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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中据点 船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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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雾里航行了四十分钟。陆明远关掉了引擎,让船随波逐流。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那是主航道的货轮。
“我们在哪儿?”林晚照小声问。她缩在船尾,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老码头区下游,废弃的货运码头。”陆明远从船舱里拿出两条干毛巾,扔给两人,“二十年前这里很热闹,现在荒了。”
陆沉舟接过毛巾,没擦,盯着父亲:“你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安全屋。”陆明远指了指前方。雾稍微散开一点,露出一个水泥平台的轮廓——那是一个废弃的装卸平台,伸进江里,下面用生锈的钢柱支撑着。“我在这儿住了三年。”
船靠上平台。陆明远跳上去,系好缆绳,伸手拉林晚照。陆沉舟自己跳上去,平台的水泥地面长满青苔,很滑。
平台后面是一排砖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陆明远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个房间,三十平米左右,收拾得异常整洁。靠墙是一张行军床,床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张旧书桌,上面摆着台灯、笔记本电脑、几个移动硬盘。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用红绳连接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一个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三把锁。
“坐。”陆明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电热水壶,插上电。房间里居然有电——陆沉舟看到墙角的发电机。
林晚照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她父亲林国栋年轻时的照片,站在报社门口,笑得灿烂。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明远的笔迹:“目击者,已保护。”
“你一直在保护我父亲?”她问。
“尽我所能。”陆明远倒了三杯热水,“但他装疯之后,警惕性很高,不让我靠近。我只能暗中盯着,确保没人动他。”
陆沉舟没碰水杯。他走到墙前,看着那些照片和地图。雾港市的地图被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标着时间和事件:1997年,港口开发区征地;1998年,三个村民代表死亡;1999年,印刷厂火灾;2001年,张永福中风;2003年,刘建军车祸……
一条时间线,串起十二个名字。
“名单上的人,都是被‘清除’的?”他问。
“前四个是。”陆明远走到他身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赵志刚,拆迁办主任,1996年‘突发心脏病’。钱卫国,国土资源局的科长,1997年‘车祸’。孙建军,环保局的副局长,1998年‘坠楼’。李国庆,审计局的处长,1999年‘食物中毒’。”
“都是意外?”
“官方结论是。”陆明远冷笑,“但我查过,这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对港口开发区的项目提出过质疑。赵志刚说拆迁补偿标准太低,钱卫国说土地审批手续不全,孙建军说环评报告造假,李国庆说项目资金流向有问题。”
陆沉舟感觉后背发凉:“然后他们就死了。”
“然后项目就顺利推进了。”陆明远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这是‘雾港计划’的完整框架。分三期:第一期,港口开发区,1997-2002年。第二期,滨江商业区,2003-2008年。第三期,文化旅游区,2009年至今。”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最上面是“雾港计划领导小组”,下面分几个板块:土地征收、工程建设、资金运作、法律保障、安全保卫……
每一个板块下面,都有名字。
陈国栋在“资金运作”下面。李维民在“法律保障”下面。王建国在“安全保卫”下面。
而在“领导小组”那一栏,只有一个代号:“老板”。
“他是谁?”陆沉舟问。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嗡声,和江水拍打平台的声音。
“我见过他三次。”他最终说,“第一次,1999年9月14日,印刷厂。第二次,2001年,香港的一家酒店。第三次,2005年,缅甸边境。”
“他长什么样?”
“每次都不一样。”陆明远苦笑,“第一次,他戴墨镜口罩,声音经过处理。第二次,他扮成商人,说普通话带广东口音。第三次,他根本没说一句话,全程用手势和纸条交流。”
“但你肯定有猜测。”
陆明远走到铁皮柜前,打开第一把锁,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柜门开了,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小型的保险箱。他输入密码,保险箱门弹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雾港市政府的公章。
陆明远拿出信封,手有点抖。他走到陆沉舟面前,把信封递给他。
“打开。”
陆沉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会议纪要,时间:1996年11月7日。地点:市政府第三会议室。议题:雾港港口开发区项目可行性论证。
参会人员名单很长,有市领导,有各部门负责人,有专家,有企业代表。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他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名字是:周正阳。
职务:雾港市公安局副局长。
“不可能。”陆沉舟的声音在抖,“周叔他……他是我爸的战友,他把我养大……”
“他是你父亲的战友,没错。”陆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1996年,你父亲开始查港口开发区的案子。周正阳当时是副局长,分管刑侦。他让你父亲别查了,说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查下去没好处。”
“然后呢?”
“你父亲没听。”陆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浓雾,“1997年,三个村民代表接连死亡,你父亲觉得不对劲,要立案侦查。周正阳压下了立案申请,说都是意外,不要制造社会恐慌。”
陆沉舟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片段。周正阳经常来家里,和父亲在书房里谈话,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会传来争吵声,但母亲总是说:“叔叔们在谈工作。”
“1999年,印刷厂火灾。”陆明远继续说,“你父亲在现场发现了不对劲——火是从三个点同时烧起来的,明显是人为纵火。他要把案子往谋杀方向查。周正阳不同意,说火灾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就是意外。”
“所以你就假死?”林晚照突然插话,“因为周正阳要杀你?”
陆明远转过身,眼神复杂:“我不知道。印刷厂火灾后第三天,周正阳找我谈话,说上面压力很大,让我停职反省。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有人要杀我。”
“你信了?”
“我本来不信。”陆明远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双手捂着脸,“但那天晚上,我家楼下停了一辆没牌照的车,车里坐着两个人,盯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车里的刹车油管被人割了,差点出车祸。”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去找周正阳,说有人要杀我。他说我想多了,让我去外地散散心,避避风头。他给我买了去海南的机票,说半个月后再回来。”
“然后呢?”
“我在机场被拦下来了。”陆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安检说我行李里有违禁品,把我带到小房间。然后来了两个人,不是警察,穿着便衣。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我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艘渔船上。船老大说,有人给了他五万块钱,让我把他送到外省,永远别回来。”陆明远苦笑,“我跳船跑了。游了三个小时才上岸。然后我听说,雾港市公安局发布通告,说我因公殉职,尸体在江里找到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江水的声音,永不停歇。
陆沉舟看着手里的会议纪要。周正阳的名字,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教他打枪的人。
那个在他哭的时候给他糖的人。
那个在父亲葬礼上抱着他说“以后周叔就是你爸”的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权力。”林晚照突然说。她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照片和地图,“港口开发区项目,总投资几十个亿。滨江商业区,上百亿。文化旅游区,几百亿。这么大的蛋糕,分一口,就够几辈子花了。”
她转身看着陆沉舟:“你父亲挡了路。他要查真相,要掀桌子。而周正阳……他选择了桌子。”
陆沉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会议纪要飘到地上。
二十年。
他活在两个谎言里。
一个谎言说父亲死了。
另一个谎言说,养父是好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晚照问,“周正阳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灭口。”
“他知道。”陆明远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所以他安排了今晚的追杀。但他不知道的是——我这些年,不是白活的。”
他打开文件袋,倒出一堆东西:U盘、录音笔、照片、账本。
“这是‘雾港计划’二十年的全部证据。”陆明远说,“资金流向、会议记录、通话录音、行贿账目……还有,周正阳和‘老板’的几次会面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里,周正阳和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坐在茶楼里。男人背对镜头,但周正阳的脸很清楚。
拍摄时间:2003年5月12日。
“这是刘建军车祸前一周。”陆明远说,“周正阳和‘老板’在商量怎么处理刘建军——他扣了一批走私文物,不肯放行。”
陆沉舟看着照片。周正阳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
而他谈的,是一条人命。
“这些证据,够吗?”林晚照问。
“够把他们全送进去。”陆明远说,“但问题是——交给谁?”
三人对视。
雾港市公安局,周正阳经营了二十年。检察院、法院,恐怕也渗透了。省里?中央?
“我有一个同学,在省纪委。”林晚照突然说,“她去年调去中央纪委了。我可以联系她。”
“安全吗?”
“我不知道。”林晚照苦笑,“但总得试试。”
陆明远想了想,点头:“好。但你不能用手机,不能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方式。你得亲自去北京。”
“怎么去?他们肯定在车站、机场布控了。”
陆明远走到墙边,掀开一张地图,后面露出一个小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堆满了各种物资:食物、水、药品、衣服,还有——几套□□,和现金。
“我准备了二十年。”他说,“就等这一天。”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背包,开始装东西:证据的复印件、U盘、现金、□□。
“沉舟,你陪林记者去北京。”他把背包递给儿子,“路上保护她。证据送到中央纪委,你们就安全了。”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陆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决绝,“总得有人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陆沉舟站起来,“要走一起走。”
“沉舟。”陆明远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二十年了,我躲够了。该做个了断了。”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说“我要当警察”的年轻人。
“你妈那边……”陆明远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帮我说声对不起。还有……告诉她,我从来没变过。我还是那个陆明远。”
陆沉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二十年没哭过,现在止不住。
“爸……”
陆明远抱住了他。很用力,像要把二十年的拥抱都补回来。
“长大了。”他在儿子耳边说,“真像你妈。”
然后他松开手,把背包塞给陆沉舟:“走吧。从后面小路出去,两公里外有个私人码头,我安排了船。船老大会送你们到邻市,从那儿坐火车去北京。”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来?”林晚照突然问。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是我发的信息。”
两人愣住了。
“陈国栋死的那晚,我就知道他们开始清算了。”陆明远说,“我一直在暗中盯着。李维民失踪,我知道下一个就是你,沉舟。所以我用匿名号码给你发信息,引你来印刷厂——那里有我留下的线索,也有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得当面说。”陆明远看了看手表,“快走吧。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儿。”
陆沉舟背上背包,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这个他以为死了二十年的人,现在又要去赴死。
“爸。”他说,“等我回来。”
陆明远笑了:“好。”
林晚照拉开门。外面,雾更浓了。
两人冲进雾里,沿着平台后面的小路跑。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手电光照着他,像一座灯塔。
然后他关掉了手电。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雾,和江声。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