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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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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周度和陈祈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陈祈年打趣他,说:“这下真让我说找着了”
周度一时没反应过来,没理解他的意思。
周度不解的看着陈祈年,他先笑出了声,“真捡回来个孩子。”
周度却有点笑不出来,冲动的时候血液上头,这下好了,真给带回来了。
这可咋办呢。
他低头看向怀里。季桑榆睡得安稳,小幅度地起伏着呼吸,轻轻贴在他心口。
周度会把他带回来,其实藏着一点私心。
他太想要一个人陪着了。
父母常年在外,周度对他们的所有印象,全都是从姨夫口中一点点听来的。
妈妈叫商淳,是一名名气很大的舞蹈演员,一辈子活在灯光与舞台上,耀眼,也遥远。
他从小是姨夫一手带大的,可姨夫工作很忙,家里还有个身体不好的哥哥要照看,分身乏术。
等周度勉强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便主动从姨夫家搬了出来,到底还是少年,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免不了落寞。
周度听见陈祈年问自己,“他不会是个哑巴吧?”
周度回想了一下,回答说:“是没听见他开口说话”
见他没有否认,陈祈年便笃定了几分,低声叹道:“真可怜,这么小就不能说话。”
车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除了司机,其他人都睡着了。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剩轻微的引擎声。
季桑榆这一觉睡得沉,却极不安稳。
他能模糊感知到周遭,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季桑榆被绑在树上,没有人来救他。
无论怎么哭、怎么喊,那些人仍像厉鬼一样围着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季桑榆看不清他们的脸,辨别不出男女,看不见,便更怕,恐惧像潮水一样,快要给他淹没了。
火点燃了枯草,顺着地面一路烧到脚上。
在火焰将季桑榆彻底吞噬的前一秒,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便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不止,季桑榆大口喘着气,还没从濒死的恐慌里挣脱,呼吸间就被一股淡淡的薄荷香环绕起来。
他歪过头,循着气息看去。
借着车内昏暗的光,这是季桑榆第一次看清周度的样子。
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形偏薄,透着浅淡的粉色……
还没等他在多看几眼,眼前的光线忽然就散了,视线一糊,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季桑榆下意识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无法聚焦。
他轻轻闭上眼,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感觉到自己在一辆摇晃不停的车里。
季桑榆脑袋现在昏沉发涨,胃里翻滚,恶心感渐渐往上涌,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留意到季桑榆咬着唇,面色苍白,问他:“孩子,是不是晕车了?”说着便伸手,将后排的车窗摇了下来,告诉他,“吹吹风会好受些。”
晚风从那条缝隙吹了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刚才还晕着的脑袋,清醒了很多。
司机的话吵醒了在后座浅眠的周度。他睁开眼,先问了句:“师傅,这是到哪儿了?”
“星海湾大桥。”
周度侧过身,抬手拍了拍副驾驶上陈祈年的肩膀。那人睡得沉,半点反应都没有。
周度干脆加重力道,“啪”一声拍在他肩上。
“我草!”陈祈年疼得瞬间弹开眼,骂出声。
“可算醒了。”周度无视他的哀嚎,淡淡开口,“跟师傅说你家怎么走,先送你。”
司机却先打断了他们:“要不先送这个孩子吧,他还晕车呢。”
周度这才看向旁边。
季桑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脑袋靠着车窗,额角挂着一层冷汗。
“行,那先送我。”周度应声。
天色早已黑透,连月亮都藏了起来。
季桑榆下车时,眨了眨眼,手里揪着衣角。
季桑榆眼前一片漆黑,路都看不太清。
就在他无措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那只手宽大、温热,稳稳地牵着他。
季桑榆就这么被周度领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周度的家是一套两室两厅的屋子。
走进去其实应该说是三室两厅更准确,客厅被半米高的矮鞋柜一分为二,隔出来的地方个打了个榻榻米的小床,连着桌子和电脑椅一应俱全。
周度从鞋柜里翻出一双自己小时候穿过的拖鞋,放到季桑榆脚边:“你先凑合穿这个”他解释说,“别的拖鞋你穿都太大了,不跟脚。”
等周度换好睡衣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季桑榆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周度问他“站那干啥?”
“像罚站似的”
周度张了张嘴,刚想问“小孩,你……”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陈祈年说过——这孩子是个哑巴。
他便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安静地看着他,没再出声。
周度没再逼他说话,他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到季桑榆面前,指尖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拿着。
季桑榆捧着杯子,纸杯拿在手里暖暖的,他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
趁着季桑榆喝水的功夫,周度起身进了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注进浴缸,热气一点点往上飘,模糊了墙上的镜子。
他把浴液、洗头膏、护发素都一一摆到台面上,又叠好浴巾,确认一切都准备好,才走出去叫人。
“水放好了。”
周度看向站在原地的季桑榆。
季桑榆还紧紧捏着那只纸杯,无措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周度走到季桑榆面前,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浴室。
他指着台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一个一个指给季桑榆看。
“这个是浴液,洗澡用的。”
“这个是洗头膏,洗头发。”
“这个小瓶的是护发素,洗完头涂这个。”
“还有这个,洗完抹身上的身体乳。”
周度一样样报过去,指尖点在瓶身上,动作认真又仔细。
在季桑榆原来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
小时候,都是奶奶从河边拎回冰凉的河水,正午放到院子里,靠着太阳给水晒热了,下午再倒进大盆里给他洗澡。
身上脏了,就抹点腻子搓一搓,再用清水冲干净,就算是洗好了。
什么浴液、洗头膏、身体乳,他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分得清谁是谁。
周度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轻,跟他说:
“算了,不记了。”
“你站在这儿别动,我来。”
季桑榆懵懵懂懂抬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度轻轻扶着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动作轻而稳,一点点帮小孩把脏衣服褪了下来。
孩子本就肤色极白,又瘦得可怜,手腕上那几道深浅交错的勒痕格外刺眼。
周度心口猛地一紧,指尖都顿了顿,心疼的问他:“很疼吧?”
季桑榆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周度先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好舒服,这才抱着季桑榆给他放进了浴缸里。
他挤了点洗头膏在手心,搓出泡沫,轻轻揉搓着季桑榆的发丝。
季桑榆脑袋晕乎乎的,一动不敢动,耳朵尖却一点点红透。
周度全程没说话,只专注地帮他洗干净每一处。
直到最后洗完,给他从浴缸里捞了出来,用干燥的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才低声开口:
“好了。”
“擦干,别着凉。”
他这才看见小孩红透了的脸颊,起了捉弄他的心思,问季桑榆:“小孩,你害羞啊?”
季桑榆的脸像个红透了的虾,他把脸藏在浴巾里面。
周度拿过睡衣递给他:“先凑合穿,可能有点大。”
等季桑榆穿好出来,才看出是真的大。
衣摆盖过屁股,裤脚堆在脚面,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和纤细的脖颈。
对于季桑榆而言,这一切都太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了。
头越来越晕了,耳边的声音听的不真切,季桑榆彻底晕了过去。
刚才还好端端的人,突然就向前倒去,周度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才知道为啥小孩脸是红彤彤的,这分明是发烧了。
体温烫的吓人。
周度抓起钥匙、现金、银行卡、医保卡,手忙脚乱间才猛地顿住——这孩子,连身份证都没有。
没有证件,怎么去医院挂号看病?
周度一拍脑门,这才慌里慌张想起——
姨夫祁方林,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
电话拨通过去,祁方林正好值夜班,让他直接来医院找自己。
见到季桑榆的那一刻,祁方林先是震惊周度从哪儿领来这么个白色头发的孩子,随即脸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这孩子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祁方林是一名眼科医生,祁方林观察发现不仅是他的外貌,他的眼睛也不太正常,他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眼皮扔在微微跳动,这是眼球震颤的表现。
一系列检查做完,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孩子有基因缺陷,是眼白化病。
这让祁方林想起了自己经手的第一个患者,也是像他这样的孩子。
眼白化病,是导致他发色瞳孔异常的元凶,因黑色素合成障碍,他全身色素水平显著低于常人,毛发呈纯白色,虹膜色素减退,呈现出通透的浅蓝色。
同时伴随眼底色素缺失、畏光、眼球震颤与先天性视力低下,这属于先天性遗传性眼病。
因此他们被称作月亮的孩子。
周度看着祁方林皱着眉头,问他“姨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