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寂寥 少年身骨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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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了，就得寸进尺？
林微生侧过脸，歪头盯着谢识看。谢识坦然地轻佻眉回应，林微生就也没能忍住地轻哂了声。深沉没能兜住，他最终没说话，也没挣开手腕，只是没脾气地跟了上去。
步伐在净阳下一前一后，又慢慢并作一排、变成一致。
然后，他们又走回了那片空旷的广场。
还是旋转木马，这回绿毛怀里多了个小姑娘——扎着熟悉的小发揪，一甩一甩又一甩的，正是那天胆大的女孩。她遥遥瞧见他们，眼睛很亮，直起小身板、抬起肉肉短短的小胳膊，兴奋而用力地大挥手。
很可爱呀。林微生远远地看见了，也微抬手，轻轻摇了两下，回应她。
谢识就在他身旁，见此闷头低笑了声。
他们走近时，陈京跃已经带着女孩站旁边等了。看林微生走来，他手臂一伸，很是热络地揽上男生纤细的肩：“哥们儿，没想到台球可以呀！”看着很斯文一人，还挺深藏不露。
林微生招架不住，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半步：“在很小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句式奇怪、语意不详，明显不想多聊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对这个朋友，还是对陈京跃。
陈京跃手落了空，干笑两声，才尴尬地收回去：“哈哈，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结果陈京跃话还没说完，在平时能忍受他又臭又长·极具跳跃性话题的谢识罕见地打断了他。谢识眼皮都没动，一脸平静：“去吃冰，我请客。”
陈京跃也就翻了篇。
片刻后，几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手里各捧着一杯沙冰。姜嘉映翘着小腿晃了晃，自己满足地抿了口冰，又大方地舀了一大勺，转身面向林微生，举起递给他：“漂亮哥哥，你也吃呀。”
“……”
林微生没接。
姜嘉映被落了面子，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巴，转了身。
林微生严肃着张脸：“抱歉，我没尝试过。我想想。”其实，他的体质不适合吃冰。但对他这种从没放纵过的人而言，有时一种新体验也是奇特的，只是看自己愿不愿意走出第一步。
谢识随意看他眼，忽然舀了一点点冰沙，然后漫不经心开口：“我给你拿的牛奶口味的，你可以尝一点试试。”是你喜欢的口味。
林微生愣了下，真就也舀了谢识示意的那么一点点。他低头含住勺子，瞬间，口中蔓延开一片甜丝丝、冰凉凉地滋味。林微生下意识就眼睛弯弯，还想再吃第二口。
然后就被谢识先一步伸手，夺走了冰。
谢识把冰杯拿远，说：“只能一点点。”
“……”林微生忽然有点无促，指尖蜷了蜷，“我的，不能浪费了。”
谢识把自己没动过的那杯推给陈京跃，转而舀起林微生的冰沙，没什么情绪地送进口，喉结还是轻微动了动：“我帮你解决。”
林微生：“。”
全身都开始无促。
林微生面无表情：“那是我吃过的。”
谢识眸光落在他脸上，眼里带着点懒散的调侃：“我都不介意。都是男生，怎么，你介意？”
林微生就没话说了，洁癖是他自己的，而且……他忽然发现他还真不介意谢识。但他还是睫毛垂了垂，接了话：“你很欠，知道么。”
谢识说：“嗯，只对特定的人这样。”
“……”
不止林微生，陈京跃都震惊了，直愣愣震惊地盯着谢识，看了又看。甚至，陈京跃眼睛还明晃晃地带着刷屏弹幕——
活久见。
说话这人，是谁？
不管是谁，都从我兄弟身上下来！
最终，陈京跃又得出了某种结论般收回视线，了然地摸了摸下巴，最后演变成了伤心，独自坐在角落画圈圈。
独留林微生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幸好，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了几下，很合时宜地解救了他。林微生直接站起身：“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再见。”
谢识：“……”
没等谢识说什么、陈京跃反应过来、姜嘉映消化好气，林微生已经头也没回地走远了。路过垃圾桶时，他还脱下外套，丢了进去。
陈京跃目瞪口呆：“他这是，嫌弃我么，至于么？”他不就碰了下。
姜嘉映气鼓鼓：“哼，坏哥哥。”
“不是。”谢识也起身，他摸了摸姜嘉映的脑袋，“小哥哥是不习惯，等哥哥慢慢适应好么。”
“好吧。”
谢识然后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声音落地很轻，这回是在给陈京跃解释：“是台球馆太脏了。”他那样爱干净的人，不喜欢甚至不能忍受一切污浊的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虽说如此，但陈京跃对这个疑似要抢走他最好朋友的人，还是很难接受。他牵起姜嘉映，也随之站起身，跟在谢识后面很久，才把憋了好久的心里话问出口：“识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但白毛很厉害，所以现在更想和白毛一起了。”
尤其是识儿从始至终，都没想和他介绍白毛哥的意思。
谢识：“。”
陈京跃独自犹豫好久，不问出来，心里永远都堵着；但问出来，想到某种答案，他心里更堵了。结果他的一生至交，沉默了。
“我，我是没帮上忙。但是，我有情绪价值啊，而且我真心！”
谢识：“……”
陈京跃仰天长啸一声，壮怀激烈：扎心。
“不是，”谢识停了脚步，低低地说，“回家吧。”闻言，快乐小狗恢复活力，抓着姜嘉映就追上了谢识。
没走出几步，谢识拂过后颈，才在心里很淡地补了句：没有理由。
要和林微生待在一起这件事，谢识很早以前就开始想了。
到了家，林微生直接朝浴室奔去。水哗啦啦地漫过他眉眼，他撩了把头发。此下无人，封闭空间，他不再控制地想起台球馆的浑浊、黑暗，就想吐。
水响了一个多小时，林微生才苍白着脸走出了浴室门。
他闭眼躺进沙发，歇了歇神，等心情好受多了，才想起还有没看的消息等他应付。其实他很不爱看、更不想回消息——能无时无刻给他发消息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而看了这人的消息，林微生通常能不好受一天。
但他独自到了新地，神经总是绷着，总有各种各样的不放心。所以再不情愿，他也要稳着林黎平。
结果少年就知道了一个，他这些年都被蒙骗、根本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今天花了很多钱，干什么了。】
【还有手表呢，定位怎么没更新。】
“你监视我——”
林微生在台球馆用的卡是他自己单独开的户，存的是他这些年全部的奖金，这些都是原原本本、干干净净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林黎平怎么可能知道流水。
那么，答案只剩这一个了。
林微生指尖凉透，连得心应手的敷衍都再也做不到，撕破脸面地质问直接甩了过去。
屏幕对面沉默着。因为林黎平笃定再也不用多说什么，他的儿子依旧会在他掌控之中。
而林微生也确实顾不上其他，也就不期待对面回复了。血液倒涌，撞得他七零八落。耳膜发晕、眼前一片模糊不清间，他喉咙也开始发腥，恶心到了顶。
林微生悲哀地想，他自以为活在透明的笼子里，可以有一线喘息的机会，多么可笑呀。事实就是，他把自己活成自带枷锁的逃犯，以为锁链在身也能自由时，林黎平依旧还能要他怎样就怎样……
所以……他是什么？
被提线牵着表演的木偶么。
终于，林微生垂下手，手机滑落沙发缝隙。他弯下了腰，前倾身体，额头抵住膝盖，呼吸又轻又急，再也无力了。
……
……
等他终于决定放弃挣扎时，林微生忽然发觉，其实再难堪的事实，他也能沉默接受了——
灰暗，原来与之沉沦，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要失去人格而已。
【表，我会带着的。】
果然。
谁能有我更懂我的种。
屏幕那头，林黎平坐在宽敞的总裁办，抽空给他叛逆的儿子回了条语音：【你听话就好。】
嗓音透过电流，永远的温和，永远不容错辨的沉声。
林微生自虐地听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就到午后了。
午后，人的困点。
接到林微生消息时，谢识正坐在收银台后，神情倦怠地看着店，他旁边一只胖橘还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尾巴。
【明天方便拿表么。】
谢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望向门口空荡荡的街。想到那个表，男生刚浮起没多久的期待就荡然无存了。以至于，陈京跃从家中吃完饭来找谢识时，就发现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不好了。
地点约在上次的公园，接连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林微生先到了，独自坐在水渠边的草地上，抱膝看风景，背影寂寥。
机车一路疾驰，赶在了约定时间的末脚。
机车刹停，谢识摘下头盔，露出的冷白面容在此时更冷了。他只是站在那儿，没说话。
但隔着层层低草、遍地行人，谢识还是只一眼就找到了他。谢识安静立在他身后，远远看到天光漫过林微生。
少年轮廓沐着一线淡金，细细长长。
该是很美的一幕，可——
天空高远，草木繁茂。风过长阶，模糊少年身骨，寂寂缥缈。
谢识就这么看了很久，等天光完全勾勒少年单薄的肩骨，他才沿着台阶而下，踏过青绿，站到少年身旁。
闻声，林微生转过头，仰起脸看他：“谢谢你，麻烦了。”
“确实挺麻烦的。”
林微生茫然地顿了下，又很安静地垂下眼。被他麻烦，所以谢识不高兴他，甚至生他气，不是理所当然么。
可林微生，你为什么会难过。
归根结底，其实他本身就在难过，只是先前还能压抑，但被谢识不加掩饰地冷了一下，他就再也忍不住。
林微生又抱紧了点自己。
下一秒，他听到谢识冷淡地声音从上方落下，没什么情绪：“之前不要的东西，现在又要，为什么。”
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质问降临，他还是没能学会适应。林微生不知所以地吞了吞口水：“就是，忽然想要了。”
“行。”谢识从盒中取出表，摁了一下，表盘亮起，光映进他浓黑的眼珠，“那说说，为什么你的表……”
谢识停顿了几秒，“是带定位的。”
“总不是父母不放心这种理由吧。”
搪塞的理由被谢识先一步、不留余面地揭穿了，林微生张了张口，却失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