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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京的灯火 九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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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热得不像话。
江叙白站在北大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有点恍惚。一个月前他还在雪城,坐在那个从小坐到大的书桌前。现在他站在这里,三千公里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
林星辞:报到了吗?
江叙白:刚到。
林星辞:我下午还有训练,晚上回去找你。
江叙白: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北大比他想象的大。报到的地方排着长队,他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陌生的面孔。有人和家长一起来的,正在交代什么。有人和朋友结伴,说说笑笑。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办完手续,找到宿舍,见到了三个室友。
一个来自东北,说话嗓门很大。一个来自浙江,戴着眼睛一直看书。还有一个是北京本地人,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
江叙白和他们一一认识,然后开始收拾床铺。
床是上下铺,他睡下铺。把行李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书摆在桌上。
最后他从箱子里拿出那只熊,放在床头。
东北室友看见了,愣了一下:“你带这个?”
江叙白点点头。
室友笑了:“行,挺可爱。”
江叙白没说话,只是把熊摆正了一点。
那是林星辞送的。他不在,就让熊替他陪着。
下午开班会,认识了辅导员和同班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自己叫江叙白,来自雪城,喜欢写作。
有人问:“你写过什么?”
他说:“写过几本书。”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开始用不一样的眼光看他。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班会结束后,手机震了。
林星辞:我训练完了,你在哪儿?
江叙白:宿舍。
林星辞:发定位,我去找你。
江叙白发了定位过去,然后站在宿舍楼下等。
等了十分钟,看见林星辞跑过来。
他穿着训练服,满头大汗,跑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江叙白!”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叙白。
江叙白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着阳光和夏天的热气。
“累不累?”林星辞松开他问。
江叙白摇摇头:“还好。”
林星辞笑了,拉着他的手说:“走,带你去吃饭。这附近我熟了。”
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边吃一边说话。
林星辞说今天训练的事,说队友的事,说教练的事。江叙白听,偶尔应几声。
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不用隔着电话,不用数着日子。
吃完饭,他们一起散步回学校。
北京的夜晚,街上人还是很多。路灯很亮,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路边唱歌,有人摆摊卖小玩意儿,有人牵着狗慢慢走。
林星辞一直拉着江叙白的手,没放开。
走到校门口,江叙白停下来。
林星辞也停下来。
“到了。”江叙白说。
林星辞看着校门,忽然说:“这就是你以后上学的地方。”
江叙白点点头。
林星辞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江叙白。”
“嗯?”
“我明天再来找你。”
江叙白说:“好。”
林星辞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
江叙白也挥挥手。
然后他看着那个背影跑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头那只熊坐在那里,抱着篮球,穿着11号球衣。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个人,明天还会来。
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来。
开学的第一周,过得很快。
江叙白慢慢适应了北大的生活。上课、看书、写东西。他的室友们对他很好,知道他写过书以后,总是好奇地问这问那。
“你写的什么类型?”
“校园。”
“能看看吗?”
江叙白想了想,从箱子里拿出一本《顶峰相见》,递给他们。
那天晚上,三个人轮流看,看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东北室友顶着黑眼圈说:“我看完了。”
江叙白看着他。
室友说:“你写的那个,是真的吗?”
江叙白没说话。
室友说:“就是那种感觉,不像是编的。像是真的发生过。”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室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懂了。”
他没再问。
江叙白知道,他懂了什么。
但他不介意。
因为那是真的。
林星辞几乎每天来。
有时候是傍晚,训练完直接过来。有时候是晚上,过来陪他散步。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北京各处走走。故宫、天安门、后海、南锣鼓巷。
林星辞每次来都带着汗,有时候带一瓶水,有时候带一点吃的。
有一次他带来一袋橘子,说是队里发的,他舍不得吃,留给江叙白。
江叙白看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林星辞。
林星辞接过去,塞进嘴里。
“甜吗?”江叙白问。
林星辞点点头,嘴里含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甜。”
江叙白也吃了一口。
确实甜。
九月底,阮星眠她们来北京了。
阮星眠去了传媒大学,学编辑出版。苏砚去了央美,学画画。楚荞去了财经大学,学金融。
她们来的第一个周末,五个人约着一起吃饭。
地点在林星辞选的一家火锅店,他说是队友推荐的,特别好吃。
阮星眠第一个到,看见江叙白就冲过来。
“江叙白!”
她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说:“瘦了。”
江叙白说:“没有。”
阮星眠说:“有。是不是林星辞没照顾好你?”
林星辞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阮星眠瞪他:“你说你怎么了?他瘦了你没看见?”
林星辞看向江叙白,有点心虚:“瘦了吗?”
江叙白说:“没有。”
林星辞放心了,冲阮星眠说:“他说没有。”
阮星眠翻了个白眼。
苏砚和楚荞也到了。
苏砚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楚荞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第一句话是:“我查过了,从传媒大学到这儿,地铁四十分钟。从央美到这儿,五十五分钟。从财大到这儿,一小时零五分。”
阮星眠瞪着她:“你就不能不盯数据?”
楚荞说:“不能。”
五个人坐下,开始点菜。
林星辞抢着点,点了一堆肉。阮星眠说吃不完,他说吃得完。苏砚不说话,默默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楚荞拿出手机,开始算每个人该付多少钱。
江叙白坐在中间,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雪城。
那家从小吃到大的饭馆,那五个人的位置。
只是现在,换了一个城市。
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阮星眠举起杯子,里面是可乐:“来,敬北京!”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苏砚小声说:“敬北京。”
楚荞说:“敬算好的日子。”
林星辞说:“敬咱们。”
江叙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阮星眠喝了一口,忽然说:“江叙白,你写的那本新书,什么时候出?”
江叙白说:“明年。”
阮星眠说:“到时候我给你做编辑。”
江叙白愣了一下。
阮星眠笑了:“我学的就是这个。以后你的书,我来编。”
江叙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砚在旁边悠悠地开口:“封面我来画。”
楚荞推了推眼镜,说:“版税我来算。”
三个人一起看着江叙白,等着他说话。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阮星眠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林星辞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我呢?”
四个人一起看向他。
林星辞说:“你们都帮他,我帮什么?”
阮星眠想了想,说:“你负责让他开心。”
林星辞愣了一下。
阮星眠说:“他开心了才能写出来,写出来我们才能编、才能画、才能算。所以你是最重要的。”
林星辞眨眨眼,然后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也看着他。
林星辞忽然笑了,笑得特别亮。
“行。”他说,“那我负责让他开心。”
那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五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互相看了看。
阮星眠说:“下次什么时候见?”
楚荞说:“下周六。我算过了,那天大家都有空。”
阮星眠瞪她:“你能不能不算?”
楚荞说:“不能。”
苏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林星辞说:“那就下周六。”
他拉起江叙白的手,冲她们挥了挥。
“走了。”
阮星眠她们也挥了挥手。
江叙白跟着林星辞走。
走了一段,他回头。
她们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林星辞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她们也在。”
江叙白说:“嗯。”
林星辞说:“以后都在。”
江叙白点点头。
十月中旬,林星辞的新秀赛季开始了。
第一场比赛,江叙白去了。
体育馆里人很多,大部分是主队的球迷。江叙白坐在角落里,不太起眼的位置,看着场上那个人。
林星辞穿着白色的队服,站在球员通道口,等着上场。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江叙白。
他笑了。
那个笑穿过人群,穿过嘈杂的声音,穿过体育馆明亮的灯光,直直地落进江叙白眼睛里。
江叙白也笑了。
比赛开始。
林星辞打替补,第一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上场。
他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快,灵活,像一阵风。
第一次触球,他突破上篮,进了。
全场欢呼。
江叙白坐在角落里,轻轻鼓了鼓掌。
那场比赛,林星辞拿了十二分,三个篮板,两次助攻。对于一个新秀来说,很不错了。
比赛结束,江叙白在场馆外面等。
等了二十分钟,林星辞跑出来,还穿着训练服,外套披在身上。
“江叙白!”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叙白。
江叙白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
“你看见了吗?”林星辞松开他,眼睛亮亮的。
江叙白点点头。
林星辞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走,回家。”
他们一起往回走。
北京的夜晚,秋风已经有点凉了。林星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江叙白身上。
江叙白愣了一下:“你呢?”
林星辞说:“我热。”
江叙白看着他,知道他是在说谎。
但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那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混着汗水和阳光。
闻起来,很暖。
十一月的时候,江叙白开始写新书。
不是《顶峰相见》的续集,是一本新的。他想了很久,决定写一个关于十年的故事。
从小学写到大学,从雪城写到北京。
阮星眠知道了,激动得不行:“你要写咱们的故事?”
江叙白说:“嗯。”
阮星眠说:“那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江叙白说:“好。”
苏砚说:“我给你画插图。”
楚荞说:“我给你算时间线。”
林星辞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我呢?”
江叙白看着他,说:“你是主角。”
林星辞愣了一下。
江叙白说:“这故事,是写给你的。”
林星辞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真的?”
江叙白点点头。
林星辞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
江叙白被他抱着,听见他在耳边说:“江叙白,你对我真好。”
江叙白没说话。
只是伸手,回抱住他。
那天晚上,江叙白坐在书桌前,开始写新书的第一章。
他写的是六年级那个秋天,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看见一个名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很久。
但他写得很顺,因为那些画面都在脑子里。
阳光的温度,操场的味道,那个人的笑脸。
写了两个小时,写完第一章。
他保存文档,在文件名上敲下几个字:
《北京的十二年》
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十二年。
从六岁到十八岁,从雪城到北京。
他和那个人,已经走了十二年。
还有更多的十二年,在前面等着。
他把文档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色很深,万家灯火。
林星辞已经睡了,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林星辞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叙白没听清。
但他笑了。
他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那个人。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秋天,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陪他这么久。
从同桌,到朋友,到喜欢的人。
从雪城,到广州,到北京。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到以后。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林星辞没醒,只是往他这边又靠了靠。
江叙白笑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们回到雪城那个小学的操场。
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好看。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江叙白每天窝在宿舍里,上课,看书,写东西。
林星辞训练还是那么忙,但不管多晚,都会过来看他。
有时候只是待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有时候待得久一点,一起吃个饭,散个步。
有一次下雪,林星辞训练完跑过来,满头是雪。
江叙白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星辞笑着说:“外面下雪了。”
江叙白走到窗边,往外看。
真的下雪了。
细细的雪花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林星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像不像雪城?”
江叙白说:“像。”
林星辞忽然拉起他的手,说:“走,出去看看。”
他们下楼,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
林星辞仰头看着天,伸出舌头接雪花。
江叙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星辞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江叙白说:“没什么。”
林星辞也笑了,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雪落下来。
江叙白没躲。
他们就站在雪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北京的雪和雪城的不一样。
雪城的雪是干的,落在身上一拍就掉。北京的雪是湿的,落在身上会化,会湿。
但都一样好看。
因为身边是那个人。
林星辞忽然说:“江叙白。”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这样散步吧。”
江叙白看着他。
他站在雪里,头发上落满了雪,眼睛亮亮的。
江叙白说:“好。”
林星辞笑了,笑得比雪还亮。
他伸手,拉住江叙白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了。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雪,看着对方,看着北京的夜。
万家灯火,雪花飘落。
他们在雪里,手牵着手。
就像小时候在雪城的操场上一样。
只是现在,他们在北京。
在属于他们的城市里。
在属于他们的家里。
江叙白忽然想起那本新书的名字。
《北京的十二年》。
他写的是过去的十二年。
但未来的十二年,还有更多的十二年,他会和这个人一起过。
他握紧林星辞的手。
林星辞也握紧他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雪花还在落。
北京的夜还很长。
但他们有彼此。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