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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房与废墟   林晚照 ...

  •   林晚照赶到报社旧楼时,看门的老孙头已经等在铁栅栏外了。老头撑着一把黑伞,伞骨断了三根,雨水顺着豁口往下淌,把他半边身子都打湿了。
      “林记者,真准时啊。”老孙头摸出钥匙串,哗啦啦地开锁。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
      “麻烦您了孙伯,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林晚照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这是规矩,老孙头守这栋废弃大楼十年了,靠的就是给人行方便收点辛苦费。
      老孙头捏了捏信封厚度,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客气啥,你爸当年也常来。唉,多好的人啊,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他领着林晚照穿过门厅。地砖碎了多半,积着黑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走廊的灯全坏了,只有老孙头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出墙上的旧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红漆剥落,像干涸的血。
      暗房在地下室。楼梯陡,老孙头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絮叨:“这地方啊,邪性。你爸疯了之后,社里就没人敢下来了。说是半夜能听见洗照片的水声,还有……咳嗽声。”
      “咳嗽声?”
      “嗯,男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肺痨鬼。”老孙头压低了声音,“我是不信这些,但有一次真听见了,吓得我三天没敢来上班。”
      楼梯尽头是一扇绿漆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老孙头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刺鼻的醋酸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暗房不大,十平米左右。靠墙是两排水槽,水龙头锈死了。工作台上散落着几个空显影液瓶子,标签已经模糊。墙上有几根绳子,挂着几个生锈的铁夹子。
      “你爸的工作台在最里面。”老孙头用手电照了照角落。
      林晚照走过去。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用手抹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是她五岁生日时和父亲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眼睛眯成缝,父亲把她扛在肩上,背后是报社大楼。
      “孙伯,您在外面等我就行。”林晚照说。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这……你一个人行吗?听说今晚有大雨,地下室可能会渗水。”
      “没事,我就找点东西,很快。”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照打开带来的手提灯,冷白光填满了暗房。她走到父亲当年用的那个柜子前,柜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很空,只有几本旧相册,几卷未开封的胶卷。林晚照一格格翻找,手指摸过隔板,在最后一格的背面,触到了一个凸起。
      她用力一抠,一小块木板松动了。取下来,后面是一个暗格,藏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着锁,但钥匙就挂在旁边——一把小小的铜钥匙,用红绳穿着。
      林晚照的手有点抖。她插进钥匙,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微型录音带。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脆。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晚晚亲启——若我出事,打开此信。”
      林晚照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
      “别报警,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妈妈。”
      “记住以下几个名字: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张永福、刘建军。他们是一个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叫‘雾港计划’。”
      “他们在印刷厂印的不是□□,是名单——一份要死的人的名单。我拿到了副本,藏在……”
      信到这里断了。下面的部分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仓促扯走。
      林晚照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
      “底片在通风管道里。第三根。”
      她猛地抬头。暗房天花板上有四根方形通风管道,锈迹斑斑。她搬来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第三根管道。
      手指摸到了东西——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卷。
      她跳下椅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三个135胶卷暗盒,标签上写着日期:1999.9.14。
      父亲失踪前三天拍的。
      林晚照把胶卷装进带来的便携冲洗罐,倒入显影液。暗房里没有专业设备,但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等待显影的十分钟里,她打开了那个微型录音带。带子很旧了,放进播放器里,发出沙沙的噪音。
      然后,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
      陆沉舟把车停在离印刷厂两百米远的路边。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他关掉车灯,坐在黑暗里,盯着前方那片废墟。
      青云路47号。二十年前,这里是雾港最大的民营印刷厂,养活了附近三个村的工人。火灾之后,老板自杀,工人遣散,厂房就一直荒着。政府说要拆,说了十年,也没见动静。
      厂房像个巨大的黑色怪兽,趴在雨夜里。窗户全碎了,像空洞的眼眶。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扭曲的钢架。大门上挂着锈蚀的铁链和锁,但旁边围墙确实塌了一段,露出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陆沉舟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林晚照还没来。他给她发了条信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熄火,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他从后备箱拿出林晚照准备的装备:强光手电、警棍、匕首。匕首很旧,刀鞘是牛皮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林”字——应该是她父亲的遗物。
      翻过围墙时,碎砖硌得手掌生疼。里面是杂草丛生的院子,齐腰高,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厂房大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陆沉舟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空旷的厂房内部。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头顶是巨大的钢架,蜘蛛网像幔帐一样垂下来。
      厂房里整齐排列着几排印刷机,像一具具金属尸体。有些机器上还挂着半成品的印刷品,纸张早已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干净”感——就像林晚照说的,太干净了。没有流浪汉的铺盖,没有野猫的粪便,甚至连老鼠屎都很少。
      有人定期打扫这里。
      陆沉舟走到第三排机器前——凶手信息里提到的地方。手电光扫过机器表面,灰尘均匀,没有异常。他蹲下身,检查地面。
      水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新,痕迹周围的灰尘被抹开了。
      他顺着痕迹往前,来到一个工作台前。台面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散落着几张纸。纸是新的,A4打印纸,在发黄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陆沉舟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上打着一行字:
      “陆警官,你比你父亲守时。”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整个厂房。
      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拿起第二张纸:
      “1999年9月14日晚,你父亲在这里见到了三个人:陈国栋、李维民,还有我。”
      “他们谈了一笔交易:用三条人命,换一个项目的顺利推进。”
      第三条人命?
      陆沉舟皱眉。父亲档案里只提到两起关联案件。第三起是什么?
      他拿起第三张纸:
      “你父亲拒绝了。他说:‘我是警察。’”
      “所以他们杀了他。”
      纸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手电光柱在颤抖。陆沉舟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凶手的心理战术,干扰他,激怒他,让他失去判断力。
      他蹲下身,继续检查工作台。抽屉锁着,他拔出匕首,撬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雾港市公安局”的钢印,日期是1999年9月15日——火灾第二天。
      陆沉舟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火灾现场勘查报告、尸体检验报告,以及——一份目击者笔录。
      笔录对象:林国栋,雾港日报摄影记者。
      时间:1999年9月15日凌晨3点20分。
      地点:市人民医院急诊室。
      询问人:陆明远。
      录音带还在沙沙地响。
      林晚照听见父亲的声音,年轻,疲惫,但清晰:
      “林记者,我是刑侦支队的陆明远。你昨晚在印刷厂拍到了什么?”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陌生,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我什么都没拍……我就是路过……”
      “你的相机被烧毁了,但我们在现场找到了这个。” 纸张翻动的声音,“冲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有陈国栋,有李维民,还有一个背对镜头的人。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开始发抖,“陆警官,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们已经想杀你了。” 陆明远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昨晚那场火,不是意外。如果不是我的人提前盯着,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他叫‘老板’。” 林国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见过背影,很高,穿风衣。陈国栋和李维民都听他的。他们在印名单……一份要死的人的名单。”
      “名单上都有谁?”
      “我没看见全部……只扫到几个名字……” 纸张翻动的声音,“张永福……刘建军……还有一个,好像是姓王,叫什么建国……”
      王建国。那个退休警察。
      “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不是杀……是‘清除’。” 林国栋的声音更低了,“这些人挡了路。一个项目,很大的项目,叫……‘雾港计划’。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听他们谈话,涉及到征地、拆迁,还有……文物走私。”
      录音带里传来开门声,一个女声插进来:“陆队,局长电话,很急。”
      “告诉他我在办案。”
      “他说……必须现在接。” 女声犹豫了一下,“是关于印刷厂火灾的定性问题。上面要求……尽快结案,定为意外。”
      陆明远骂了句脏话。脚步声,关门声。
      录音带里只剩下林国栋粗重的呼吸,然后是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在念经:
      “他们要灭口了……我也要死了……名单……名单在……”
      声音突然中断。
      磁带走到尽头,发出“咔哒”一声。
      暗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显影罐里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
      林晚照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父亲当年拍到了关键证据,但被吓疯了——或者说,是装疯?为了保命?
      她拧开冲洗罐,取出底片,对着灯光看。
      第一张:印刷厂门口,两辆车。和她之前洗出来的一样。
      第二张:厂房内部,几个人在搬运纸箱。但这次角度更近,能看清纸箱上的标记——“文物·易碎”。
      第三张:父亲和“老板”在角落说话。这次“老板”侧过脸了——虽然只有半张脸,但林晚照认出来了。
      她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陆沉舟盯着那份目击者笔录,手电光在纸面上晃动。
      笔录的最后几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完:
      “林国栋情绪极不稳定,多次提及‘他们要杀我’。建议保护性监禁。”
      “但他拒绝保护,坚持出院。凌晨4点15分,在办理出院手续时,他突然冲出医院,消失在雨夜中。”
      “9月16日上午,其女林晚照报案称父亲精神失常。诊断:急性应激障碍伴妄想症状。”
      下面是陆明远的签名,和一行手写批注:
      “林国栋没疯。他在害怕。害怕到宁愿装疯。”
      “他在害怕谁?”
      笔迹在这里断了。再往下,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很工整,写着:
      “此案已结。火灾系意外,无他杀嫌疑。目击者证言不予采信。”
      签名:周正阳。
      陆沉舟的父亲。
      不,是养父。
      他盯着那个签名,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二十年来,周正阳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父亲牺牲后,是周正阳把他带大,供他读书,送他上警校。他说:“沉舟,你爸是个英雄。你要像他一样。”
      可现在,这份报告上的签名,冷酷地抹掉了父亲追查的一切。
      为什么?
      手机震动。陆沉舟掏出来,是林晚照。
      接通,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陆沉舟……”林晚照的声音在抖,“我看到他了……我看到‘老板’了……”
      “是谁?”
      “你……你认识。”林晚照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名字。
      陆沉舟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滚了几圈,停在墙角,照出一双鞋。
      一双沾满泥水的皮鞋。
      他缓缓抬头。
      厂房二楼的铁架平台上,站着一个人。黑色风衣,身材高大,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陆沉舟太熟悉了。
      二十年了,他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照亮了他的脸。
      陆沉舟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也停止了。
      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上只剩下那张脸。
      那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老了二十岁。
      “沉舟。”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好久不见。”
      陆沉舟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下铁架楼梯,走到光线里,走到他面前。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长大了。”他说,眼眶有点红,“真像你妈。”
      陆沉舟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你……”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伤。
      “我是陆明远。”他说,“你父亲。”
      “我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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