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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吊桥 我们,做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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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谢识稍顿,侧过脸,“这回,我能送你回家么?”
林微生懵了一瞬,但眸光掠过不远处炫酷黑的机车时,这回,他没能第一时间拒绝。其实不止喜欢车这个原因,还有人的缘故。
谢识挑了下眉,不等他反应,立即问地址。林微生无措地捲了捲指,还是乖乖应答了。
他低声报了个小区名。
听到地址时,林微生隐约瞥见谢识无声扯了下唇。可等他凝目细看,谢识已经垂眸,指节轻压眉眼,掩去神情。
这一眼,很是纯粹。没有了打量,林微生不得不承认——
谢识,是他喜欢的模样。
想画。
暮色四合,机车疾驰。
车身如箭,割裂风声,锋利迷离。影子向后流淌,橙光在少年们身后铺开。漫过砖石疆土,穿过隧洞天桥,谢识神情隐没在黑色头盔里,林微生看不清切。唯有猎风卷起谢识敞开的冲锋衣,与他银饰一同震颤。他不经意前倾,呼吸擦过谢识后颈。气息交叠间,彼此体温相渡交换。
太近了,他嗅到谢识身上清冽的气息。有那么一秒,林微生荒诞地想到了“交颈”。
又疾行过一隧道,沉默的少年忽然说:“过了这桥,我们就做朋友吧。”
密闭的黑暗里,只有喧嚣的风声,呼吸都停滞,他的心脏被重重提起,心跳一下下撞击耳膜,在风声里沉浮。他忽然就想,世界好像只剩下了眼前人,要是能抓住就好了。
“好。”谢识的声音混在在风嚣声里。
一路延伸,车身倾斜,两个少年的身形在风中片刻重叠。
在那这么一瞬,无形磁场在尺寸之间围拢,他和谢识裹进只有彼此的世界,独享了一小片安心的孤岛。
可他们之间总归还是有距离。
风吹动了少年与少年,在无人知晓间即刻触动,又在即将接触前分离。若即若离,将触未触,谁也不知晓有没有相及。
但过快的速度令人心绪空白,林微生的注意只剩下眼前唯一的热源,那是安全感的存在。
因此,他没来由地感到惋惜,忽然就迷乱了。
夕阳渐沉,地平线吞没金乌。林微生的感官也随之下沉、朦胧、滞后。
……
速度渐渐慢下来,指节重新有了实感。指间温热,传来脉搏跳动。林微生后知后觉,原来他早不自觉地环紧了谢识。风吹鼓的外套被他掌心压平,温热透过衣料,清晰传至手心,漫过耳后。
原来无需猜测风的意图,少年骨骼已经替他作出了回答。
是碰到了的。
心还在微颤,林微生慢慢松开了指。将松未松之际,指骨先一步感受身前人肌理的震颤,带着颗粒感的嗓音被风混淆:“抱紧,坐稳。”
于是,苍白指节心安理得收拢,将人紧紧抓牢了。
声色犬马,少年人就此一同走过日落大道。
进了小区,林微生摘下头盔,递给谢识时,谢识忽然对他说:“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考虑自己。”不管是身体、心情还是感受。
林微生默了片刻,“没事,我有分寸。”
“可你还是会难受,会疼。”
这好像是第一次,谢识的话变多了。
“好,走吧,别担心了。”
林微生目送机车在幽西里消失不见,他眸光的落脚处,还有远处沉默的西墙。从前,这些建筑不过他眼底浮光,从没留意。或许因为这一程,他对人对物都多了真切的认同,那堵墙在他心口忽然就落了地,不再高悬。
林微生望了很久,转身往回走。手腕上的链子叮铃作响,清晰提醒他——欠谢识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圈细细的银光。回礼他要精心挑件用心地想,不急于一时。但载他回家的人情怎么还,就成了难题。直接打钱太生硬,买礼物又怕轻慢了礼物本身的意义。不还,又总觉得悬着什么。
少年心绪第一次为一个人,如此反复地思量。
最终,经过思虑。
绿乌苏:【猫猫撒娇.jpg】
随即面无表情连击一串握手猫猫和抱抱猫猫的表情包。
可这次不是应付,不是卖乖,是他真心觉得:谢识是朋友。没错,他们是朋友。终于,林微生对谢识有了一种更深刻地概念。
朋友。好吧,朋友。他边走边琢磨这两字,忽然就害羞了。除了谢识,他就只对八岁时遇到的那个男生说过“朋友”一词。
现在回想,许是苦夏风急,身前人为他割裂当时风声,所以吊桥的人再晃荡的心,也软了。许是陌生之城对着新识的人,足够安心没人知晓过往,彼此可以从头相识,不怕旧尘打扰。更许是不期然遇见一个皮肉骨相合心意的人,这一回,终于不用掩饰……
许是太多一念之间,恰好都在一个瞬间发生。
所以刚好有了太多先决条件,再不可能的开始,也有了始料未及的机会。所以,他不再逃避建立一段关系,愿意去走近对方。
这也就成了生命里无比重要的开始。
这人真好运能和我交朋友。林微生咕哝两声,摸了摸耳垂,决定去杂货店买瓶水降温。
风穿过店门,吹过少年的眼,也吹开了这个夏天漫长的序幕。
一直从此处匆匆而过,掀开阻断帘,进了小店,他才发觉原来错过了很多别样新趣。店主是个时髦的小老头,一身褂子很洋气。收银台睡了只肥猫,玻璃面上还搁着台老式收音机,正悠悠然飘出纯正的粤语歌词,过路的人再焦躁的心也一下跟着静下来。
“似等了一百年忽已明白
即使再见面
成熟地表演
不如不见
寻得到尘封小店
……”
歌声沙哑,像被岁月磨旧的磁带。旁边的猫很应景地转尾巴,像是慢悠悠地在打拍子。
结账时,林微生在柜前停了片刻,垂眼看猫。猫不是普通的猫,很有自己的特点。体态彪圆,闭眼时眼缝眯成两道波浪纹,耳尖还一下下轻抖。一眼就叫林微生记住了,还突如其来地心生欢喜。
他指尖动了动,还是忍下了摸出手机拍几张的唐突。
他没冒然,猫倒主动来了。窝着的橘猫忽然伸个懒腰、站起身,熟稔地绕着他踱步,尾巴轻轻勾过他手背,挨着他手腕,脑袋卧在他掌心。
林微生眼睛微微睁大,眸底亮晶晶的。
一直自娱自乐的小老头这才将目光给他:“猫大爷喜欢你呀,挺有缘的。孩子,你是哪家那户的?”
对老人他从来都很尊敬,直接报上了单元楼。临了临,林微生又贴心补上门牌号:“我会做饭,随时欢迎您带猫来做客。”
“你就住我孙楼下呀……”小老头把着老花镜,眯眼想了想,“赵渐浓家的孩子么……这小白毛,是、是是!见过你妈妈带着学生来往,倒是有些年没见过你了。”
很多人叫过林微生白毛,这不难理解,因为他确实一头白,不止如此,他肤色也冷白,就连瞳孔、睫毛也是冷调的。林微生爷爷奶奶来自北欧,天生遗传了他们的浅色基因:冷白皮肤,银发浅瞳。
可除了这些特征以及立体骨相外,其实林微生的轮廓有一种很是干净、温和的东方韵味。
即使如此,他也是被人调侃长大的。从小到大总有人喊他“小老外”,也总有人追问他“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这些叫法多少带点偏见,以及不经意的排外和伤人。
可老人这声“小白毛”,却莫名有种走过旧时光的依恋,像在唤走失不回家的孩子。
林微生第一次没觉得被冒犯。
“还记得小识么……”这时,老人的声音沉了,小了,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以及他怎么知道妈妈,好熟悉,真的很像旧人。林微生还陷在上段话的情绪里,没能听清这半话。
一时他们都没说话,只有猫猫不耐地喵喵两声在催促。
“没啥好东西,爷爷请你吃糖。”老人走出回忆,他转身抓了把糖,“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这么大了,怎么给糖哄小孩喔。林微生嘟哝着,耳垂微微发烫,薄红隐在银发间。他接过糖道过谢,逃也似的离开小卖部。
到家冲了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这才想起买的矿泉水忘在了柜台。瞬间,热度重新从耳根漫开,渐渐晕染了全身。他又拧开水,等体温降下才走出浴室。除了眼尾还余薄红,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林微生提着脏衣篓走向阳台,手去清口袋,掏出冰凉的表时,第一次,他无比清晰地发觉,其实他根本无法容忍它。尤其在手腕上,有了最好的替代之后。
洗衣机开始低鸣,林微生握着表走回客厅。眸光落在玻璃茶几上,一个念头猝然冒出——
他要戴着表,狠狠撞向玻璃,手最好也鲜血淋漓。
他要把一切毁了,越痛越好,越坏越好。
然后去给林黎平“交差”。
少年人就像一锅没烧开、闷着响的温水,会去找很多理由,会去装腔作势,宁愿自伤也要不服输。但对象征父亲权威的庞大阴影骨子里想反抗,呼吸却习惯地顺从。将所有挣扎藏在心里,矛盾地杂糅,直至所有不甘都拧成一股暗涌,在皮肤下静静奔流,始终找不到出口,只能变成淋漓的血。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没什么不同。
林微生换下表,将表链耐心盘好,然后高高地举起了戴着定位表的那只手。
可就在手臂即将挥落的刹那,他侧过眼看到玄关柜上,还静静搁着熟悉的药袋。
他举着手,怔住了,又缓缓地放下了。
他重新想起,有人会在乎他疼不疼。
而且他承诺过的。
林微生走回书房,习惯性用画画排解心情。瞥过桌面一管红色油彩时,心下一动。没过多久,手腕被他画得惨不忍睹,很逼真。然后,他用门狠狠地撞击,终于把表夹碎了。
他关掉拍照的定位和时间权限,镜头对准了破碎的手和被他砸烂的表。
咔嚓一声。
照片里,露出的手腕伤痕狰狞,恐怖万分,表也烂的稀碎,不成样了。他的画技足以以假乱真,并不担心被拆穿。林微生一脸平静地点开林黎平的微信,发送照片:【因为表坏了,花钱是为了解决麻烦。】
【——以及,别再那样监视我了。】
也没管对面回不回,他径直去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林微生手腕重新恢复了干净。他第一时间去戴银链表,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唤回了真实,他点开手机。
几分钟前,林黎平发来两条长语音。林微生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下了播放。低沉的声音就此透过屏幕震出:“能好好解释,昨天闹什么……”
林微生眼皮一跳,直接掐断语音,转文字。
文字也透露着他一如既往地傲慢:【能好好解释,昨天闹什么?我就知道你和你妈妈一样,一定要在外面撞到头破血流,才罢休。】
【我答应了浓浓不管你,不是让你胡闹的。自觉点回来,我耐心有限。】
幽幽的蓝光映着林微生毫无温度的脸,他把手机关了机。
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林微生走进书房,点开AirPods随便切了首歌,就拿起素描本漫无目的地描起线条。
直至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窗户,有斜风细雨打进来,林微生才从素描里回了神。风裹着湿气有点冷,他起身关窗,又披了件外套,这才走回桌边。
瞥过纸面时,他赫然发现纸张游走的线条,利落分明的、很有辨识度的——
俨然是谢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