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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百货大楼 2006 ...

  •   2006 夏市中心百货大楼筹备组
      午后两三点,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百货大楼外面还搭着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栋建筑在呼吸。大楼正门两侧的柱子上已经贴好了红色横幅——“百货大楼重装开业·全城招聘”,但“重装”两个字被太阳晒褪了色。
      筹备组临时办公室设在大楼附属宾馆楼的三楼。
      进去之后是一个小门厅,左边是前台,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坐。右边是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招聘面试请上三楼”。纸的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右下角的胶带翘起来了,纸角微微卷起。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开门的时候会“叮”一声,然后门慢慢往两边滑开,速度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进去之后,电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注意关好门”几个字,字迹潦草。
      三楼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能感觉到底下的水泥地不平。走廊两边是宾馆房间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房号,但门把手都拆掉了——大概是筹备组临时征用的,里面摆上了办公桌和椅子。走廊尽头那间最大,门开着,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多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女孩居多。她们手里攥着简历——其实就是一张A4纸,有的折了三折,有的被手心的汗洇湿了边角。
      空气里飘着花露水的味道,有人出门前特意拍了不少。
      苏晚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是小翻领,下面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双白色帆布鞋——擦过了,但左脚鞋面上还隐约有一小块圆珠笔印,擦不掉。她的头发一把抓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简历。
      简历是用中性笔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她把简历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里面大概在逐个面试。有人从里面出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成是没成。旁边立刻有人凑上去小声问“问你什么了”,那人摆摆手没说话就走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简历重新抚平。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苏晚?”
      苏晚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她身后,穿着件粉红色短袖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米老鼠,下面是条牛仔裙,头发烫了当时流行的“陶瓷烫”,卷卷地披在肩上。她脸上带着那种“果然是你”的惊喜表情。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王莉?!”
      “我就知道是你!”王莉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在后面排着就觉得像你,一看这个后脑勺,还有这个——”她伸手碰了碰苏晚马尾辫上那根黑色皮筋,“你还是用这种皮筋啊,都几年了?”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你不是在——”
      “别说了。”王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头,“毕业之后我先去了广东,待了半年,回来了。回来之后在步行街那家‘真维斯’卖了三个月衣服,后来觉得没意思,又去了一家影楼做前台——就是人民路那家‘巴黎春天’,你知道吗?”
      苏晚摇头:“我这几年不在市里。”
      “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我这几年都在上海陪外婆。”
      “哦。”王莉点点头,“那你怎么回来了?”
      苏晚看了一眼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轻声说:“我爸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就回来了。”
      “哦。”王莉拍了拍她的胳膊,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热络的劲儿,“哎,你知不知道今天招多少人?”
      “不知道。”
      苏晚摇了摇头。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苏晚跟着往前走,王莉也跟上,两个人从前后关系变成了并排站着——后面的一个女孩看了她们一眼,但没说什么。
      “对了,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李伟吗?”王莉突然问。
      苏晚想了想:“胖胖的那个?跟你同桌过的?”
      “对对对!就是他!”王莉笑得弯了一下腰,“他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开发区一个什么工厂上班了。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有一次在厂里食堂吃饭,看到一个女的特别像你,差点上去打招呼,后来发现人家比你胖二十斤。”
      苏晚被逗笑了,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嘴还是这么欠。”苏晚笑着说。
      “可不是嘛。”王莉也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看着苏晚,“哎,你说咱们毕业也这么多年?时间过得好快。”
      “嗯。”苏晚说。
      “蛮想念那三年的校园生活”苏晚顿了顿。
      王莉点了点头,难得地安静了几秒。
      “那你呢,”苏晚侧过头看她,“你怎么想到来百货大楼?”
      “嗐,我姐在这儿。”王莉朝大楼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在老楼那边卖了三年化妆品了,说这次重装之后要扩大营业面积,肯定缺人,让我来试试。”
      “那你有内部消息啊。”
      “内部什么呀,”王莉摆手,“她就一个卖化妆品的,又不是筹备组的人。她就是跟我说——‘你来试试呗,反正也找不到别的工作’——原话。”
      两个人又笑了。
      这时候,前面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从里面走出来,眼眶有点红。她快步穿过队伍,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声。
      苏晚看着那个背影,笑容收了收。
      “紧张吗?”王莉小声问。
      “有一点。”苏晚承认。
      “你别紧张,你肯定行。”王莉又拍了拍她。
      “要是咱俩都录上了,以后可以一起上下班啊。”王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苏晚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一位——”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简历,又看了看王莉。
      “你先去吧,你在我前面。”王莉推了她一把。
      “好。”
      苏晚深呼吸了一下,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怎么了?”王莉问。
      “没什么。”林晓说,然后转身走进了临时办公室的门。
      门是半开的,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听不太清楚。
      王莉在原地站着,把脚上的凉鞋蹭了蹭,又拿出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口红。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苏晚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忧,跟前面那个蓝色连衣裙女孩的状态差不多。
      “怎么样?”王莉立刻凑上去。
      “还行。”苏晚说,“就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你快进去吧。”苏晚往旁边让了让,侧身给王莉留出过道。
      “好!你等我啊,别走!”王莉把镜子塞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嗯,我在外面等你。”苏晚说。
      苏晚走出宾馆楼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磨石的,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但热度丝毫没减。
      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烫金字——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2006年7月14日,百货大楼面试。宾馆楼三楼。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写完,她合上本子,穿过马路,抬头看对面的百货大楼。
      脚手架上有几个工人在走动,电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上划火柴。大楼外墙上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新百大·新生活——今秋盛装启幕”,广告牌底下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模特照片,模特的脸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
      苏晚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大约过了十分钟,看到王莉从里面跑出来,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完全不同——嘴角翘得老高。
      “怎么样?”苏晚问。
      “应该没问题!”王莉比了个“OK”的手势,“那个面试的男的说我‘形象好,适合做导购’。”
      “那很好啊。”
      “他说等通知,一个星期之内打电话。”王莉走过来挽住苏晚的胳膊,“走走走,我请你吃冰棍去。对面有个小卖部,有那种‘绿色心情’。”
      “行。”
      两个人穿过马路,绕过地上的一滩积水,走到对面小卖部。小卖部的冰柜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老板掀开棉被,从里面拿出两根绿豆冰棍递过来。冰棍的包装纸上凝着一层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王莉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把钱接过去,塞进围裙口袋里,又把棉被盖回去。
      她们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遮阳棚是蓝色的塑料布,撑在两根铁管上,边缘已经破了,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塑料丝。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小光斑。
      她们撕开包装纸。苏晚撕得很小心,沿着封口那条虚线一点一点撕,包装纸完整地剥下来,没有破。王莉直接扯开,包装纸裂成两半,她把一半塞进口袋,一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冰棍是绿豆味的,甜度不高,咬下去有绿豆沙的颗粒感。苏晚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食道,最后在胃里散开。
      “你说,”王莉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冰碴子,“咱们以后会不会真的在同一个商场上班?”
      “不知道。”苏晚说。
      “我希望会。”王莉说,语气很认真,“不然多没意思。一个人上班多无聊啊。”
      苏晚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冰棍棒上印着的那行小字——“再来一根”三个字被水汽模糊了,她凑近了看,发现不是“再来一根”,是“味道好极了”。
      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王莉凑过来看。
      “没什么。”苏晚说,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
      远处,百货大楼的脚手架上,电焊的光又闪了一下
      一周后·苏晚收到录取通知

      2006年8月
      百货大楼重装开业了。
      脚手架拆了。那些钢管、扣件、绿色的防护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墙面露出来,是崭新的米黄色涂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涂料是新刷的,有些地方还没干透的时候落上了灰,留下几个浅灰色的指印,在二楼拐角的位置。
      门口立着两个充气拱门,红色的,鼓风机在拱门底部嗡嗡地响,把空气源源不断地灌进去。拱门上用白色字体写着“开业大吉”和“盛装迎宾”,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广场上铺了红地毯,从马路牙子一直铺到旋转门前面,地毯是新的,踩上去脚感很软,鞋底会陷下去一点点。两边摆满了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有些绸带缠在一起了,打了一个结。
      音响里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歌——好像是哪部电视剧的主题曲,循环播放,声音大到站在街对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楼鞋帽区装修得尤其亮堂。顶上是嵌入式灯管,一根一根嵌在石膏板吊顶里,白光打下来,照得每双鞋——不管是摆在展台上的单只样品,还是放在货架上的整盒新鞋——都亮闪闪的。地面是米白色的抛光砖,能照出人的倒影,苏晚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地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柜台是统一的白色人造石台面,边角包着不锈钢,防止磕碰。台面下面是一排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锁,钥匙用一根细铁链拴在抽屉内侧。柜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货架,木质的,漆成白色,每层隔板的高度都不一样,最矮的那层放童鞋,最高的那层放男鞋,要踮脚才能够到。
      苏晚站在“金利来”柜台后面。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短袖西装款式,领口有垫肩,肩膀处有点宽,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左胸口别着一个银色名牌,长方形,四角是圆的,上面用激光刻着“百货大楼”四个字和她的工号“037”。工号下面是她的名字,“苏晚”,两个字,宋体。
      她正在擦拭鞋面。
      “苏晚!”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苏晚抬头。
      两个男生从斜对面员工通道门口进来。
      “李建张晨。”苏晚把手里的那只男鞋放下,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李建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上下打量着苏晚,“听说你来百大了?我还不信呢,结果孙磊跟我说在楼下看到你了,我就过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晨也从旁边探过头来,趴在柜台上,“我们都以为你还在上海呢。”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笑的时候把头微微低下去,下巴往胸口收,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过了两秒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回来快半年了。”
      “半年!”李建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双手从柜台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眉毛往上挑着,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你回来半年了没跟我们说?”

      “我……”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鞋的软布,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布角。她的视线从李建脸上移到柜台上,又从柜台上移到货架上的鞋盒上,最后停在柜台上那支笔上,“我想着等安顿下来再联系你们的。”
      “安顿下来?”李建歪着头看她,下巴往左边偏了偏,眉毛还是挑着,“你现在安顿下来了吗?”
      “算是吧。”苏晚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指尖点在“037”三个数字上,“上个月刚入职的。”
      “那你上个月也没联系我们啊。”张晨笑着说,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翘。他的下巴还搁在手背上,嘴角弯着,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但李建的表情就认真多了。他从柜台旁边绕过来——柜台侧面有一个缺口,是给员工进出的——走到苏晚身边,侧过身来,面对面站着。他的个子比苏晚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他压低声音说,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是不是不想联系我们啊?”
      “不是不是,”苏晚连忙摇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真的不是。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我刚从上海回来,什么都没定下来,我觉得……就是……”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软布被揉成了一团,攥在掌心。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但找不到,就停在那里。
      “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李建替她说了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只动了一下,但李建看到了。
      李建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什么——不是心疼,也不是责怪,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人做了一件他自己也会做的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李建又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还是低的,“我也不会笑话你啊。”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我就是打个比方。”李建也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看你,还是跟在以前一样,你就一个人边上,谁都不说。”
      “你怎么知道?”苏晚抬起头,手从嘴边放下来。
      “我又不瞎。”李建白了她一眼——眼珠往上翻了一下又落回来,带着一种“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啊?好几次我都看到了,我就是没说出来。”
      苏晚沉默了两秒。柜台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跟远处音响里的音乐混在一起。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站在柜台另一边的张晨大概没听到。
      “谢什么谢。”李建又拍了她一下,手掌落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在拍一个皮球,“别整这些虚的。我就问你,你现在安顿好了没?”
      “安顿好了。”
      “那我们可以联系你了不?”
      “当然可以。”
      “那行。”李建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柜台前面,双手重新撑在台面上,恢复了刚才那种放松的姿势。
      这时候,有一个顾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在柜台前面看了看,视线从一双黑色高跟鞋移到一双棕色凉鞋上。苏晚立刻转过身,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笑着说:“您好,想看点什么?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吗?”
      顾客摆摆手,转身走了。塑料袋蹭在柜台上,发出“嚓”的一声。
      李建和张晨对视了一眼。张晨从柜台上直起身来,把袖子从肩膀上放下来,拉平整。
      “你现在上班忙不忙?”李建问。
      “还行,刚开业人挺多的,但慢慢就有规律了。”苏晚说着,把刚才被顾客碰歪的一双棕色凉鞋重新摆正——鞋跟对齐,鞋头朝外,两只鞋之间留三指的距离,“一般是早班和晚班轮着上,早班八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九点半。”
      “那今天是什么班?”
      “早班,一会儿三点下班。”
      “那正好。”李建看了一眼手表——一块银色的电子表,表盘有点大,戴在他细细的手腕上显得不太协调,表带多打了一个孔,“今天晚上你有事吗?”
      “今天晚上?”苏晚想了想,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事。”
      “那咱们晚上聚聚呗。”李建说,手掌在台面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好久没见了,张晨也去,我再叫上林栖。”
      “好。”苏晚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建拍了一下柜台台面,这一次拍得更用力一些,手掌弹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声响,“晚上去唱歌,满园春一家KTV,叫‘钱柜’还是‘钱厢’来着——”
      “钱柜。”张晨说。
      “对对对,钱柜。小时房挺便宜的,晚上七点之前算下午场。”
      “行。”苏晚说。
      “你可别再放我们鸽子了啊。”李建指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好”
      “不来我就天天来你柜台烦你。”
      “好,我一定来。”苏晚认真地说,点了点头。
      “那我们把电话留一下。”李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灵通——银白色的,“你现在用手机了吗?”
      “还没有,”苏晚说,“你把号码留给我,我下班回去给你打。”
      “行。”李建从柜台上拿了一支笔——是苏晚柜台里用来写标签的黑色记号笔,笔杆粗粗的,像一根小号的火腿肠——在一张宣传单的背面写下了一串号码。

      宣传单是玉兰油的,铜版纸,表面有一层光膜,记号笔写上去有点打滑,数字歪歪扭扭的。李建写完一个数字就要用手背蹭一下,防止墨迹晕开。
      “这里有白纸。”苏晚指着桌面上边角上被压着的纸张笑着说。那是一叠A4纸,裁成四分之一大小,用一个大铁夹子夹着,放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
      “看到你太高兴了。”李建理直气壮地说,头也不抬,继续在宣传单上写。写完了,他把笔帽盖上,放回柜台上,把宣传单折了两折,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一串数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嘴巴画得特别大,弯成一个半圆,几乎占了整张脸的宽度。
      她笑了,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工装的口袋里。口袋在右边,工装的侧缝处,开口是斜的,刚好能放进去一张折好的纸。
      “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楼下超市逛逛。张晨,走不走?”
      “走。”张晨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苏晚,晚上见啊!”
      “晚上见。”
      苏晚看着他们俩走远,穿过箱包区,坐电梯下楼。
      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李建刚才写字的那张宣传单——玉兰油的广告,上面印着一瓶乳液,旁边写着“让肌肤喝饱水”。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那个嘴巴特别大的笑脸。
      她把宣传单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更小,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重新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
      嘴角有一点点笑意,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
      这时候,旁边的同事——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凑过来,小声问:“你朋友啊?”
      “嗯,以前初中认识的。”苏晚说。
      “挺热闹的。”大姐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年轻人就是要多聚聚。像我们这种结了婚的,想聚都没时间了。”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继续整理。她把展台上的鞋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黑色的一排,棕色的一排,深蓝色的一排——每排之间留一拳的距离。
      音响里放的歌换了一首,还是那个电视剧的主题曲,但声音调小了一些,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觉得太吵了,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半圈。旋律还在,但低音没那么震了,变成一种背景音一样的存在。
      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不是单独的镜子,是货架最上层的一块镜面背板,大概一米高,两米宽,嵌在白色的木质框架里。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深蓝色工装,银色名牌,名牌上的“037”三个数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身后的货架上,鞋盒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鞋盒的侧面都朝外,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尺码——39、40、41、42——字迹工工整整。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把一双深蓝色的男式皮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展台上,左鞋和右鞋并排摆好,中间留两指的距离。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觉得距离太近了,又往两边挪了挪。再退后一步看,满意了。
      她弯腰把鞋盒放回货架上,手指碰到鞋盒的时候,口袋里的那张宣传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然后继续干活。

      当天晚上·满园春钱柜KTV
      包间不大,十几平米。墙面是深灰色的吸音棉,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像巧克力排。沙发是米色的仿皮面,有几处开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点歌器和两个麦克风,麦克风的线缠在一起,打了两个结。墙上的电视是那种老式的背投,很大很厚,屏幕上的MV画质不算清晰,颜色偏红,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被晒伤了。
      李建第一个拿起麦克风,站在电视前面,点了一首歌。
      “苏晚,你来。”他把麦克风递过来,手柄朝前,网头朝自己。
      苏晚坐在沙发中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麦克风的手柄是金属的,凉凉的,上面有汗渍,滑腻腻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首歌——周华健的《朋友》。前奏响起来,钢琴和吉他,很慢。
      苏晚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等前奏过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默念歌词。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被伴奏盖住了一部分。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身体坐得很直,双脚并拢放在地上,跟站在柜台后面的姿势一模一样。
      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李建在旁边跟着哼,声音不大,但调子跑得很厉害。张晨在沙发上拍手,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
      唱完了。苏晚把麦克风放下来,握在手里,低着头。
      李建说:“你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唱歌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苏晚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两秒才开口:“我会的歌不多。”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到了。
      “那就喝酒。”李建提议。他从茶几下面拿出几瓶啤酒,绿色的瓶子,瓶盖上印着金色的字——用瓶起子撬开,把其中一瓶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很快散掉,变成一种淡淡的麦香。
      后来其他人继续又唱了很多首经典老歌“摇太阳”,“相亲相爱”。一直到晚上11点多才散。
      走出KTV的时候,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从领口灌进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晚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她下班的时候没换衣服,直接穿着工装过来的。
      她站在KTV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的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两只眼睛。她跑了两步,追上去,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跳上去。
      车厢里没有几个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来。
      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气味——混着烧烤的烟火味、路边花坛里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汽油味。风不大,但刚好能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拂过太阳穴。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种很舒服的触感。窗外是倒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每盏灯的光晕都是橘黄色的,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像流动的颜料。
      口袋里,那张宣传单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了,纸张不再是干爽的,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的触感。
      她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展开。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灯光——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李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7”的横杠写得太短,看起来像“1”;“9”的圈没有闭合,像一条蝌蚪。
      还有那个笑脸。嘴巴画得特别大,大得不像是笑脸,像是在打哈欠。
      她把宣传单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按了按,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一下。
      公交车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大楼的灯已经灭了。一楼到四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
      苏晚看着那栋楼,直到它消失在车窗的边框之外。
      她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嘴角的那个笑意,比白天的时候明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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