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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小灵通 日子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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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苏晚在精品礼品店买的那种礼物闹钟会把她吵醒。苏晚通常会在第一声铃响还没落尽的时候就把被子掀开——她从来不给自己赖床的机会。
苏晚卡在7点半这个空档,用五分钟洗完脸,两分钟抹完“大宝”,一分钟把头发扎好。
大宝SOD蜜的瓶子是白色的,圆滚滚的,挤出来的乳液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抹的时候习惯性地在掌心搓两下,再往脸上拍。头发扎起来也简单,手指当梳子拢两下,皮筋绕三圈,马尾的高度刚好在后脑勺偏下一点——太高显得精神过头,太低又没精神,这个高度是她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
家里现在不只有爸爸,小姨一家也住在这里。。她们家那一片正好赶上拆迁,如果不是苏晚临时决定从上海回来,三室一厅的房子住四个人是刚刚好的。
出门前她会在厨房逛一圈——小姨每天早上都会做早饭,有时候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荷包蛋,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饭加点水煮成泡饭,就着腐乳吃。小姨做饭手脚快,也不讲究什么花样,但味道不差。苏晚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稀里呼噜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一下,倒扣在灶台上。
其实苏晚挺感谢小姨的。拆迁之后她们家可以选别的地方租房子过渡,但小姨说一家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就挤过来了。小姨教她做饭,站在旁边看她切土豆丝,说她切的太粗了,像薯条,让她慢一点,刀不要抬太高。苏晚学得慢,切了几天才勉强切成丝,小姨也没嫌她笨,只是说“慢慢来,熟能生巧”。
从家走路到百货只要10分钟。楼下的公交站点也能坐车直达百货门口,不过苏晚总觉得等车的时间太过漫长——有时候车还没来,她已经走到了。偶尔坐上一趟,她会靠在车窗边往外看。窗外的早晨是这座城市的早晨——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车筐里放着书包,后座坐着睡眼惺忪的小孩;早餐店的卷帘门拉开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拆蜂窝煤炉子,白汽从锅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从菜市场出来的老人拎着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把芹菜或者半截冬瓜。公交车经过“市二中”的时候,站牌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枝叶还是老样子,从围墙上面探出来,叶子密密匝匝的。每天早上校门口那条过道上,自行车停成一排一排的,车把挨着车把,后座朝着马路,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到百货大楼是八点15分左右。她从员工通道进去,在更衣室换上工装。
八点半,她站在“金利来”鞋柜台后面。
一天就开始了。
上班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差不多。
商场开门,广播先放一段轻音乐,然后是迎宾词:“亲爱的顾客朋友们,百货大楼全体员工热忱欢迎您的光临……”苏晚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听习惯了,哪天没听到反而觉得不对劲。
上午的顾客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家庭主妇和退休老人,拎着菜篮子进来,在商场里转一圈,看看又不买。进门直走就是下负一楼的电梯,超市在底下。苏晚每天都要经过超市入口进仓库补货,超市上楼的电梯就在鞋柜斜角侧面,电梯上的人大包小包的,塑料袋蹭着扶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人在她柜台前停下来,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皮鞋,脚步放慢,但不说话。苏晚从来不催,她把单鞋从架子上拿下来,摆正,鞋尖朝外,两只并拢,然后退到一边。等人看过来的时候,她就微微弯一下腰,嘴角往上牵一点,说“没关系,您慢慢看”。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看顾客的眼神就能判断她想买什么——如果一个人进来先看价格签,目光在数字上停两秒,然后去看鞋,说明她对价格敏感,要推荐性价比高的,价位适中的,不能推新款,新款贵。如果一个人进来先摸皮面,翻过来看鞋底,甚至把鞋垫掀起来看一眼,那她多半懂行,苏晚就不敢乱开口,怕说错了被对方听出来。她接待顾客的时候有一套固定的姿势:跟人说话要微微侧身,不能正对着,正对会让对方觉得有压迫感;手要放在身前,手指并拢,不能插口袋,不能抱胳膊;眼睛看着对方的鼻梁,不高不低,太高像瞪人,太低像心虚。
下午三点,上早班的同事来接班。苏晚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然后在更衣室换下工装,背上帆布包,从员工通道走出去。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通常是下午三点半左右。太阳还很高,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
有时候她会拐去菜市场买点菜。菜市场在回家的路上,巷子口进去走两步就到了。她买菜的时候学会了挑——茄子要选蒂头新鲜的,绿色的,捏起来硬挺挺的,蒂头发黄发干的就是放久了;黄瓜要摸上去有点扎手的,刺还在,皮上有细细的白霜,滑溜溜的是昨天剩的;西红柿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太软的熟过了,太硬的没熟透,要那种按下去有一点点弹性的。卖菜的大姐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都喊一声“姑娘又来啦”,称完了菜会多抓两根葱塞进塑料袋里,葱白上还带着泥。
到家之后,如果大家还没回来,她会先把菜洗好切好。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翻自已买的书。
苏晚很喜欢看书。
晚上九点多,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床是两张五斗橱架起来的,上面搁一块木板,铺上被褥就是床。离天花板很近,近到她躺下来的时候伸手能够着顶上的灯罩。有时候起床起得猛了,脑袋会撞到天花板上,闷的一声,不疼,但懵。她就伸手摸摸头顶,再摸摸天花板,像是在跟它说没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重复。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苏晚接到林栖的电话。
“清清,找你的”爸爸接的电话,喊了一声,然后听筒被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苏晚从卫生间跑出来,手上还有肥皂泡沫,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听筒。
“喂?”
“晚晚!是我!”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灵通特有的那种沙沙的电流声,尾音有点发颤,“你猜我在哪儿?”
苏晚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肩膀夹着。“在哪儿?”
“我在你柜台前面!你下班了?我来找你你不在!”
苏晚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多了。“我三点就下班了呀。”
“我忘了你是早班了。”林栖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拖长了,尾音往下坠,“我还特意跑过来想找你玩呢。白跑一趟。”
“对不起啊,我应该跟你说的。”
“算了算了。”林栖的声音忽然收紧了,变得认真起来,“所以啊,你得办一个小灵通了。”
苏晚沉默了一下。
小灵通。
她在上海的时候,看到过“小灵通”,那个铃声她听了大半年。她不是没想过买一部,但总觉得不是必需品。在上海和男朋友呆在一起也没想过买一部常联系,现在回来之后家有电话。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随时被找到的理由。
“办一个要多少钱?”她问。
“机子不贵,三四百块吧。话费也便宜,接听不要钱,打出去一毛多一分钟。”林栖说得飞快,好像早就把功课做好了,“你去电信营业厅办就行,选个号码,当场就能拿。”
“我再想想。”
“想什么呀想!”林栖急了,声音往上扬,“你想想,我每次找你都要先打你家电话,万一你不在家呢?你爸爸接电话,我有点不敢和他说找你出去玩。”
苏晚笑了一下,听筒贴在耳朵上,能听见那边林栖的呼吸声。““我爸爸人挺好的。”
“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反正不方便。你就办一个嘛,你办了之后我天天给你打电话。”
“天天打?你不跟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男朋友是男朋友,你是你。不一样。”
这句话让苏晚心里暖了一下。她握着听筒,手指在电话线的螺旋纹上绕了一圈。
“好,”她说,“我去办。”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苏晚去了电信营业厅。
营业厅在市中心广场往上走的邮政局边上,和邮政局隔了两个铺面,门口摆着一个充气拱门,鼓风机嗡嗡响着,拱门上印着蓝色的大字——“小灵通·绿色健康·话费省一半”。大厅里人头攒动,多半是年轻人,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选号单,低头看纸上的号码,嘴里念念有词。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资费表,蓝色底,白色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小灵通业务资费标准”。
苏晚排了会队。轮到她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营业员——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跟她柜台旁边那个大姐长得很像——头也没抬地问:“办什么?”
“小灵通。”
“机子要什么颜色的?”
营业员从柜台下面摸出几台样机,排在台面上。白色的,银灰色的,浅蓝色的,还有一台粉色的。苏晚的手指从它们上面划过去,最后停在白色那台前面。
“这个。”
她交了钱。营业员把机子从塑料包装里拆出来,包装纸窸窸窣窣地响,塑料膜撕开,露出一台白色的、手掌大小的小灵通。机身是塑料的,正面有一小块屏幕,贴着一层保护膜,按键排列整齐,数字键是灰色的,拨号键和挂断键是绿色的。营业员翻过来,装上一块长方形的电池,咔哒一声扣好,又把后盖推上去。然后递给她一张纸,A4纸对折,上面印着十几行号码,每行前面都写着区号,后面跟着七位数字。
“选一个。”
苏晚把纸摊在柜台上,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号码她看不太懂,没什么特别想选的,就挑了其中一个念出来。
营业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光标在屏幕上闪了闪,她抬起头。“这个有人了。再选一个。”
苏晚又挑了一个。
“这个可以。”营业员把号码输进电脑里,手指在回车键上敲了一下,“好了。回去充电,充八个小时。”
苏晚把小灵通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塑料外壳有点滑,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印着型号和进网许可证号,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把屏幕上的保护膜揭掉,露出底下亮晶晶的玻璃面,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白花花的一片。
她把它装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走出营业厅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下来,把小灵通掏出来,翻到电话簿的界面,把林栖的号码输了进去。然后又翻了翻,发现电话簿里只有这一个号码。
她站在台阶上,把小灵通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一眼。八月底的天很高很蓝,小灵通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她笑了一下,把小灵通放回包里。
小灵通改变了苏晚的生活节奏。
办完的第二天,林栖就打电话过来了。铃声响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小灵通买好了?”
“嗯,昨天办的。”
“号码多少?我存一下。”
苏晚报了一遍号码。林栖在那边重复了三遍。
挂了家里的电话,苏晚的小灵通就响了。
苏晚接起来,就听到林栖在那边喊,声音又尖又亮,“你的小灵通通了!”
“嗯,是的。”
“对了,你现在在干嘛?”
“洗碗。”
“哦……”林栖的尾音拖了一下,“那我先挂了,你洗完再打给我。”
“好。”
那天晚上苏晚洗完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小灵通翻到通话记录,找到林栖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洗完了?”
“洗完了。”
“好快啊你。”
两个人聊了二十多分钟。聊林栖的男朋友——是在当年论坛聊天室认识的,那时候苏晚就觉得林栖喜欢的是那种皮的男生,和她大学时期的班长不是一类人。班长是阳光运动型的,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而她这个男朋友是聊天室里认识的,说话带刺,爱开玩笑,林栖偏偏吃这一套。聊苏晚回来之后又回上海那一年多没见的日子,聊各自的生活。
“嗯?李建和王晓婷在一起过?”
“你不知道?”林栖愣了一下,声音往上扬了扬。
“不知道。”苏晚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个圈,“我可能平时没关注这些吧。”
“这样啊!那我就不说了。”林栖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苏晚说,“我如果想谈恋爱了,再细问你和李建。”
“那我就不一定会说哦。”林栖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在喉咙里滚了一下,“谁没事就拿自己的感情史说事呢?”
“嗯嗯嗯。”苏晚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林栖问。
“我在听啊。”
“你就光听。我跟你说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苏晚想了想,把腿盘起来,后背陷进沙发里。“那个……你知道自考大专的事情?”“我在听啊。”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后期问问”
“好。”
“你看,你又说‘好’。”林栖在那边笑了,笑声脆生生的,“你就不会说点别的?比如——‘哇,好厉害’——之类的?”
“哇,好厉害。”苏晚学着说了一句,声音平板板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你学得一点都不像。”林栖也笑了,“算了算了,你就是这种人。我习惯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看了一眼通话时长——23分47秒。她把小灵通放在茶几上。
林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晚的柜台前。
通常是晚上。林栖跟男朋友约会结束之后——他们约会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步行街逛逛,在肯德基坐坐,或者看一场电影——然后男朋友骑摩托车送她到百货大楼门口。摩托车突突地停在路边,林栖从后座跳下来,头盔摘了,头发乱成一团,她用手拢两下,冲男朋友挥挥手,摩托车就开走了。
这时候通常是晚上八点多,商场快关门了。顾客不多,一层楼没几个人,苏晚的柜台前更是冷清。林栖就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玻璃面上,两只手垂在柜台外面,晃来晃去,跟苏晚说话。
“我跟你说,今天我男朋友带我去网吧打一款新游戏。”林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台面上,玻璃凉凉的,她的脸压出一小块雾。
“很好玩?”苏晚一边擦柜台一边问,手里的抹布从这头推到那头,把灰尘拢到一起。
“好玩。”林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来。
“你坐了几个小时?”
“嗯,没在意时间。”林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苏晚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下面的挂钩上,抹布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的。
“你天天跟男朋友见面,不腻吗?”她问。
“不腻啊。”林栖理所当然地说,下巴从玻璃上抬起来,留下一圈雾印子,“怎么会腻呢?你要是谈了恋爱你就知道了——你恨不得天天跟他在一起。”
苏晚没说话,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鞋盒上,手指在盒子边缘蹭了蹭。
“你还没谈恋爱?”林栖抬起头看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往上翻。
“你猜。”苏晚侧头看着林栖。
“有?”
“你猜。”
“一定有。”林栖从柜台上撑起来,身子往前探,靠近苏晚,“说说?”
苏晚的手指在鞋盒上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着林栖。
“没什么好说的。”她转过头去整理那排单鞋,把鞋尖摆正,两只并拢,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推了推。
林栖看着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没再追问。她自己从柜台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手指交叉往上顶了顶,骨头响了一声。
“走吧,我陪你下班。”
“行。”
苏晚把柜台边顾客试穿后没选中的鞋子拢到一起,堆在臂弯里,走下电梯。仓库在地下一层,穿过超市入口,拐个弯,尽头是一扇铁皮门。她把鞋子按尺码放回架子上,鞋盒塞进去,推到底。回到柜台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结束音乐,萨克斯的,旋律软绵绵的,一层一层往上飘。她把柜台桌面擦了一遍,柜台抽屉锁好。
两个人从员工通道走出去。通道里的灯关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一段一段的,亮一段暗一段。推开后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桶的酸腐气。
走出商场后门,拐上主街大路。这条路苏晚每天走,但夏天和冬天晚上走的感觉不一样。夏天的晚上,空气里有一股热乎乎的潮气,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冬天的晚上风硬,刮在脸上像刀片子。现在是夏末,风里已经带了一点凉,吹在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今天累不累?”林栖问,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苏晚大一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
“还行。站了一天,腿有点酸。”苏晚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包带勒着肩膀,她揉了揉。
“你要不要买双舒服点的鞋?我知道有个地方卖那种软底的平底鞋,上班穿特别舒服。”
“在哪儿?”
“步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店专门卖这种鞋。我那双就是在那里买的。”林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垮垮的。
“好的。”苏晚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明天?明天我没事。”
“明天我上晚班,三点才上班。上午可以。”
“那就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路口。路口有一盏特别亮的路灯,灯杆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灯罩,光线白花花的,照在地上,把路面照得发白。灯下面有一个烤红薯的推车,铁皮炉子上面搁着几个红薯,用报纸垫着,热气从红薯的裂缝里冒出来,甜丝丝的。推车边上挂着一盏充电灯,黄黄的光照在红薯上,皮皱巴巴的,有的已经烤焦了,黑了一块。卖红薯的大爷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你吃不吃?”林栖问。
“不吃了,太晚了。”苏晚看了一眼红薯,又看了一眼大爷,大爷正低头吹搪瓷杯里的热水,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个小区门口,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林栖停下来,脚后跟抵着路边的台阶。
“我到了。”
“嗯。”
“给,你的生日礼物。”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礼品袋,淡粉色的,袋口用金色的丝带扎着,打了个蝴蝶结。她把袋子递过去,手指勾着丝带。
“哇。”林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翘得压不住,“你记得我的生日。”
“嗯,”苏晚笑了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手在百货的柜台上听同事的,买最畅销的。”
“谢谢。”林栖笑得很开心。
“平时都是你帮我在淘宝上买东西。”苏晚想了一下,“我自己不会研究新事物,慢热。我还得谢谢你呢?”
林栖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去年我帮你下单的‘戒指表’怎么没见你带?”
“?我不记得放哪里了。”苏晚愣了一下,“好了,你该上楼了。”
“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林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过身子看她,“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好。”
林栖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巷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晚晚。”
“嗯?”
“你知道吗,跟你走走路、说说话,挺好的。”
苏晚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那你以后多来找我。”她说。
“那肯定的。”林栖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礼品袋的丝带,丝带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走了啊。到家打电话。”
“好。”
苏晚看着林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铁门后面。铁门关上的时候响了一声,闷闷的,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一个路灯下面走到另一个路灯下面,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人行道上的地砖一块一块的,她踩着格子走,一格,两格,三格,不踩线。
走到红绿灯街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红灯亮着,对面没有人,两边也没有车。她站在路口,盯着对面那盏红灯,脑子里忽然浮出林栖刚才问的那句话。
“戒指表怎么没见你带?”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想起那只戒指表——银色的,表盘小小的,镶着一圈假钻,表带细得像一根铁丝。林栖帮她在淘宝上下的单,等了三天才到货,她拆开包装的时候很喜欢,戴在手上看了半天。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放在哪里,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栖栖,”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坐在林栖家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好栖栖,以后我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你帮我买吧。我付钱。”
“你自己不能买吗?”林栖当时坐在电脑前面,头也没回,鼠标点来点去的。
“我不想开那个——淘宝账号。”
“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把杂志放到一边,认真地说:“我怕我开了之后老想买。管不住自己。”
林栖从电脑前面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真是——”她摇了摇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别人是怕麻烦,你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
“那你帮不帮我?”
“帮帮帮。”林栖把包里的杂志收进去,拉链拉好,“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帮你下单。你把钱给我就行。”
“好。”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真好。”
“少来这套。”林栖白了她一眼,但嘴角翘着。
绿灯亮了。苏晚甩甩头,把那团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抬脚过马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帆布包在身侧晃着,一下一下的。
又一个周末。林栖专等苏晚下班。
“晚晚,晚上陪我去唱歌吧?”林栖跟苏晚撒娇,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翘,手搭在苏晚胳膊上,晃了两下。
商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广播在放结束前的最后几首歌,声音调低了,嗡嗡的,听不清唱什么。苏晚侧头看着林栖,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情况?”
林栖坐在柜台中场休息区的沙发上,沙发是红色的皮面,坐久了会出汗。她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去嘛,去嘛!”她晃着身子,头发跟着晃。
苏晚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想了想。
“好。”
KTV在步行街尽头,一栋楼的四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墙上贴着海报,灯光昏暗,只有墙上的壁灯亮着,黄黄的光,把人脸照得发暖。走廊尽头有服务员迎上来,穿着马甲,脖子上挂着耳机,问她们订了哪个包厢。林栖报了一个号码,服务员带她们走过去,推开一扇门。
包厢不大,苏晚跟在林栖身后进门,见到了包厢内其他三男二女。苏晚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在沙发上坐下来,侧头看了看林栖。
林栖没看她,拿起茶几上那个黑色的麦克风,在手里拍了拍,试了试音,然后把白色的那个递给她。
“点歌,点歌。”林栖把话筒塞到苏晚手里,自己跑到点歌机前面,手指在屏幕上唰唰地点,翻了一页又一页,点了一排歌上去,排了七八首。
苏晚握着话筒,看着屏幕上那些歌名,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她转头看林栖,林栖正低着头在点歌机上翻页,手指飞快,屏幕上的歌单往上跳,一页一页的,看不清。
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会唱的也就那么两三首,林栖知道的。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话筒上摩挲着,海绵套有点潮,捏上去软软的。
随后,有人递了酒给苏晚,再后来苏晚没再唱歌,纯喝了几瓶酒。
林栖唱了两首,回头看苏晚。苏晚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瓶子,瓶口朝下,倒过来,没有一滴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睁着,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但目光是散的。
林栖放下话筒,走过来,弯腰凑到她耳边。
“你喝多了?”
苏晚转过头,眼睛对上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平平的。
林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冲沙发上那几个人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音乐还在响,苏晚没听清。林栖拉起她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碰倒了一个空瓶子,瓶子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一圈,停在沙发脚边。
林栖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音乐盖住了,苏晚只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包厢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地毯还是那么软,壁灯还是那么黄。苏晚的步子稳了一些,但比平时慢。林栖走在她旁边,手还拉着她的胳膊,没松开。
两个人下了电梯,走出KTV大门。门外的空气涌过来,比里面凉多了,苏晚打了个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拐到主街另一边,林栖站在路边招手叫出租车。苏晚靠在她旁边,头微微垂着,呼吸平稳。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林栖拉开车门,苏晚弯腰钻进去,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林栖跟着坐进来,关上门。
车开起来。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开了一段路,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醒了?”林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林栖。
“今天我妈安排我相亲。”林栖的声音低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其中那个是我相亲对象。”
苏晚看着她,眼睛眨了眨。
“你不是有男朋友?”她问。
“对啊。”林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没和我妈提过。”
“好吧。”苏晚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关了门的橱窗,那些路灯下面空荡荡的人行道。她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
到了林栖家楼下,出租车停下来。苏晚准备推门下车的时候,被林栖叫住。
“晚晚。”
苏晚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林栖坐在车里,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车门,但没动。她看着苏晚,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太把自己收着了。”
苏晚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主动。”林栖伸出手指,戳了戳苏晚的脸颊,指尖在她脸上点了一下,又缩回去,“你不主动找人,不主动说话,不主动做任何事。你就等着别人来找你。”
苏晚没说话,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好,”林栖赶紧补充,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会错过很多东西的。”
“错过什么?”
“比如说,”林栖想了想,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车座中间的扶手上,“如果你不主动联系别人,别人可能以为你不想理他们,慢慢的就不找你了。”
苏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可是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林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松下来。
“也是,谁让我们脸皮厚呢。”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来,冲苏晚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明天见。”
苏晚看着林栖走进楼道里,铁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椅背上,跟司机说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拐出巷子,上了主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划过去。
她靠在窗边,手指摸到帆布包侧袋里那个硬硬的小灵通,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着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她把小灵通攥在手里,没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