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温凉 心口下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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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片刻，谢识先没了脾气，在林微生身旁坐下。他开口：“抱——”
林微生却在此时转过身，食指抵在他唇前极近处：“嘘，你先别说话。”
我暂时不想听你的挖苦了。
谢识盯着他，没动，也没再出声。只有喉结很轻地滚了下，将没表达完的音节和情绪咽回去。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远处，没人再言语。
半晌，林微生才琢磨出谢识不是在怪他，他身体也往前倾了些，整个人离谢识更近了半步：“谢识，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呀。”
未免显得太过自作多情，林微生隔了半秒在话后加了语气词，这是他冷处理林黎平多年所得的处事技巧——卖乖。
“嗯。”
谢识单膝支着，脑袋靠上去，转脸看他。
林微生惯常的冷面有一瞬的维持不下去。
“可你为什么要担心我，我们才认识多久。不管我是被谁监视，都不该是你担心、甚至在乎的。”林微生没敢看他，低垂着眼，才能硬着脾气、狠着心全说出口。
风声穿过两人间的缝隙，将谢识吹得有些散，又很快聚拢。
谢识不答反问：“昨天，你怎么会出现在台球馆。”没有思索，林微生脱口而出，答得很真诚：“没有什么原因。碰巧遇见陈京跃，听说你遇到了麻烦，刚好我能帮到，能帮就帮了。”
风吹草低，晕开了谢识清冷的眉目。
“可他说，”谢识眸光落过来，“是你主动开的口。”
林微生眨了眨眼，没说话，也没明白。
谢识继续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主动和被动，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被动可能出于情面，主动是遵从你内心。你特别好，我就回以好。关系从来都是这样双向的过程，真心也是。同理，我会担心你。”
其实，林微生从没想过这些，他只是觉得谢识需要他，他就不想袖手旁观。所以林微生不置一词，他没觉得自己有多好，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很值得感动、要被谢识记住甚至在乎的事，但他也没反驳。
可谢识忽然话题一转，“但你说的对，我们认识不久，初遇不美好，甚至我不像好人——你也确实对我有过偏见。”
“……”林微生不知所措了一下，“我们也没有那么差吧。”
“嗯。”谢识停了几秒，望向平静水面，看着它慢慢泛起涟漪，“但我是生是死、是输是赢，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也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
“咚”地一声，石落水中。
只是萍水相逢，我也不一定会被怎样，你完全可以若无其事地离开。可为什么，你再讨厌灰色地带、乌烟瘴气，还是想也没想就闯进来……一切结束，你把表层的外套扔了时，你对同流合污自厌时，你有后悔踏进过那个世界么。
如果你没那么好，那么——
“林微生，这是为什么？”
这不是谢识第一次叫林微生名字，却是林微生第一次听进了心。
他睁圆了浅色的瞳孔，纯白的睫羽乱颤如蝶翼。
石头不知是谁丢进的，激起水面一片波澜，不多时就恢复。但林微生还是听到了自己心底荡开的清晰的、辩无可辩的回音。
心脏几乎要失灵，林微生抿紧唇，抿出淡淡的梨涡。他几欲开口、又咽下，最终却只能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那么做，就算会发生我承担不起的后果，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总要有人去做的，那就是我吧。
“谢谢你的关心，但对不起，我现在也必须拿回那块表。”
谢识静了几秒，很淡地挪开视线，将表放进了口袋：“我知道了。”但不给。
林微生显然没能料到，懵了。
“这也是我觉得必须要这么做的。”谢识盯着林微生眼睛，“是很冒昧，我很抱歉，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太阳慢慢从林微生身旁移走：“这块表对我真的很重要。”
云沉下来，天光稀薄。
好像要下雨了，林微生冷不丁地想。
“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想要这块表。”
林微生其实已经有些晕眩，一半心思在谢识身上，一半心思在天气上。
可他眸心长久而直接地停在谢识身上时，忽然发现有阳光的，天光就在谢识身上。原来这个世界还是好的，只是我病了。
林微生心口蒙上的乌云，显了形。
可乌云一动，身后牵着的线也动了。
半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林微生将脸埋进膝盖，又回到了黑暗里，“也许我很懦弱吧，我真的不知道。”
不想被监视，想要活在阳光下。
所有心绪他都懂，可最终还是那三个字“我不敢”。
林微生忽然就想，要是有人能替他决定就好了，他不用再挣扎、沉溺、自厌。不管好的坏的，他全都买单。
此下，林微生格外脆弱。谢识伸出手，又停在空中，很轻地蜷了蜷食指，最终还是没能抚上他的肩。
片刻，林微生听见谢识起了身，但他还是没说话、不挽留。身边空出一块，有风灌进来，他竟开始不习惯，心脏空落又陌生，但他还是没有动、不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识重新回到他身边。
“那我替你决定——”
声调清晰而冷冽，林微生下意识抬头。然后，他看到谢识长指一扬——
一道银亮的弧线划破天际。
林微生眸光追随着，忽然意识到这是块表。瞬间，他脸上血色尽失，直直站起身，下意识往前跑，又慢慢、停下来。
已经来不及了，“咚”地很轻一声，像石子叩问深潭，又一次沉沉砸进他心底，林微生眼前一眩。
可再不能接受，表还是没入了沟渠，没能漾开几圈涟漪，水面就迅速平复。
谢识也站起身，来到他身侧，扶上他微颤的肩，垂了道眸光落下。林微生闭着眼，眉心在蹙——悬了十七年的提线在狠狠收紧，扯着他、贯穿他心脏、锈烂他身躯，血肉模糊。
谢识抿了唇，手横过他肩。
“睁开眼，去感受你此刻的世界。”
他依言睁开了眼，有一瞬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表掉进水里，其实只是一瞬间，其实只惊起很短暂的波澜，但林微生还是觉得很遥远。可水声散去，四周很静时，还有肩骨处手的主人告诉他，我在。
他的世界就此只剩下拂过耳畔的、潮湿的风。
接着，身后力道忽然一沉，他被迫靠上谢识的骨骼。谢识还挽着他的肩，声线依旧又冷又清，随着胸膛轻微震动，沉静地令他安稳：“表没了。”
“嗯。”
不管再怎么无助恐慌，林微生已然接受了现实。
“但你的情绪，真的钻进了死胡同么？”谢识在他背后问。
闻言，林微生睁大了眼，他不愿细想的，但确实如此的——
没有。
他忽然从某种钳制中松脱，不得不承认，失去表的那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提线悬过他心脏，但也豁开了心口陈年的落锁。
他的心口有一道永不愈合的陈伤，经年盘旋。原来已经不痛了，只是阴影太盛，记忆的遗留远大于时间的淡化。而现在黑暗移开，光亮落了进来，就有嫩芽初春破土了。
终于，“轻松”这个词在他唇齿间停了停，有些生疏，可依旧破土而出。
“嗯，”谢识拂过他发旋，“我知道了。”
“好受些就行，”谢识带着他重新坐下，从口袋摸出表递给他，“你的一直都在，刚扔的是我给你买的。”
他确实想过直接把那定位表处理掉，可临到关头，又改了主意。林微生是敏感的，被决定本身就是种控制，此刻的林微生也许需要，但过后总会后悔。所以，比起拽着林微生往前走，谢识更想少年自己走出去。他想林微生知道——
你从没走进死胡同，打开天窗，世界还是那么大，天光还是那么明亮。
“……”林微生呆呆地接过定位表，没戴上，“你买给我的？这是礼物的意思么，礼物被丢了……”
“还有。”谢识又从口袋取出件东西，银链在他指间垂下，是条细细长长的手链表。
昨天谢识跑遍了京槐的表店，精挑细选了一块，但一回家还是不满意。他就又跑去更远的地方定制，今天才拿到手。所以不管机车开多快，抄多少近路，赴约还是比想的时间迟了。
本应该他早到的，怎么能让林微生去等？
“所以，你真的麻烦到我了。”谢识垂眸，将手链轻轻绕上林微生腕骨。他握过这手腕很多次，长度果然刚刚好。
“但我挺乐意的。”
谢识盯着林微生微微颤动的睫毛，不动声色地凝了呼吸。
比起表没丢，你先注意的是礼物。林微生，你总是先看见别人的心意，再看到自己。你发现了么——你还是那个少年，干净明亮，从没有改变。
少年的心口下起一场无人知晓的大雨，淅淅沥沥，温凉打湿了经年。
腕间新表的凉意贴着脉搏，林微生举着手腕，也垂下了眼。人声渐渐散场，他重新抬起眼看向了谢识。
他只是坐着，侧脸在将尽的天光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懒散的淡。
忽然，林微生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父亲，掌控，定位，这些词在他梦里转过太多遍，清醒时就被他丢进抽屉深处落了锁。本以后会成为绝口的隐私，可此刻，他就是觉得：告诉这个少年，也没什么开不了口的。
要背着所有人，只告诉谢识。
他终于做好了决定，他要将一扇从没对人敞开的窗，推开一道缝。哪怕会漏雨，会看见里头的凌乱与尘。但如果是谢识站在窗外，他也就不觉得难堪。
“我的父亲，”林微生开了口，“他必须掌控我的一切，一直如此。我不喜欢，只是……臣服了。”
只是见过天明，他也就再无法忍受了。
“那很坏了，我们不理他。”
“嗯。”
“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什么？”
“其实我和左青野断过两次。他都不接受。”
“很像他的作风。”
从此，就像他知道谢识被纠缠的过往，谢识对他也再不是一无所知，他们有了彼此的秘密，互相缠绕。
少年们站起身，向天光处走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温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