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月 仅此一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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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猫的错么，人该尽的责任呢？
谢识无所谓地应了声，脸色却淡下来：“你的错呢？”
陈京跃想天台见的心都有了，干脆破罐破摔。他猛地从臂弯里抬头，与摊着冰块脸的谢识面面相对，试图蒙混过关。
结果，他率先一步投降了。
只能跑了，陈京跃立即转过身，结果看见侧前方站着某个白毛，抱着猫。陈京跃噌地跑过来，手指直戳林微生：“猫在他那！”
声嘶力竭：“罪、魁、祸、首！”
抢他朋友又抢猫，陈京跃对他的戒备，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林微生低头，对上圆溜溜的猫眼。
大猫友好喵呜，扭扭身子示意要下去。刚一落地，它就翘起尾巴，绕着谢识脚踝打转转。
林微生：“。”
眼皮跳了又跳。
他想起杂货店老爷爷被小女孩唤作“谢爷爷”，而且老人还有一个孙子就住他楼上……
林微生绷紧挑起的眼皮，试图平静。
谢识神色依旧很淡，眸光落在林微生身上，话却是对陈京跃说的：“所以？”
陈京跃这才反应过来，在谢识的视野里肯定更早就看见老大爷了。他干脆重新包脸蹲下，“我以后一定更加勤勤恳恳做猫奴！下不为例，饶过我吧。”
既然已经卷进其中，林微生朝谢识走去，酝酿许久的措辞还没出口，谢识先压了压眼睑，先发制人。
“隔好远就见你在那儿，磨蹭。”
林微生：“。”
真不友善。
试探开口：“真巧？”
“没有巧克力。”谢识慢条斯理接话，“下回给你。”
刚绷起一股劲的林微生：“。”
林微生思索了几秒，又开口：“小猫真可爱。”
谢识觑了眼脚下窝着的庞然大物：“你确定？”
林微生改口：“好吧，大猫。”
索性闭口不言。
谢识也不语了。
好在陈京跃会来事，手臂一伸搭上林微生肩背，转移话题：“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想喝奶茶么？我还记得呢。走，去喝奶茶，我请你！”
又一次没轻没重地，但这一次，林微生好脾气地没甩开。
谢识眸光淡淡扫过搭在肩颈的手，有瞬面冷：“手拿开。”
嗖地声，陈京跃胳膊甩得飞起：“那猫……”
谢识淡淡截断了他：“猫的事，到此为止。”
好歹猫找到了，林微生指了指猫受伤的地方，提议先回小卖部包扎。陈京跃将功赎罪地主动提议他送就好，但老大爷并不领情，只缠着林微生喵喵叫。
“倒会挑人。”谢识拎起猫后颈，斜睨眼它胖重的身躯，抬了抬下巴。
老大爷喵呜撒娇。林微生心一软，朝谢识伸手：“就我抱吧。”
登时，谢识不说话了。
谢识把猫递过来时，很轻地擦过他指尖，不经意，却留下温热印记，令他一下就想起了双人台球的亲昵与黏稠。
林微生不适应地动了动指关节。
老店，老收音机还是沙沙播着同样的老歌。
年久失真，所以歌声蒙了层水汽，淌过旧梦，穿过烟雨，朦胧的愁。连带着轻落了场雨，落进了林微生心口，他也茫然地潮湿起来。
小老头依旧躺在收银台后的藤椅上闭目养神，手持蒲扇摇摇地扇。
谢识屈指，轻车熟路地叩了叩玻璃台：“猫找到了，爷爷。”谢老这才悠悠睁眼，迷蒙目光先是落在谢识身上，欣慰地眯眼笑了。片刻后，再移向爱孙身旁的陈京跃。
“识儿回来啦，还有京跃呀。”老人声音温缓，浸润过时光，“要和我孙儿好好的。别看他面冷，心里早认你兄弟了。”
人老爱忆往昔，老人家又困进了过去的记忆里。
孤僻，性子冷，不认人。谢老说的是谢识幼年——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架，父母远赴海外，没多久他又失去了唯一的朋友。那段时间，他把自己锁进沉默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陈京跃就是那时搬来的。他爸勤恳半生，终于暴富，然后真应了名字里的“京跃”，从山城一跳，跃到了首都。
他刚开始其实并不好过，融不进班级、被同学嫌弃，但他天然顿感和敏感并存，不在意这些，也看出小朋友里只有谢识不偏见他。所以只有他耐住了处在戒备期的谢识，日复一日凑上去。偶尔烦极了，谢识会冷着性子搭理他 。没想到这一理，就持续到了今天。
谢老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缓缓移动，苍老却温和。
谢识无奈：“我已经长大了。”
陈京跃手臂一勾，揶揄一笑：“我当然知道啦！识儿最稀罕我了！”
少年人的玩笑话没打断老人的思绪。他目光随之来到谢识身后——落在林微生身上时，忽然定住了。
收音机里的歌沙沙的转，就回到了似曾相识的起点。
生命也是如此，周而复始。
“和渐浓家的孩子又交上朋友了呀。”老人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
“完全为见你一面……”
收音机里，那句歌词恰好落下。
“嗯。”
谢识敛了眼，这回，他应得简单，音节低而轻，些许模糊。融进沙哑的音质里，叫人怀疑沙哑的还有回答的人。
林微生没能注意这个“又”，他低头轻抚大猫，漫想着灯光下谢识一点的影子，看起来很孤零的样子。
他轻声打破凝滞：“不好意思爷爷，猫还受伤了。”话音落，他往前半步。转眼，两人影子叠在一起，谢识身上那种将要消失的感觉，终于被冲淡了。
谢老回神，从里屋拿出猫猫急救箱。正要涂药，猫在林微生怀里挣动起来。谢识从他怀里接过猫，熟练稳住猫大爷，低声道：“我来。”
谢识倾身时，那阵冷冽气息又一次漫过来，在他鼻尖淡淡萦绕。林微生终于反应过来，他身上是薄荷味。清清凉凉，像他这个人。
林微生之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林微生开始发现——先前模糊的、没能关注的关于“谢识”的概念，在这一天忽然具体起来了。他，好像有点在意谢识了。
他验证般轻挪余光轻瞥而过，谢识耷拉眼皮，猫在他手里竟真的乖巧起来。甚至，他冷淡眉眼在此下也有了温度，透出一点罕有的温和，“你涂药吧。”
林微生忽然理解了冷淡的温柔。
“好。”林微生不动声色地回应。
猫知反抗无望，饼脸不情不愿地埋进谢识怀里。林微生打开急救箱，拆了新棉签，沾上碘伏，弯下腰。他担心遗漏任何一处伤口，所以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蘸药、俯身、细致涂抹，又重复。
停留久了，清冽的薄荷香愈渐浓郁，将他包拢。因此涂完药，林微生直起身时，这才惊觉原来他们贴的如此近，彼此气息也被交换了。他压下心头的不自在，又取来消毒纱布，给猫包了个蝴蝶结。
“好了，那我先——”
“去喝奶茶。”
谢识截断了，清清冷冷的。
林微生抬眼：“嗯？”
谢识神色平淡：“我和陈京跃不想欠奶茶。”
林微生：“。”
陈京跃：“？”
什么时候的事？
话到临头，陈京跃又紧急转弯：“……对！必须请！宴摆四方，大请特请。”
林微生眼弯成了弧，眼神无声询问：真的么。
“还有你说的，过期不候。”谢识依旧淡淡的，“所以现在就去。”被稀释过的日光透过杂货店的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斑点，晃晃悠悠。
好委屈的样子，林微生的拒绝一下就咽回去了。
当然，谢识请的客。
等奶茶时，手机轻震了声，林微生垂眸瞥去。对话框里躺着条新消息：“想好什么时候回家了吗。”
他敛眸不语，面无表情回了个“我很好”，然后将对面——拉黑了。
天高地远，不惯你了。
少年总是这样，外冷内倔。
此时，谢识淡扫眼林微生，打断了他的低压。
谢识懒腔懒调：“原来有手机。”
林微生：“？”
谢识拿腔拿调：“冷处理我？”
林微生依旧：“？”
谢识拖腔拖调：“不回我微信？”
林微生闻言点开微信，搜索【X】。出于微妙心理，他没给人换备注。
谢识看见，笑了下：“以后回微信。”
林微生有点淡淡地不爽了：“那你呢，秒回我么？”
“行啊。”谢识应得很快，眼尾一弯。“这有什么做不到的。”他继而轻佻眉，喉间溢出声轻笑。
林微生抬起眼帘，不期许间撞进了谢识的眼。倏地，有细小电流穿过他按着屏幕的指腹，他关节发了颤，连忙低了头。
发了脾气，林微生才意识到，人要他回消息还挺基本的，他才是真要求上了。
林微生抿了下唇，注意重新回到消息上。
聊天界面里最新记录：
绿乌苏：【猫猫表情.jpg 】x9
两小时后。
X：【？】
隔了一小时。
X：【1】
又过了会。
X：【不理我？】
手机里，先刷屏的是他，不回应的也是他。而谢识回复时，林微生正未经允许擅自偷画他。一想到此，林微生更抱歉了，于是又发了一堆的握爪猫猫、抱歉猫猫。
刹时，两人的对话框像被猫爪揉乱的雪地，除了猫印还是猫印。
“你们还加了微信，我也要！”陈京跃凑上来，正好撞上林微生顶着清冷脸，发了一堆萌萌猫。
下一秒，谢识口袋“叮咚”不停。陈京跃一言难尽地抬头，只见谢识面不改色掏手机，回：【我要一只就够了^^】
陈京跃：“。”
猫大爷知道你还想养只猫么？
终究，微信是加上了，奶茶却爆了单。陈京跃瞅着原始微信号、空白朋友圈，有些疑心，他被拿小号糊弄了。
在陈京跃又一次瞟他时，林微生解释：“我以前很少能玩手机，所以没发过朋友圈。”
谢识很轻地弯了下唇。
“原来如此，很少见呀。那你平时……”陈京跃说。
才一会时间，就要将林微生的平生全聊完。
原来男生们都才高考完，处在十七这个人生转折点的年龄段。
“3月14，白色情人节生日呀。唔，林微生你比识儿小八个月呢。”陈京跃说着，侧眼瞥了瞥谢识，“不过识儿身份证上报大了一岁。”
谢识随母姓。他父亲很爱他母亲，舍不得让她受生育之苦，一直没要孩子。后来意外有了谢识，就立即去做了结扎。这本是佳话，可问题在于——既然有了孩子，总要有做父母的意识。
但他父亲眼里只有他母亲。从谢识出生起，这个男人就没正眼关注过他陌生的儿子。名字是谢老起的，就连上户口，他都能随手填错了年纪。
甚至，男人带着他母亲离开的消息，年幼的谢识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那时他才结束一月的寄宿生活，满心隐约期待地推开家门，却发现家空了。
从此，他们像是消失在了谢识生命里。
谢识依然面色淡然，谁也不在意的模样。陈京跃也就放了心，得意起来，“我总算不是老幺了！现在，你可得叫我们——哥哥！”
谢识指骨轻叩桌面，眸光不动声色扫过林微生。
唔，哥哥么。
林微生自动略过了叫“哥哥”的要求，高抬下巴，神情有些天鹅的盛气。
“话说你读书好早呀。”陈京跃又感慨。
“以前都是家教辅导我。”林微生眸色很淡，“我后来想报考京美了，才安排的高中，所以进度赶得快些。”
谢识颀长的身形不明显地顿了顿。
“原来富家子弟都是这么上学的。”陈京跃没察觉，还在感慨。
恰时，店员叫号声传来，谢识起了身。回来时，他不语，只将一杯奶茶轻放到林微生面前。
林微生抬起眼：“谢谢。”
陈京跃继续追问：“你高中人缘好么？哎，你怎么这么招识儿喜欢。我都要biubiubiu你了。”
话题转到“高中人缘”，林微生敛了敛眼皮，面色冷白，“高一时，还可以。”
幸好陈京跃思维跳跃，全然没察觉少年人的不对劲，又过渡到了下个话题：“林，微，生。名字真好听。”
忽然就不想顺着这个冒犯的人，想逗逗他了。林微生眸光轻撇，眼睑微动：“谢谢……唔，谢识的名字，也挺好听。”
陈京跃正正衣襟，醒醒嗓子，刚准备表演，结果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瞬间像个蔫吧小狗，丧兮兮：“那我呢？”
“唔，”谢识支颐下颌，懒懒抬眼，“人如其名，谁能不懂？”他一直没怎么参与闲聊，开口时却接得自然。
三人围着小圆桌，在不绝的吆喝声里挨得很近。
林微生摇了摇手里的奶茶，插上吸管抿了小口，眼睛瞬间明亮了。
好久没品尝过甜食了。
喝美了，他捧着薄荷奶绿，将下巴搁在杯封上，慵懒地眯了眼。此下，他姿态放松下来，声音也沾了懒，一时就没有距离了：“你们有好的理发店推荐么？”
陈京跃旋即接话：“有啊！就学校后门那家，我头发就他家Tony弄的，很赞哇！发型是一个男人的门面，尤其是到了大学以后，信我总没错！”他挤眉弄眼，抛了个“你懂的”眼神。
林微生：“。”
我不懂。
陈京跃也不在意，兴有所发地摆了摆绿发，“就用我的锡纸烫见证——”
人声嘈杂，但总也抵不住十七岁少年不管不顾的敞亮。
“纪念啊，我已逝去的青葱年少岁月！”
“向往啊，成年往后潇洒的浪荡时光！”
陈京跃举着奶茶杯，仰头，作势要一饮而尽。林微生没扫兴，抬手和他碰了杯。陈京跃嚎完了，舒坦地往后一靠，长叹一声：“啊——青春！”
谢识撩起眼皮，很淡地扫了林微生一眼，问：“你的青春呢？”
林微生垂下眼皮，抹开杯身上凝成的水珠，又划回，“就现在。”
我的青春，在十七岁。
这时天还是热的，车流被拉得很长。只有林微生心口经年的陈伤，轻轻松动了。
蝉鸣不歇，苦闷混着人声涌来。这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世界依然按照它的步调运转。只是隔在他与世界之间最开始的那堵墙，也日薄西山，没那么坚不可摧了。
在断续的蝉声里，林微生抬眼望去——
眸光掠过陈京跃，掠过谢识侧面的轮廓，落在远处灰扑扑的砖石上。最终，他还是坠进了谢识的眼。
恍然间，这片土地是少年的，天南地北的距离从此不再遥远。他在仅此一次的青春，遇见了仅此一次的人，在此刻唯一的清晰。
于是，喧嚣远去。以至于多年以后，他记忆里的夏天总是这一个。从此，往后的岁月被清晰地划分为两半——在此之前，在此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