关心你,一说话就气人。那个老师水平那么次,怎么进的你们学校,走后门的吧。”
李长悦还觉得奇怪呢,“谁知道,就他最无聊。唉呀主要是,他问完之后我以为大家都会说点什么,结果都没说话,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我‘嗯’了一声。”
包间里,尹沙的父母已在等候。
李长悦和李长郁礼貌地打招呼。
“好长时间没见了。”刘歆看到她们既高兴又欣慰,解释说,“尹沙她们提前约好了,高中同学聚会。”
其他人陆续到达,全场只有李长悦和李长郁两个小辈,一直在“阿姨好”“叔叔好”。
“呦,我们的小同志也来了。李长郁?稀客啊,等会儿得喝一杯。”
李平则豪爽地对俩人说,“待会儿给你叔叔阿姨敬个酒。”
“好。”李长郁一幅大方得体的样子。
李长悦左顾右盼扣扣眉毛摸摸下巴假装若无其事,然后偷偷跟妈妈吐槽,“所以我才不想跟你们来吃饭。”
寇汀云轻拍她的背安抚她,“多大点事儿,都是自己人。”
“李长郁,你爸是不是要调到山北?”
“应该吧,我不清楚,反正我总是最后才知道。”
“行,等他在那儿稳定了我们再去给他祝贺。”
“好。”
在座的都是李平的战友兼老乡,只有尹沙的父母是本地人。
用李平的话说,他们都是一个车皮拉过来的,最后都转业留下,进到了各个政府单位。
相比李长悦和尹沙,李长郁的要动荡地多。
她们都是在部队院里出生长大的孩子,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李长郁跟随父亲在多座城市间辗转,父亲调到哪儿,她和母亲随军跟到哪儿。幼儿园、小学,学没上多少,学校先转好几个。那时父亲先调走还没法安置她和母亲,只能异地。暑假她到父亲的新驻地也就是现在李长悦他们安家的城市参加了部队夏令营,在夏令营认识了尹沙。准确来说,是尹沙结交了她。她谁都不认识,沉默着坐在那儿,是尹沙看她孤单主动和她交了朋友。在二年级的新学期,她转了过来,碰巧转到了尹沙的班上,又和尹沙住在一个家属院,尹沙带她认识了更多的孩子。
或许尹沙只是出于善意,但粘着不放的是李长郁。
之后,李长悦才跟着父亲同样随军而来,比她们都小两岁。
母亲一直不放弃工作,李长郁在李长悦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的时间都多。
那是李长郁至今都怀念的日子,安稳的日子,有欢笑,有龃龉,有陪伴。她不用总要认识新同学,不用总在不同城市间奔波。她们总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
小学毕业,父亲又要调动,可她不想走。父母同意了,她在李长悦家住了三年,和尹沙又当了三年同学。寇汀云是个极善良的人,外人一度认为李长悦和李长郁是亲姐妹。
她们家是有字辈的,至少她们父亲那辈还在用,但是李平自己改了名字,恰好又给她们用了回来。
初中三年结束,李长郁像从一个美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早已不适应长期在一个城市中稳定的生活,她必须要漂泊。而父亲,又要前往新的城市了。她很平常地通知了自己的朋友们,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刻,悄然离开。
她离开时,没人难过,包括她自己。
李长悦说,麻木了。
谁都要离开,早晚的事儿。
在她们的人生中,“离别”是还没理解,就已最先习惯的行为。有太多到来和离去的人,比如父亲的通信员,比如在军营里认识的士兵。他们这群孩子也和士兵一样,不断地有人因为家长的工作调动或是转业而离开。大部分孩子甚至都没有机会告别,李长悦他们都是听父母无意提起,才知道那些似乎很久没一起玩的朋友,已经走了。
别人离开你的世界同时也意味着你离开了别人的世界,再平常不过。
直到李长悦和尹沙也跟着父母离开,但她们的父亲转业后留在了驻地,没有去别的城市。
至少,是李长郁熟悉的地方。
饭桌上,从小看李长悦和李长郁长大的叔叔阿姨们自然地聊到了自家孩子们的学业和生活。李平喝了酒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他是饭局上的气氛制造者,起到凝聚众人的作用。通常这个时刻他才会不吝对李长悦的夸奖,也很自豪,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李长悦主观能动性更强的人,“高中的时候她觉得数学不好,马上要求报补习班,很自觉,全靠自己努力,人家学累了还会画画、弹吉他调节心情。她妈天天保障,都是她俩的功劳。”然后又悻悻地说,“我没帮上什么忙,脾气又急,我就不说话不给她压力。”
李长悦听着他的话默默挑了下眉,心想这样的骄傲和谦和,在家里可从没有过。
李平旁边是个胖胖的又面善的男人,细声细气,言语和婉,“他们老李家出了两个高材生。”
“好多人说我们家祖坟埋得好。”李平煞有介事。
“我现在就发愁马意臻以后干啥。”
“遵从他们的意愿,咱们就当好后盾。”李平十分豁达。
酒过三巡,李长悦越发没兴致。她同龄的小伙伴几乎不会再参加父辈们的饭局,只有李长悦还常被父母带在身边,端茶倒水还要敬酒。
一个面饼递到嘴边,李长悦张嘴咬住,扯下来一大块。
寇汀云被她的模样逗笑,“你看你吃的,像个猴儿。”
咽下去,李长悦又张开嘴,寇汀云把剩下的都塞进她嘴里,低声说,“这个饭店没有你爱吃的菜,等会儿再去找点好吃的。”
“好。”
此时尹沙打来电话,“我这边结束了~”
“结束了?”李长悦起死回生,“那我们也出发。”
向长辈们说明缘由后,俩人你追我赶地离席。
秦阿姨家离的不远,步行也很快。秦阿姨的前夫曾是李长悦、李长郁、尹沙父亲的战友,她儿子也和她们从小玩到大。后来前夫出轨,离婚,很快转业搬去了第三者的城市定居,与战友们几乎不再联系,秦阿姨带着儿子留在这里。
她的画技是家传,李长悦见过她的父亲,在一幢树荫下的二层小楼中,老式的水磨石地板铺到摆放花草的阳台。宽敞的房间,挂着各种画作和书法的卷轴,他站在桌后笔走龙蛇。日光透过窗,洒在穿着对襟唐装的小老头儿身上。秦阿姨离婚后的某天,寇汀云无意中提到,“她的父亲去世了。”
李长悦三人从小就跟她学画,国画、水粉、素描,一直不收钱。离婚后,寇汀云跟秦阿姨商量,李长悦每周继续跟她学,按月给钱。
连通阳台的房间被用作画室,专门留着一面墙放书架,几乎全是和美术相关的资料,李长悦常借来看。而秦阿姨日常已不再对绘画感兴趣,只有在教授李长悦的时候才会拿起笔。
尹沙没有耽搁太久,门铃响起。
那张李长郁眼中从未改变过的脸,小虎牙,小酒窝,弦月一样弯弯的眉眼,和笑起来肉嘟嘟又明媚的脸,正对她说,“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李长郁接过尹沙手中的东西,朝屋内大喊,“尹沙来了!”
李长悦从画室出来,二人一见,激动相拥。
李长郁自觉去泡茶。
尹沙带了木头还带了工具,她教李长悦怎么在木头上画草稿,打辅助线,用哪种刻刀起手后,便到阳台看风景。
李长郁为她端来一杯茶,“听说你之后要去留学。”
尹沙举着小巧的玻璃杯,对着太阳观察茶色,“是的,已经联系了语言学校。”
“嗯···去多久?”
“大概三四年。”
“这么久?”李长郁脸上是没有心理准备的错愕,继而双眸失落地缓缓垂下。她想,她们的生活轨迹或许就此分开了。不对,应该是从她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刻,就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可能会读研。”
“嗯。”
李长郁很想再说点什么,但找不到话题,在她们分开的时间里,李长郁只能听李长悦说起一些尹沙的经历,可那远远不够。
尹沙温柔地接过主动权,“听李长悦说你们社会调查的时候去过很有意思的地方。”
“去过一些古村落,去调查他们的风俗和迁徙历史。看到了他们保存的家谱、石刻,还有古代先祖们的坟,像冒险一样。”李长郁强颜欢笑,“景色很美,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尹沙答应了。
而后眼前的人被李长悦急切地呼唤引开。
李长郁靠着阳台的窗户,两只手臂向后反搭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两个她漂泊的人生航程中,固定的坐标。
林原对于她的这段恋爱总没有实感,他们作为高中同学,本应熟悉彼此的,但她甚至忘了为什么会和他交往。
他们去C市最出名的景点,去鹿山看江景,去冬明湖坐游艇,去小吃街品尝最具特色的美食。她很开心,开心的是去到的这些地方,而不是身边陪着的人。
把男友送到东门的小旅馆,她很想畅所欲言,聊聊烦恼,聊聊学校中的奇闻,又怕太突兀。
“要不然你留下来住吧,我们能多聊一会儿。”
“不了吧,我没带东西。”她又说起后面的安排,“明天去历史文化街区,然后把我们学校作为游览的最后一站,最后看完演唱会——”
“你晚上到底能不能和我一起住?”男友不耐烦地高声打断她。
林原木然地摇摇头,“不能。”
“啧,白来了。”他流里流气地往床上一躺,鞋也不脱就把脚放在被子上,两手握着手机自顾自地戳戳点点。没有价值的行程,没有价值的女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宿舍,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桌上还放着男友送的礼物,一个不知他从哪儿得到的飞机模型。
林原从未说过她喜欢这种东西。
甚至,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空荡荡的宿舍让她感到冰冷,寻找温暖的本能驱使她爬上床躲进被窝。睁着无神的双眼,沦陷于灵魂被抽离的麻木。
李长悦不爱叠被子,对面的床铺还保持着她临走时的凌乱。
如果她在就好了,林原拉起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