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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亡晚自习6 红桃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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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光比之前更暗了。不是逐渐变暗,而是那种你盯着看很久才会发现的、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暗。易雪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条走廊上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周明走在最前面,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一片片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林小雨跟在周明身后,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然后又迅速低下去。赵刚不见了。自从楼梯间那件事之后,赵刚就没有再出现。没有人提起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易雪走在倒数第二个位置,花云默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花云默的目光在自己后脑勺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根针,轻轻地扎着,不疼,但你永远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回头。
“我们得找到去其他楼层的楼梯。”周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系统说有五层,我们才在三层。上面还有两层,下面还有两层。记忆碎片可能在其他楼层。”林小雨小声说:“可是刚才那个楼梯……好可怕……”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也得去。不然困在这里也是死。”他说得对。易雪在心里赞同。困在这里也是死。但去其他楼层,可能会死得更快。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说了也没用。这些人——至少周明和林小雨——已经把他当成“队伍”的一员了。他们需要他,至少现在需要。而他,也需要他们。当炮灰。
易雪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不是班级的门,是一扇铁门,灰绿色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储藏室。他停下脚步,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怎么了?”周明回头看他。易雪指了指那扇门。周明看了看,皱眉:“储藏室?里面能有什么?”易雪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推门。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里面是一股霉味,很重,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几个生锈的铁架子,架子上堆着一些杂物:旧课本、破椅子、落满灰的黑板擦、断成两半的三角尺。很普通的储藏室。易雪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架子上的东西。他在找。找那些“伪装成普通物品”的记忆碎片。周明和林小雨也跟了进来,花云默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们。易雪蹲下来,看着最下面一层架子。那里堆着几本旧课本,封面已经看不清了,边角卷曲,纸张发黄。他把那些课本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看,放回去,再拿下一本。第三本的时候,他翻到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上,有字。不是印刷的字,是手写的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今天是1994年4月13日。还有两天就高考了。但李强说,高考没有意义。他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们考了多少分就变得更好。他说得对。我考得再好,我妈也不会爱我。我考得再好,我爸也不会回来。我考得再好,我也不会快乐。那我为什么要考?”
易雪盯着这段话,很久。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系统播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恭喜找到第五块记忆碎片,获得50积分,当前积分250。周明走过来,看着他:“找到了?”易雪点头,没有多说。周明也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在储藏室里翻找。林小雨站在角落里,看着一面墙,一动不动。易雪注意到她的姿势,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很旧的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面写着一行字:高三(7)班值日表。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易雪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停在其中一个上面。林小雨。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向林小雨。林小雨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小雨,”易雪的声音很轻,“你和四十年前的那个学生,同名。”林小雨没有说话。周明也走过来,看了看那张值日表,又看了看林小雨,脸色变了:“你……你是……”林小雨终于开口了:“同名而已。我今年十七岁,四十年前的那个林小雨,如果活着,已经五十多岁了。”她说得对。但易雪注意到一件事——那张值日表上的“林小雨”,字迹和别的名字不一样。别的名字都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工工整整。“林小雨”这三个字,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而且,这三个字比其他名字都新。不是纸张的新,是墨迹的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易雪没有说破。他只是看了林小雨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在储藏室里翻找。但他心里,已经把林小雨的危险等级调到了最高。这个女孩,绝对不是什么“同名而已”。
储藏室里没有其他记忆碎片了。他们走出来,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易雪注意到,那些手写体门牌越来越多了。现在几乎每隔两扇门就有一扇是手写体的。而且,那些手写体的字迹,和值日表上“林小雨”的字迹很像。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他有一种预感——他们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道楼梯。这一次是向上的。周明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回头问:“上去还是下去?”易雪看了看上面。楼梯很长,看不到尽头,和之前那个楼梯一样,被黑暗吞没。但这里的楼梯,没有那种冰冷的感觉。至少现在没有。他想了想,说:“上去。”周明点头:“好,上去。”他们开始往上走。一级,两级,三级……易雪在心里数着。这一次,他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停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像是有人在哭。周明也听到了,脸色发白:“有……有人在上面……”林小雨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花云默站在最后面,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易雪继续往上走。哭声越来越近。到了第十八级的时候,他看到了——楼梯拐角处,蹲着一个人。穿着老旧的校服,扎着马尾辫,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易雪停下脚步。那个人还在哭,哭得很伤心,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你……你是谁?”周明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没有回答,继续哭。易雪走过去。周明拉住他的袖子:“别……别过去……”易雪没有理他,继续走。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林小雨。”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那个人抬起头,转过身来。她的脸,和林小雨一模一样。但不是现在的林小雨——是四十年前的林小雨。穿着老旧的校服,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眼睛比现在大一些。但脸是一样的。她看着易雪,眼睛里满是泪水:“你认识我?”易雪没有说话。她继续说:“我死了四十年了。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我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易雪还是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比易雪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泪从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易雪:“易雪。”她笑了。那笑容和林小雨的笑一模一样——温柔,无害,没有攻击性。“易雪,”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然后她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易雪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楼梯拐角。周明走过来,脸色惨白:“刚才那个……是鬼吧?”易雪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上走。周明和林小雨跟在他身后。花云默依旧走在最后面,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易雪注意到,他刚才在看自己的后脑勺。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那种仔细的、认真的、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的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他们走到第四层。走廊和三楼一模一样——忽明忽暗的灯光,斑驳的墙壁,一扇扇紧闭的门。但这里的空气不一样。三楼的空气是闷热的,带着焦臭味。四楼的空气是冷的,冷得像是在冰窖里。易雪的呼吸凝成白雾,在眼前散开。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结成了冰晶,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周明抱着胳膊发抖:“怎么……怎么这么冷……”林小雨也抱着胳膊,但她没有发抖。易雪注意到,她只是抱着胳膊,像是觉得冷,但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装的。他在心里说。
他们在四楼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第二间储藏室。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里面的霉味比三楼那间更重。易雪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生锈的铁架子。架子上堆着一些东西:旧衣服、破书包、几双脏兮兮的运动鞋。他蹲下来,翻看那些东西。在架子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个小盒子。铁盒子,生了锈,盖子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的:
“亲爱的妈妈: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不是我选择死,是有人要杀我。今天老师把教室门锁了,不让我们出去。他说我们要一起死。他说我们毁了他的人生,他要我们偿命。我好害怕。妈妈,我不想死。我还想上大学,还想结婚,还想生小孩,还想好好活着。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门外都是火。浓烟进来了,我喘不过气了。妈妈,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养老了。妈妈,我爱你。——永远爱你的女儿,林小雨”
易雪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系统播报:恭喜找到第六块记忆碎片,获得50积分,当前积分300。他没有说话。周明走过来,看着他:“写了什么?”易雪把信递给他。周明看完,脸色更难看了。他把信还给易雪,没有说话。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易雪看着她,她看着易雪。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易雪移开目光,走出储藏室。
他们继续在四楼走。走廊还是一样,门还是一样,灯光还是一样。但易雪注意到,那些手写体门牌上的字迹,越来越新了。不是纸张新,是墨迹新。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他走到一扇手写体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高三(7)班。他伸手推门。门开了。里面不是教室。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床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穿着老旧的校服,扎着马尾辫,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林小雨。四十年前的林小雨。易雪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孩。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东西。“你来了。”她说。易雪:“你认识我?”她笑了:“不认识。但我见过你。”易雪:“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很久以前。在我死的那天。”易雪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继续说:“那天,火很大。浓烟很呛。我喘不过气,眼睛也睁不开。但我看到你了。你站在门外,看着我。”易雪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易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歪了歪头:“你不知道?”易雪:“不知道。”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撒谎。”易雪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你的眼睛和我不一样。你的眼睛是假的。我的眼睛才是真的。”易雪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指尖很凉,凉得像冰。“你的绿色,是假的。”她说,“我的绿色,是真的。”易雪没有说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继续低头写字。“你可以走了,”她说,“你还有事要做。”易雪看着她:“什么事?”她没有抬头:“找到第七块记忆碎片。然后你就会知道,你是谁。”易雪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向门口。门开了。他走出去。身后,门自动关上。
走廊里,周明和林小雨正在等他。花云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找到了?”周明问。易雪点头,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个女孩的话。你的绿色是假的。我的绿色是真的。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是天生的,从出生就是绿色的。怎么会是假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必要骗他。因为她是鬼。鬼不需要骗人。它们只需要杀人。而她刚才有机会杀他,但没有。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答案的。
他们在四楼又走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其他记忆碎片。周明提议去五楼。易雪同意了。他们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上走。一级,两级,三级……这一次,易雪数到第二十四级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他们的脚步声。是从上面传来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穿着铁鞋在走路。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明停下来,脸色发白:“上面……上面有人……”易雪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第二十八级的时候,他看到了——上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团黑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身体,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团黑影的眼睛,是绿色的。和他一样的绿色。那团黑影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楼梯上面,挡住他们的去路。易雪停下来,看着那团黑影。“让开。”他说。那团黑影没有动。易雪又说了一遍:“让开。”那团黑影还是没动。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嘶哑,像是在喉咙里磨着沙子:“你……不能……上去……”易雪:“为什么?”那团黑影:“上面……有东西……你会死……”易雪:“我不怕。”那团黑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会后悔的……”易雪没有再说话,继续往上走。那团黑影没有拦他。只是让开了。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易雪从它身边走过。他感觉到那团黑影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同情。它觉得他会死。也许它说得对。但他还是要上去。因为那个女孩说了,第七块记忆碎片在五楼。他必须找到它。
他们上了五楼。走廊和三楼四楼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灯更暗了,暗到几乎看不清东西。周明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出去,只能照亮前面两三米。再远就是一片黑暗。易雪走在最前面。他的绿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是真的发光,是那种猫科动物在暗处眼睛反射光线的感觉。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但他确实看得比别人清楚。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那是一扇很大的门,双开的,上面写着:礼堂。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开了,里面很大,很空旷。一排排椅子,前面是一个舞台,舞台上挂着红色的幕布。幕布很旧,落满灰,边角已经破了。易雪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他走到舞台前面,停下来。舞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面无表情。老师。那个烧死所有学生的老师。他看着易雪,嘴角慢慢咧开。“你来了。”他说。易雪:“你知道我会来?”老师笑了:“我一直在等你。”易雪:“等我干什么?”老师:“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易雪。那是一张照片。很旧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烧焦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眼睛是绿色的。和易雪一样的绿色。易雪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接过照片,盯着那个婴儿。“这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老师:“你。”易雪的呼吸停滞了。老师继续说:“四十年前,你出生在这个学校。你的母亲是这里的学生,你的父亲是这里的老师。”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我。”易雪的手指开始发抖。“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你被我送走了,送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以为你会过得好。但你过得不好,对吗?”易雪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抛弃的、孤独的、没有人要的感觉。他见过这张照片吗?他不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这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你把我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老师没有说话。易雪继续说:“你把我送走,然后你疯了,把学生锁起来烧死。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易雪看着他,绿瞳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东西。“我不是你的孩子。”他说。老师愣了一下。易雪:“你不是我父亲。我也没有母亲。我是在出租屋里长大的孤儿,没有人要,没有人爱。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老师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你果然很聪明。”他说。照片在他手里变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你通过了。”老师说。易雪:“通过什么?”老师:“我的试炼。你不是那些容易被骗的人。你有资格知道真相。”他转过身,指着舞台后面的一扇门。“那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第七块记忆碎片。但你要自己去拿。我不会帮你。”易雪看着他,然后走向那扇门。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房间,很暗,很窄。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盒子。木盒子,很旧,上面刻着几个字:林小雨。易雪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印刷的:
“1994年4月14日。明天就要高考了。但我不会去考。因为我明天会死。老师说要烧死我们。我听到他和李强商量了。李强说要报复,老师同意了。他们要把我们锁在教室里,放火。我不想死。但我逃不掉。门被锁了,窗户被钉死了。我出不去。如果有人看到这张纸条,请记住——老师不是疯子。他是故意的。李强也是故意的。他们都是故意的。他们想杀了我们。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易雪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系统播报:恭喜找到第七块记忆碎片,获得50积分,当前积分350。隐藏任务【场景重现】真相还原进度:1/10。易雪愣了一下。一个真相。这张纸条,还原了一个真相——老师不是疯子,他是故意的。也就是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不是精神失常,是蓄意谋杀。他和李强合谋,杀了整个班的学生。易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走出小房间。礼堂里,老师已经不见了。舞台上的幕布在无风自动,像是在跳舞。易雪没有理它,直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有声音。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继续走。那脚步声也继续跟。他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他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的礼堂,一排排椅子,和那个在无风自动的幕布。易雪盯着那个幕布,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礼堂。
走廊里,周明和林小雨正蹲在地上,脸色惨白。花云默站在他们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到易雪出来,周明站起来:“你进去了好久……我们以为你……”易雪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些话。虽然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那个老师不是他父亲,那个婴儿不是他——但那些话还是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需要时间消化。但现在没有时间。
“找到第七块了?”周明问。易雪点头。“能看看吗?”易雪把纸条递给他。周明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还给他。“老师是故意的,”他说,“和李强合谋。”易雪点头。周明推了推眼镜:“那李强呢?他后来怎么样了?”易雪不知道。那张纸条上没有说。但也许,后面的真相会告诉他。还有九个真相。还有六块记忆碎片?不对,记忆碎片只有七块,已经找齐了。但真相有十个。也就是说,还有一些真相,不藏在记忆碎片里,藏在别的地方。藏在教室里的某个角落,藏在那些怨魂的嘴里,藏在这个教学楼的墙壁里。他需要找到它们。但他现在需要做另一件事——找一个地方休息。他已经很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那些幻觉、那些记忆碎片、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已经把他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他需要清空一下。哪怕只是十分钟。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他说。周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23:47。“好,休息一下,然后继续。”他们找了一间教室,走进去。里面的课桌椅还在,黑板上还有粉笔字。易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想那张照片,想那个婴儿,想那个老师的话。虽然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是在出租屋里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关于出生时的记忆。孤儿院的记录说他是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被发现的,身上裹着一条旧毯子,眼睛是绿色的。绿色的。和那个婴儿一样。和那个怨魂一样。易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黑点。很小,像是霉斑。但仔细看,那不是霉斑。那是一只眼睛。绿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易雪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猛地坐起来。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斑驳的水渍。刚才那是幻觉?还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很轻,走到他身边,停下来。他没有睁眼。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不是林小雨,林小雨的体温很低,像是没有温度。这个人很暖。是花云默。易雪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花云默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理谁。过了一会儿,易雪听到花云默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笑,就是哼了一声,像是觉得无聊,又像是在表示什么。易雪还是没有睁眼。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暗到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易雪!易雪!醒醒!”是周明的声音,很急。易雪睁开眼睛。他看到周明蹲在他面前,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怎么了?”易雪的声音有些沙哑。周明指着他的手臂:“你的手……你的手……”易雪低头。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很深,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骨头。血在往外涌,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椅子,染红了地面。但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疼。一点也不疼。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周明摇头:“我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突然就……就裂开了……”易雪又看了看那道伤口。很深,很深,深到能看到骨头。但血不红。不是那种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黏稠的,像是快要凝固的血浆。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子下面闻。没有味道。不是没有味道,是没有任何味道。不腥,不甜,不臭,什么都没有。像是假的血。他看向花云默。花云默靠在讲台上,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担心,没有紧张,没有同情。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易雪收回目光,站起来。“有绷带吗?”他问。周明摇头。林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易雪接过来,缠在伤口上,缠得很紧。血很快渗透了手帕,但他没有皱眉。只是继续缠,一圈,两圈,三圈,直到手帕全部用完。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空。像是那里缺了什么东西,不是肉,不是血,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我们得离开这里。”周明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地方不对劲。”易雪点头。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上全是血。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椅子的靠背上,有四个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的:你不是人。易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
他们继续在五楼走。易雪的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觉得很冷。不是外面的冷,是里面的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裹紧外套,继续走。周明走在他旁边,不时看一眼他的手臂,脸色越来越差。林小雨走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他的后背上。花云默走在最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在五楼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其他记忆碎片,也没有找到任何真相的线索。周明提议去二楼。易雪同意了。他们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易雪数到第十七级的时候,停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笑。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很多人的笑。男女老少,高高低低,像是一群人在下面开派对。周明也听到了,脸色惨白:“下面……下面有人……”易雪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笑声越来越近。到了第二十五级的时候,他看到了——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面无表情。老师。他笑着看着易雪,嘴角咧得很开,像是要裂到耳根。“你又来了。”他说。易雪:“你又来了。”老师笑了:“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他的。”他指着花云默。易雪回头看了花云默一眼。花云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那个老师,金眸里映着楼梯间昏黄的灯光。“找我干什么?”他说。老师:“有人让我带话给你。”花云默:“谁?”老师:“红桃A。”花云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到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地方。“他说什么?”花云默的声音很平静。老师:“他说,时间快到了。”花云默没有说话。老师继续说:“他说,你该回去了。”花云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他等着。”老师笑了:“他会等的。但他不会等太久。”然后他消失了。
易雪看着花云默。花云默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情绪。“红桃A是谁?”易雪问。花云默看了他一眼,金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关你的事。”他说。然后他越过易雪,继续往下走。易雪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二楼。走廊和三、四、五楼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焦臭味,不是霉味,是——甜味。很甜很甜,像是糖浆,又像是香水,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易雪捂着鼻子,继续走。周明已经开始干呕了。林小雨的脸色也不太好——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易雪注意到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找到了一个房间。不是储藏室,是一个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写着:教务处。易雪推开门。里面很大,有好几张办公桌,桌子上堆着文件,地上散落着纸张。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优秀教师。名字是:张志远。那个老师。易雪走到一张办公桌前,翻看那些文件。都是些普通的文件——学生名单、考试成绩、课程表。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翻看。还是没有什么。他走到最后一张办公桌前,停下来。这张桌子和其他桌子不一样。其他桌子都很乱,这张很整齐。文件叠得整整齐齐,笔放在笔筒里,台历翻到某一页。易雪拿起台历。1994年4月14日。台历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今天。易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台历,翻开桌上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志远收。没有寄件人。他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4月15日,晚自习。锁门,放火。一个不留。——李强”
易雪盯着这行字,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系统播报:隐藏任务【场景重现】真相还原进度:2/10。第二个真相——李强是主谋。是他让老师放火的。不是老师自己疯了,是李强让他这么做的。为什么?因为恨。李强恨老师,恨学校,恨所有人。他被开除了,他的人生毁了,所以他也要毁了别人。易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翻看文件。在信的下面,有一本日记。很薄,只有几页。他翻开第一页:
“4月10日。李强来找我。他说他要报复。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理他。”
第二页:
“4月11日。李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刀。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杀了我。我害怕了。我答应了他。”
第三页:
“4月12日。李强说要把学生锁起来烧死。我说不行。他说如果你不做,我就杀了你全家。我哭了。我跪下来求他。他说晚了。”
第四页:
“4月13日。我去看了教室。门和窗都钉死了。出不去。那些学生还不知道,他们还在笑,还在闹。我想告诉他们,但我怕。我怕李强。我怕死。”
第五页:
“4月14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想让人知道,不是我。是李强。是他逼我的。我不想杀人。真的不想。”
易雪看完,把日记也放进口袋里。系统播报:隐藏任务【场景重现】真相还原进度:3/10。第三个真相——老师是被迫的。他是被李强威胁的。不是主谋,是从犯。易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个真相。还有七个。他需要继续找。但他的左臂越来越冷了。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没有愈合,还是那个样子——皮肉翻开,露出骨头。他看着那道伤口,突然有一个念头——这真的是伤口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通关这个副本。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不是被规则杀死的,是被自己杀死的。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翻看文件。
在抽屉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张地图。教学楼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每一层的位置——教室、办公室、储藏室、礼堂。还有,地下室。地图上,地下室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在这里。易雪的瞳孔微微收缩。地下室。那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那个圈是红色的,鲜红的,像是刚画上去的。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找到了什么?”周明走过来。易雪:“地图。”周明看了看,皱眉:“地下室?我们还没去过。”易雪点头。周明:“要去吗?”易雪想了想,点头。周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去。”他们走出教务处,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易雪停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叫他。“易雪……易雪……”他低头看着楼梯下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和他一样的绿色。“易雪……下来……下来……”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易雪盯着那双眼睛,很久。然后他开始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身后,周明在喊他:“易雪!你去哪?!”他没有回头。花云默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淡淡的:“让他去。”易雪继续往下走。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当他数到第三十三级的时候,楼梯到了尽头。一扇门。铁门,灰绿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地下室。他伸手推门。门开了。里面是黑暗。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知道。但他还是要进去。因为他想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不管那些真相有多可怕。
他迈步走进黑暗。
门在他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