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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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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台
一
付冲第一次发现盛黎的秘密，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晚自习，盛黎说要去上厕所，结果一去不回。
付冲等了二十分钟。他做完了一道物理大题，翻了一页英语单词，又做完了一道数学选择题。盛黎的位置始终空着，椅子半拉出来，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历史书，笔还搁在书上，笔帽都没盖。
不对劲。
付冲皱了皱眉，站起来往外走。
“付冲，你干嘛去？”班长赵天扬在后面问。
“厕所。”
“你俩约好了是吧？盛黎也去厕所，去了快半小时了。”
付冲没理他，径直走出教室。
他先去了男厕所。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漏水。他喊了一声：“盛黎？”没有人应。
他又去了一楼的其他厕所，没有。二楼的厕所，没有。三楼的厕所，也没有。
他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通往天台的楼梯在教学楼的最东边，平时锁着门，但有传言说锁是坏的，胆子大的学生会偷偷溜上去抽烟。付冲从来没去过，但此刻他想也没想就往那边走。
楼梯很黑，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暗下来。付冲摸着扶手往上爬，爬到最顶层，看见那扇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有光从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
天台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盛黎背对着他坐在栏杆边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校服外套敞着，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付冲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这儿干嘛？”
盛黎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但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等你回去上晚自习，”付冲说，“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一个逃课的。”
盛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我就是想看看星星。”
付冲没说话，也抬头看天。
今晚的星星确实很多。城市里难得看见这样的夜空，平时都被灯光遮住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星星格外亮。
沉默了一会儿，盛黎突然开口：“付冲，你信不信人有下辈子？”
“不知道，”付冲说，“没想过。”
“我想过，”盛黎说，“我希望有下辈子。”
“为什么？”
盛黎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指着天上：“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付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在天幕的一角独自闪耀。
“那是天狼星，”他说，“冬季大三角的一颗。”
“你怎么知道？”
“物理书上看的。”
盛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付冲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太深了，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付冲，”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付冲被他认真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少废话，再不回去该被记名了。”
“那你陪我坐一会儿，”盛黎说，“就一会儿。”
付冲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操场那边草地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天台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栏杆的细微声响。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着肩，一起看着头顶的星空。
“付冲。”
“又干嘛？”
“你会一直记得今晚吗？”
付冲想了想，说：“应该会吧。”
盛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颗小月牙。
“那就好。”
二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远远地从教学楼下面传上来。
盛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啊，愣着干嘛？”
付冲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盛黎忽然停住。
“付冲。”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付冲看他一眼：“什么事？逃课？”
“嗯。”
“为什么？”
盛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想让别人知道。”
付冲没再问。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往下走。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暗下去。
走到三楼的时候，盛黎忽然又说：“付冲。”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今天是我妈忌日。”
付冲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回头看着盛黎。声控灯刚好灭了，他们站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九年了，”盛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每年今天都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但今年……”
他没说完。
付冲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走回去，在黑暗里找到盛黎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走吧，”他说，“再不走宿舍该锁门了。”
他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
盛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三
回到宿舍，付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盛黎刚才在天台上的样子，想着他说“今年”时没说完的那句话，想着黑暗里自己鬼使神差握过去的那只手。
他当时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暂，大概只有两秒钟。
但那两秒钟里，他感觉到盛黎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付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床的林昭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骂了一句：“付冲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翻什么烙饼？”
“闭嘴。”
“你才闭嘴。”
林昭翻个身继续睡，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付冲盯着天花板，眼前全是今晚的画面：天台、星星、盛黎红着的眼眶、还有那句“谢谢你来找我”。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第二节课后，盛黎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趴在桌上不说话。付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困了。
当时付冲没在意。现在想起来，盛黎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话比平时少，笑比平时少，下课也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问物理题。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付冲又翻了个身。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盛黎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付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
“没”
“我也没”
“废话”
“……”
“有事？”
“没有”
“那就睡”
“好”
付冲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进来。他把手机放下，正准备睡觉，屏幕又亮了：
“付冲”
“嗯”
“谢谢你”
付冲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
“嗯”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四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付冲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盛黎发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我回家了，下周见”
付冲回了个“嗯”，把手机扔一边，继续躺着。
林昭在旁边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嘴里骂骂咧咧的。付冲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林昭，你爸妈离婚那年你几岁？”
林昭手指一顿，游戏角色死了。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林昭看他一眼，把手机放下：“六岁。怎么？”
“那时候你难受吗？”
“废话，能不难受吗，”林昭躺回床上，“不过我那时候小，也不太懂。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问：“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付冲没回答。
林昭想了想，忽然坐起来：“卧槽，不会是盛黎有什么事吧？”
“没有。”
“那你问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
林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付冲，你不对劲。”
付冲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林昭凑过去：“你俩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天天一起吃饭，晚自习坐一块儿，上周我还看见你给他讲题，脑袋都快挨一起了——”
“闭嘴。”
“我闭嘴，我闭嘴，”林昭笑得暧昧，“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
付冲没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林昭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五
周日晚自习，盛黎回来了。
他坐在位置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付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付冲笑了笑：“来了？”
“嗯。”
付冲坐下，把书包挂好。
盛黎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说：“我妈的墓在郊区，我昨天去看她了。”
付冲的笔顿了一下。
“我带了她以前喜欢吃的橘子，还有一束雏菊，”盛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爸没去，他说要给学生补课。”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他每年都不去。”
付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喜欢笑，喜欢给我讲故事，喜欢在阳台上种花。”盛黎笑了一下，“我爸后来把那些花都扔了。”
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付冲。”
“嗯？”
“我昨晚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下辈子。”
付冲转头看他。
盛黎也看着他，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亮。
“我希望有下辈子，”他说，“不是因为我想再活一次。是因为这辈子太短了，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盛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付冲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颗左眼下的小痣，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作业写完了借我抄。”
盛黎笑了：“你自己不会写？”
“懒得写。”
“懒死你算了。”
嘴上这么说，盛黎还是把写完的作业推过来。
付冲接过去，低头抄起来。
抄了两道题，他忽然说：“盛黎。”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陪你。”
盛黎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付冲。
付冲没抬头，继续抄作业，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盛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付冲没看他，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夜还很深，星星还在天上，明天还要上课，作业还没写完。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普通的周日晚自习，悄悄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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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