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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幽灵父亲   陆沉舟 ...

  •   陆沉舟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不是松手,是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气。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在空旷厂房里回荡,像某种丧钟。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二十年了,他在遗像里看,在梦里看,在每一个自我怀疑的深夜里看。这张脸刻在他骨髓里,而现在——它活了。有皱纹了,鬓角白了,嘴角的纹路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那种看人时像要把你灵魂都看透的眼神,是陆明远独有的。
      “不。”陆沉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死了。我见过尸体。”
      “你见过一具穿着我警服的尸体。”陆明远——或者说,这个自称陆明远的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电光照亮地面,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鞋在水泥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但那不是我。”
      “DNA呢?指纹呢?局里的鉴定……”
      “1999年,市局的DNA实验室刚建起来三年。”陆明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操作规范不完善,样本可能污染,鉴定可能出错。至于指纹——人烧焦了,指纹提取困难,需要家属确认。你妈当时崩溃了,周正阳代签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陆沉舟的脑子里。他想起那天的停尸房,白布下的尸体确实烧得面目全非。母亲只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周正阳扶着她,对法医说:“是明远,我确认。”
      “周叔他……”
      “他知道。”陆明远说,“整场戏,都是他安排的。”
      厂房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陆明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背着什么重物走了二十年,终于走不动了。
      陆沉舟弯腰捡起匕首。刀柄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他们要杀我。”陆明远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份目击者笔录,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我查到了‘雾港计划’,查到了名单,查到了那些人是怎么用三条人命换一个项目落地的。如果我活着,他们会一直追杀我,还会追杀你,追杀你妈。”
      “三条人命?”陆沉舟想起那些纸条,“除了张建国,还有谁?”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块黑板,二十年前用来写生产计划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雾港市的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点。
      “1997年,市里要建新的港口开发区。”陆明远用粉笔在一个点上画了个圈,“位置选在老码头区,那里有七个自然村,三千多户人家。拆迁补偿谈不拢,村民不肯搬。”
      “然后呢?”
      “然后有三个人——村民代表,带头抗议的。”陆明远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三个月内,一个‘意外’溺水,一个‘自杀’上吊,一个‘突发心梗’死了。村民吓坏了,半个月内全搬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国栋的拆迁公司拿到了工程,李维民负责处理法律纠纷,王建国——当时还是派出所所长——把村民的上访材料都压了下来。”陆明远转身看着儿子,“那个港口项目,就是‘雾港计划’的第一期。”
      陆沉舟感觉喉咙发紧:“张建国呢?他为什么死?”
      “他是个意外。”陆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印刷厂失火那晚,他值班。本来不该他在的,但临时换了班。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份名单的原件,上面有十二个名字,包括那三个村民代表,包括后来要‘清除’的其他人,也包括……我。”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陆明远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门口:“有人来了。”
      “是林晚照。”陆沉舟说,“她也收到了信息。”
      “她不能来这儿。”陆明远的脸色变了,“今晚除了你,谁都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希望你们一起来。”陆明远抓住陆沉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走,从后门出去。现在。”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陆沉舟甩开他的手,“二十年了,你让我妈以为你死了,让我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长大,让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跳下去的画面——现在你突然出现,说一切都是假的?你想让我就这么跟你走?”
      陆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陆沉舟从未见过的东西——愧疚?痛苦?还是绝望?
      “沉舟,我没有选择。”他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活着现身,他们就会知道我还掌握着证据。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包括你。所以我只能死,只能让你们都以为我死了,然后在暗处继续查。”
      “查什么?”
      “查那份名单上剩下的名字。”陆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陆沉舟在档案馆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厚,“十二个名字,前四个已经死了,中间五个正在死——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后三个还没出现。我要在他们杀人之前,找到证据,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陆沉舟接过笔记本,快速翻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资金流向、通话记录……有些地方贴着照片,有些地方画着关系图。工作量和精细程度,远超一个普通刑警能接触到的范围。
      “这些年你在哪儿?”陆沉舟问。
      “到处跑。”陆明远苦笑,“广东、云南、香港,甚至去过一趟缅甸。‘雾港计划’不只是雾港的事,它连着一条文物走私线,从内地到沿海,再到境外。陈国栋的慈善基金是洗钱工具,李维民负责处理法律风险,王建国……他提供保护。”
      引擎声在厂房外停下了。车门开关的声音。
      “她到了。”陆明远看向门口,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沉舟,听着。林晚照的父亲林国栋,当年拍到了关键证据,但他把底片藏起来了。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装疯。这二十年,我一直暗中保护他,也保护林晚照。”
      “为什么?”
      “因为底片里有一张照片。”陆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拍到我了。”
      陆沉舟愣住了。
      “印刷厂那晚,我去见‘老板’——就是雾港计划的真正核心人物。我想卧底,想拿到内部证据。”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林国栋偷拍到了我和‘老板’见面的照片。如果那张照片流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他们一伙的。”
      厂房大门被推开了。
      林晚照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手电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得像纸。她看着陆明远,又看看陆沉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记者。”陆明远先开口,语气很轻,“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带来了吗?”
      林晚照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陆沉舟面前,把信封递给他,眼睛却一直盯着陆明远。
      “我洗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哑,“第三卷底片,最后一张。”
      陆沉舟抽出照片。
      黑白,高对比度。印刷厂角落,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陆明远,年轻二十岁,穿着便服。另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背影——高大,穿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照片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就像是陆明远在恭敬地听对方指示。
      “这是你父亲偷拍的最后一组照片里的最后一张。”林晚照说,“他藏了二十年,因为他知道,这张照片一旦公开,陆警官就永远洗不清了。”
      陆沉舟抬头看父亲:“所以你要假死,也是因为这个?”
      “这是原因之一。”陆明远点头,“但更重要的是——照片里那个人,是‘老板’。我要找到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明远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穿风衣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他最终说,“但我需要证据。铁证。”
      厂房外突然传来更多的引擎声。不止一辆车。
      陆明远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
      “杀陈国栋的人。”陆明远冲到窗边,从破窗往外看。两道车灯刺破雨幕,正在快速接近。“他们知道我今晚会来这儿,也知道你会来。这是个局,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陆沉舟拔出手枪——这次他带了。上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林晚照后退一步:“我们怎么办?”
      “后门。”陆明远拉了她一把,“厂房后面有条小路,通到老码头。我准备了船。”
      “船?”
      “我这些年不是白活的。”陆明远苦笑,“总得留几条后路。”
      三人冲向厂房深处。陆沉舟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门被踹开了,几个人影冲进来,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枪,是砍刀,在手机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
      民间杀手。不是警察。
      这反而更可怕。
      后门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陆明远用肩膀撞开。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加密集的雨。一条泥泞的小路蜿蜒向下,通向江边。
      “跟我来。”陆明远冲进雨里。
      陆沉舟让林晚照先走,自己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那些追兵已经发现他们了,正朝后门冲来。
      他开了一枪。警告射击,打在铁门上,火花四溅。
      追兵停了一下,但没退。
      “沉舟!快!”陆明远在下面喊。
      陆沉舟转身冲进雨幕。小路陡滑,他几次差点摔倒。下方江面上,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晃动——是一艘小渔船。
      三人连滚带爬冲到江边。陆明远跳上船,发动引擎——是改装过的舷外机,声音很小。林晚照被拉上船,陆沉舟最后跳上去时,追兵已经冲到岸边了。
      但他们没下水,只是站在雨里看着。
      船驶离江岸,冲进江心。雨砸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水花。陆沉舟回头,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雨幕吞没。
      “他们为什么不下水追?”林晚照喘着气问。
      “因为再往前就是主航道,有海事局的巡逻艇。”陆明远操控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黑暗的江面,“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
      船在江上颠簸。陆沉舟坐在船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这个他以为死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熟练地驾着船,像一辈子都在水上生活。
      “这些年你一直住在船上?”他问。
      “大部分时间。”陆明远没回头,“船上安全,容易转移。有时候也住山里,住废弃的工厂——就像今晚那儿。”
      “我妈知道吗?”
      陆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船偏了方向,又被他扳回来。
      “不知道。”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破碎,“不能让她知道。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
      “那我呢?”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我就该被蒙在鼓里?我就该每年清明去给你上坟,对着墓碑说话?我就该……就该活在你死的阴影里?”
      陆明远终于转过头。江上的灯光映在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沉舟。”他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真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两人之间二十年的时光里。
      船继续向前。雨小了,江上的雾升起来,白茫茫一片,把整个世界都包裹进去。陆沉舟看着雾,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
      “雾港的雾,从来不是自然现象。”
      现在他懂了。
      雾里藏着死人,藏着秘密,藏着一个父亲二十年的孤独。
      也藏着一个儿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晚照坐在船尾,抱着膝盖,看着手里的照片。那张陆明远和“老板”的合影。
      “陆警官。”她突然开口,“照片里这个人,你认识,对吗?”
      陆明远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船冲进浓雾,像冲进另一个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的江岸上,追兵中一个人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他们上船了。陆明远果然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按计划进行。”
      “那个女记者呢?她看到了照片。”
      “一起处理。”声音顿了顿,“做得干净点。像二十年前那样。”
      电话挂断。
      那人收起手机,看了眼江面。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见船的影子了。
      他转身,对手下挥了挥手:
      “撤。明天早上,会有船在江心发现三具溺水尸体。”
      “意外溺水,多简单。”
      雨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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