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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港的夜 小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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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比想象中难走。
不是路难走——路是水泥的,虽然裂了缝长了草,但还算平整。难走的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像一堵白色的墙,手电光只能照出两三米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
陆沉舟跑在前面,背包在背上颠簸。里面装着二十年的真相,装着父亲的命,装着一个城市的病根。很轻,又很重。
林晚照跟在后面,喘气声很急。她体力不如陆沉舟,但没喊停,没喊慢点。只是跑,拼命跑。
两公里。平时散步二十分钟的路,在雾里,在夜里,在追兵可能随时出现的恐惧里,变得无比漫长。
“还有多远?”林晚照终于问,声音被喘气切得破碎。
“应该快了。”陆沉舟看了眼手机——没信号,但GPS还能用。地图上显示,他们离江边还有八百米。“前面右转,下坡就是码头。”
右转处有一盏路灯。坏了,灯罩碎了,但灯柱还在。柱子上贴满了小广告:□□、贷款、重金求子。最下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是个年轻女孩,笑得腼腆。失踪时间:2005年7月。
陆沉舟多看了一眼。不是他想看,是那张脸……有点眼熟。
但他没时间细想。右转,下坡。坡很陡,水泥路面被雨水冲得光滑。林晚照脚下一滑,陆沉舟回身拉住她。
“谢谢。”她站稳,手还在抖。
“没事。”陆沉舟松开手,继续往下走。
坡底就是江边。雾在这里淡了一些,能看见江面,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岸边停着几艘破船,船身锈蚀,缆绳腐烂。只有最边上那艘,看起来还能用——一艘小快艇,船身漆成深蓝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船头坐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
陆沉舟停下脚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陆沉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你是谁?”
“老陈。”那人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你爸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陆沉舟没放松警惕:“我爸叫什么?”
“陆明远。”老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说你会这么问。他还说,如果你问‘我妈叫什么’,答案是‘苏婉’。”
对上了。这是父亲安排的暗号。
陆沉舟松了口气,走上码头。木板吱呀作响,有些地方已经朽了。
“船没问题吧?”他问。
“刚检修过。”老陈踩灭烟头,“油加满了,够开到邻市。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你们。”
林晚照也上了船。快艇不大,最多坐四个人。老陈发动引擎,声音很小,是静音改装过的。
“坐稳。”他说,“雾大,开慢点。”
船离开码头,冲进江心。雾又浓起来,把两岸的灯光都吞没了。世界缩小到船身周围几米的范围,只有江水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陆沉舟坐在船头,看着雾。父亲还在那个废弃的平台上,一个人,面对可能到来的追兵。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知道父亲还活着。
几个小时,他第一次和父亲说话。
现在,他又要把父亲丢下。
“他会没事的。”林晚照突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陆沉舟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准备了二十年。”林晚照的声音很轻,“二十年,足够一个人想清楚所有可能,准备好所有后路。”
“也可能二十年,足够一个人变老,变慢,变……”
“变什么?”
陆沉舟没说完。他想起父亲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白发。二十年,父亲不是在享福,是在逃亡,在调查,在孤独地守着真相。
“他会赢的。”林晚照又说,这次语气更坚定,“因为他有必须赢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
船在雾里航行。老陈技术很好,船开得稳,虽然看不清方向,但似乎心里有张地图。偶尔有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老陈。”陆沉舟突然问,“你认识我爸多久了?”
“二十年。”老陈没回头,“从他那次跳江开始。”
“跳江?”
“嗯。1999年,印刷厂火灾后第三天。”老陈点了根新烟,“我那晚在江上打渔,看见一个人从上游漂下来。捞上来,已经半死了。就是你爸。”
陆沉舟愣住了。父亲没说过这段。
“他醒来后,问我能不能帮他。”老陈吐了口烟,“我说能。为什么?因为我弟弟,就是那三个村民代表之一。‘意外’溺水那个。”
烟头的红光在雾里闪烁,像一只悲伤的眼睛。
“我弟弟叫陈国梁。”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1997年,港口开发区征地,他是村民代表,带头抗议。谈了三个月,没谈拢。然后有一天,他‘意外’掉江里了。尸体捞上来,法医说喝多了,失足。”
“你不信?”
“我弟弟不喝酒。”老陈说,“一滴都不沾。”
船划过一片水流湍急的区域,颠簸了一下。陆沉舟抓紧船舷。
“所以你帮我爸,是为了报仇?”
“开始是。”老陈承认,“但后来……看你爸那样,一个人,躲躲藏藏,查了二十年,就为了把真相挖出来。我觉得,这世上总得有几个这样的人。不然,太他妈黑暗了。”
林晚照突然开口:“老陈,你知道‘老板’是谁吗?”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见过一次。”他最终说,“2003年,刘建军车祸前三天。我在江上看见一艘游艇,靠岸时,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风衣,戴帽子,看不清脸。但周正阳跟在他后面,很恭敬。”
“你能确定是周正阳?”
“能。”老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弟弟死的时候,周正阳来过村里,说会‘妥善处理’。后来不了了之。那张脸,我记了二十年。”
船又开了十分钟。雾开始散了。不是自然散开,是到了江面开阔处,风大了,把雾吹薄了。远处,邻市的灯光隐约可见,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快到了。”老陈说,“前面那个码头,有辆黑色轿车等你们。司机姓张,戴眼镜,会说暗号:‘雾散了,该回家了’。”
“然后呢?”
“他会送你们去火车站。票已经买好了,在车上给你们。”老陈顿了顿,“记住,别用身份证买票。用我给的假证。”
陆沉舟点头。他摸了摸背包,证据还在。
船靠上码头。这个码头比刚才那个大,有灯光,有仓库,但看起来很冷清。岸边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
老陈没下船:“我就送到这儿。你们保重。”
陆沉舟跳上码头,伸手拉林晚照。然后他转身,看着老陈。
“谢谢。”他说。
老陈摆摆手:“告诉你爸,陈国梁的仇,我记着呢。让他……别死了。”
船调头,冲回雾里。很快,就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
陆沉舟和林晚照走向轿车。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雾散了,该回家了。”陆沉舟说。
司机点头:“上车。”
后座上放着两个背包,里面是换洗衣服、食物、水,还有两张火车票。北京西站,软卧,明天早上八点发车。
“路上大概十个小时。”司机发动车子,“到了北京,出站口有人接你们。暗号是:‘今天天气不错’。”
“接我们的人是谁?”
“你爸的朋友。”司机说,“信得过。”
车子驶离码头,开上公路。邻市比雾港小,但夜里也很安静。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偶尔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陆沉舟看着窗外。二十年,他以为父亲死了。二十年,他以为周正阳是好人。二十年,他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现在,谎言碎了。
真相很痛。
但总比谎言好。
“你在想什么?”林晚照问。
“想我爸。”陆沉舟说,“想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装疯的二十年,我每周都去看他。他有时候认识我,有时候不认识。有时候会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晚晚快跑’。然后又开始傻笑。”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疯了。直到上个月,他清醒了十分钟,让我去找你。”她转头看陆沉舟,“那十分钟,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清楚。他说:‘陆明远没死。他在查。你要帮他。’”
“然后呢?”
“然后他又疯了。”林晚照苦笑,“但我知道,那十分钟是真的。所以我开始查,查到了你,查到了陈国栋的死,查到了……今晚。”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是铁路,一列货运火车正在通过,车厢连成长龙,像一条钢铁的蜈蚣。
“到了北京,你打算怎么办?”陆沉舟问。
“先找你爸的朋友,把证据交上去。”林晚照说,“然后……等。等结果,等真相大白,等我父亲能真正清醒的那天。”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继续等。”她的声音很坚定,“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陆沉舟看着她。这个女孩,和他一样,被卷进一场二十年前的阴谋里。父亲疯了,她查了七年。现在,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奔向同一个未知的结局。
“谢谢。”他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陆沉舟说,“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相信我父亲。”
林晚照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父亲想做的事。”
车子开进火车站区域。凌晨三点,车站依然灯火通明。出租车排成长队,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人知道,一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两个带着一座城市秘密的逃亡者。
司机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从B2坐电梯直接到候车室。别在售票厅逗留,那里有监控。”
“你呢?”陆沉舟问。
“我在这儿等。”司机说,“如果你们顺利上车,我就走。如果……如果出事了,我会想办法。”
“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司机摇头,“你爸说,知道的人越少,你们越安全。”
陆沉舟和林晚照下车,背上背包。电梯口就在不远处。
“保重。”司机说,然后关上车窗。
两人走向电梯。陆沉舟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跳动:B2,B1,1……
陆沉舟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坚定。
像父亲。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
候车室里人不多,凌晨的旅客大多在打盹。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陆沉舟和林晚照找到检票口。还有四个小时才发车,但已经开始排队了。
他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老夫妻,带着大包小包。再前面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玩手机。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陆沉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环顾四周,候车室里有六个监控摄像头,覆盖了所有角度。入口处有两个保安,在聊天。售票窗口后面,工作人员在打哈欠。
没有可疑的人。
但就是……不对劲。
“怎么了?”林晚照小声问。
“不知道。”陆沉舟说,“感觉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吗?”
“好。”陆沉舟顿了顿,“但周正阳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还活着,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他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去北京。”
队伍在缓慢前进。检票员开始检票了。
轮到那对老夫妻,然后是年轻女孩。
然后是他们。
陆沉舟递上车票和□□。检票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在车票上打了个孔。
“进吧。”
两人通过检票口,走向站台。
站台上人更少。凌晨的冷风刮过来,带着铁路特有的铁锈味。远处,火车已经进站了,静静地卧在轨道上,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他们找到车厢号,上车。
软卧包厢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中年男人,在睡觉,鼾声很响。
陆沉舟和林晚照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他们把背包放在床下,坐下。
火车还没开。站台上的广播在重复:“开往北京西站的K字头列车即将发车,请送亲友的旅客尽快下车……”
陆沉舟看着窗外。站台上,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动,检查车门。
一切正常。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站台开始后退,灯光开始流动。城市在窗外滑过,像一卷倒放的胶片。
他们离开了。
离开了雾港,离开了父亲,离开了二十年的谎言。
奔向北京,奔向真相,奔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陆沉舟靠在窗边,看着夜色。
他想,父亲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等追兵?
是在准备战斗?
还是在……告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到北京。
必须把证据送上去。
必须让真相大白。
为了父亲。
为了那三个村民代表。
为了所有死在“雾港计划”里的人。
也为了自己。
火车加速,冲进夜色。
而在他们身后的雾港,在那个废弃的江边平台上,陆明远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把枪。
他看着江面,看着雾,看着二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平台的四面八方传来。
他笑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举起枪,对准黑暗。
“周正阳。”他轻声说,“二十年了。”
“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