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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过年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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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下了几场雪,都不怎么大,今年他们家过第二个新年也不需要拜年,蒋勤在家懒着看看剧打打游戏,日子比大多数人都好过。
他暂时还不能完全把章亭序忘了,那肯定的,毕竟七八年几乎占了人生的十分之一,他要是说忘就忘,那还是人吗。
但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他快三十了,跟人分手唯独损失了房子里的日用品,说出去别人也会说他运气不错,起码在他这个年纪没有分割财产和孩子。
幸福都是比出来的,人不能觉得不满足,不然就是为难自己。
蒋勤深知这里面的道道,所以从来都是蒙着头就开始给自己找窝住。
你比我更惨,那我就稍微好受点;我比你更倒霉,那你就稍微宽心点。多多少少要给别人一点揭伤疤的面子。
时不时下楼遛狗就是他假期期间所有运动,顺便还不能让别的狗占蒋乐乐的便宜,遇上哪条狗闻它屁股就得给蒋乐乐抱起来。
遛狗的时候难免会遇上熟人,蒋老师一身深绿褐色羽绒服从脖子套到膝盖骨,将人包成了个大包裹,再戴个帽子眼镜,装备的比明星都齐全。
根本没用,该打招呼还是得打招呼,所以对上张天乐和他妈妈的时候他正双手插兜等蒋乐乐拉屎。
周袁周阿姨是冯曼的好友,两人经常一块约着去广场跳舞,平时一起出门逛逛街吃吃饭都属正常,蒋勤也跟着冯曼见过周阿姨几次,每次都能听到周阿姨跟他打招呼说瘦了。
在周阿姨眼里,蒋勤快瘦成骨架子了。
他俩人从小区门口进来,远远地就看见蒋勤揣着手站在那儿,周阿姨冲他招招手打招呼,说:“蒋勤啊!你妈呢?”
“周阿姨,我妈在家里。”
“哎哟你怎么这么瘦啊,你看你的脸,都能看到骨头了,你看我儿子脸上肉乎乎的。”
蒋勤瞟了眼张天乐脸上的胶原蛋白,苦笑着说:“是吗,可能是年纪大了,比不上他刚毕业的。”
“是嘛?还是天生就瘦,吃得少,不像他天天在家里用盆吃饭。”周阿姨固执地夸他。
“妈……”张天乐弱弱地反抗,想让他妈别再说,“走吧,回家了。”
“我跟你蒋勤哥哥聊天的你能不要插嘴吗?说起来蒋勤啊,你还记得他吧,我儿子张天乐,你们俩小时候玩的可好了,你妈妈跟你说了吗?等开学他就去你学校实习去了,到时候你多帮我照顾着点哈!”
蒋勤忙不迭点头,幸好冯曼提前跟他讲过这个事情,“我知道我知道,到时候一块吃个饭。”
“诶呦不用!你们两个自己私底下约吧,我们大人不掺和。我们回去了哈,你看他一点都不知道大方,见到熟人连个气都不敢吭。”
张天乐低着脑袋跟在不停转头挥手的周阿姨身后上了楼,身边蒋乐乐上完了厕所,他躬身蹲下去将狗屎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
他想着哪天得锻炼一下蒋乐乐在家里上厕所的能力,不能这样一直在楼下小花坛里随地大小便,还得劳烦他收拾,是爸爸,但不是跟在屁股后面捡狗屎的爸爸。
快开学,他还得在开学前把手里的东西写了,再回去考试。他也得开学考,比学生考的还早。
幸好寒假不用组织老师去家访,他提前两天回了出租屋顺便续了个半年租,房东隐晦地跟他提了下涨房租的事。他租这个房子也有好几年,房东对他也不错,他想着要不要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这几年攒的钱够他付个一半,房子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齐全还顺带送停车位,距离他工作单位也挺近,附近交通和吃喝玩乐都挺不错。
另外一半就得靠他爸妈的资助了,这年头没有人到中年就想买房得先背十几年的房贷才行。
但他没着急,等这半年租结束的时候再和房东去谈买房的事情,反正钱在他自己手里,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说买房的事还能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开学头一天他忙的脚不沾地,一边得看着班里的一群小孩别闹事,一边得弄成绩去开会、转得停不下来还得顾着在班门口当门神应付家长。
头天下午就开始上课,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喝着从早上忙到现在的第一口水,中午的汤不算,那有点咸。
张老师给他发了个语音,蒋勤习惯性的转文字,等他目光落到转文字的白框上,却发现自己看不懂,又拍了下自己脑门点开了语音。
“蒋老师啊,你现在忙不忙,等会儿下午我的课你帮我来管一下纪律呀。”
他龇牙为难,下午头一节课就是张老师的课,那时候学生们刚午休睡醒,要他帮忙管纪律,他总不能就坐在班后面……还真行,他去班级后面坐着算了。
正好把他这周的听课纪律解决,一箭双雕。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他带着自己的凳子下了楼要去听课,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旁边办公室出来的张旸老师,和跟在他身后的张天乐。
他微微瞪眼,没想到张老师亲自带自己儿子,这也有点太胆大了。
张老师看见他笑着说:“蒋老师啊,我正好借你们班给他上节课,后面就让他自己来,你后面也帮我看看他教的怎么样,有啥问题直接跟他说就行!”
蒋勤恍然,想起今年要退休的老教师里面还真就张老师一个,让他来带自己儿子也算合适,他客气地笑着应承:“虎父无犬子啊张老师,您儿子也是教语文的哦,那从小应该不少受您熏陶哈。”
“哎哟!家里面就他最不成器,我都发愁他以后该怎么办。”
他们几个往下走,张天乐沉闷地一言不发。
后门大开着,两个男生站在靠后门的座位上,双手塞桌兜里。
蒋勤拍了下他俩的肩膀,冷着语调说:“你两干嘛呢?没看见别人都坐下打开书在看吗?你们俩这么特殊啊?”
那俩男孩“唰”地坐下,蒋勤扯开其中一个又问一遍:“问你俩干嘛呢?”
“他问我下节课上什么。”
“这还要问?每天课表写在上面,眼睛瞪得跟个灯泡一眼看不见吗?”他走过去看了眼其他学生,将凳子放在走道上坐下,“准备好上课。”
张天乐紧跟着他,看他坐下,在走道另外一边选了个位置坐下。
前门外喝水的张老师看班里终于安静下来,合上杯盖往里走,眯着眼假笑看着前排的学生说:“还得是你们班主任能管住你们,我看看今天还有睡觉的没有。”
张天乐小声地跟座位上的同学借笔,他不比这些人大几岁,还充满了对同龄人的亲切感。
课上到最后,蒋勤已经不知道张老师在讲什么内容,原本打算写听课纪律的笔记本就写了个框架就算完,他差点睡着,大脑放空的一瞬间将自己整个人往上拔了几公分,再度清醒。
刚清醒过来,就听见身侧传来细微的笑声,他正要回头看看是哪个学生那么大胆,却意外地对上张天乐的视线,他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听课。
总算下课,他搬着凳子往外走,张天乐也搬着凳子跟在他身边往楼上办公室去,蒋勤回头微笑着问他:“你已经毕业了?还是大四实习啊?”
“大四实习。”
“哦,在哪个大学啊?”
“本地的师范大学。”
“欸?哪个专业啊要来我们学校当语文老师?”他记得这个学校,蒋修齐的工作单位。
“汉语言。”
“这么巧,我爸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嗯,我知道,他是我专业课的老师,不过蒋老师的学生太多了,应该记不得我。”
“那不会,你跟其他人也不一样,张老师跟蒋老师是大学同学嘛,他肯定记得,只是没跟你打过招呼。”
“可能吧。”
他俩在办公室门口挥手告别,蒋勤转身进了班主任办公室,张天乐继续往前走进了语文组的办公室。
秦老师看他进来就立马冲他招了招手,问他:“你跟新来的实习老师一块听课去了?”
“啊,是啊。”
“张老师跟我说以后他的课就交给他儿子来上,他教课咋样啊?”
“没看,刚才张老师在上面给他示范,不是他儿子讲的。”
他撂下凳子在自己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在电脑桌面上开了个PPT装模作样,跟坐在对面的秦老师聊天说:“是个大四来实习的,为啥不去初中学校呢?往高中这边跑那么累。”
“高中说出去比初中好听啊。”
他俩齐齐地笑起来,这话也就听个安慰,不过反正是领导同意的,他们这些人听话照做就行。
隔了没一会儿,他手机响起来。
他抓起手机一看,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李勉,想跟你聊聊有关章亭序的事情。
蒋勤瞬间苦着一张脸,抬手对秦老师挥了挥说:“不聊了,我这边来事儿了。”
“行行行。”
他通过了那个好友申请,将那人给的备注填了上去。
李勉:为什么你从来没提过要来接他呢?
乐乐爸爸:那可有得说了。
乐乐爸爸:我不知道他人在哪儿,我不知道他愿意跟我走不,我更不知道我们还有必要复合吗?
李勉:为什么没必要?
乐乐爸爸:你谁啊?
李勉:我在追他,他不愿意接受我。
乐乐爸爸:你在追他然后你让我去接他?你?
李勉:我只是希望他开心,他不接受我我也没办法,我想你能来劝劝他。
乐乐爸爸:我不太想跟你聊这个,你不懂我们之间的事情,很多时候事情想聊开,对面的人起码得是当事人。
李勉: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跟我聊的,你们俩谈恋爱的事情我都知道。
乐乐爸爸:?
晚餐时间他找了个老师帮自己看等会儿的晚读,收拾收拾去了李勉发给自己的那家餐厅,骑电瓶车的路上按了下自己隐隐作痛的肝脏,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引发悲剧,俗话说就是积劳成疾。
餐厅是家挺精致的西餐厅,位置在挺繁华的商业街正路口二楼,光从占地面积来看就知道一年房租不少交,吃的东西应该也贵的吓人。
他倒不是吃不起,平时都忙得没时间出校门,一回家就只想休息,假期倒是长,偶尔带着章亭序出来体验一下。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上了二楼,路过些假山假水,最后的位置却不是包间而是靠窗。
蒋勤站着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西装男,暗地里将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直到李勉站起来,他吓了一跳后仰了下。
这有点高啊,得有一米九了。
西装男朝他伸手,他给面子的和人握手,自我介绍:“我叫蒋勤,蒋是那个蒋,勤快的勤。”
他也不需要李勉自我介绍,刚才联络上的时候就提到过,说完就打算松手坐下,李勉却没松开,直视着他说:“你好,我叫李勉,木子李。”
“好的好的。”他接着上下晃了两下他俩拉在一起的手掌,“李先生,你约我出来是要说什么?”
李勉总算放手,他看了眼自己虎口,被人捏出来三道红痕。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本该是这样,但蒋勤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眼红,他和章亭序已经分手,而这位李先生显然不得章亭序的喜欢。
“我想跟你聊一下小序的事情,跟你分手他很难过,经常哭。”李勉表情隐忍,仿佛深情男二。
蒋勤轻“啧”一声,单手扶额,想起分手那天他又得追狗又得回去清点被章亭序带走的东西,一股怒意上涌。
“那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就打来一次,是我挂的。后来就再也没有,是你的不对。”
“我的不对?!”
“嗯,你但凡多打两个,他可能就接了。”
“可能?合着还不一定啊?”
餐厅为了照顾客人隐私,每个座位都用木帘和造景隔开,只有在上菜的时候才会拉帘,拉帘前还会出言提醒。
李勉坦荡点头,说:“他是个容易纠结的人,做事之前要思考很多还不敢做,你多打几个他总会接的。”
蒋勤将手搁在桌上举手,右手手腕耷拉着垂下来,问他:“我得打好几个电话问他在哪儿,然后再打几个电话问要不要复合,再打几个电话问他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他,等十几个电话打过去他也不一定接,我的电话费都先得被打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李勉愣了下,好像电话费这种事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起码不该一通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
“那我问你,你说我们两谈恋爱的事情你都知道,你到底是谁啊?”蒋勤冲人昂起下巴挑衅,他不是什么棉花糖,高中的时候脾气也坏,只是后来被工作拷打才成了这样。
李勉皱着眉问他:“你不知道我?你没见过我吗?”
“半点印象都没有,谁啊?”
木帘外传来响动,服务员出言提醒:“您好,给您上餐。”
他俩沉默着等人将正餐上齐,服务员弯腰对李勉说:“稍等半小时后给您上甜点可以吗?”
“可以。”
木帘重被放下,蒋勤撇了下嘴说:“李先生挺用心,和情敌吃饭都来这种地方,我以为咱俩没法坐下来吃饭。”
“我来吃饭,请你是顺便。过两天我要和小序来这儿约会,我提前来看看。”
蒋勤刚倒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他慌乱地扯了两张纸堵住,不出意外地看见李勉脸上的嫌弃和无语。
“你当我是给你俩增加情趣的啊!提前踩点吃饭还请对象前男友,你脑子有病啊?”
李勉脸一红,为自己辩解道:“我说了只是顺便,我今天不忙,正好把事情放在一起做了。”
“算了算了,我也无所谓,你到底是谁?”
“我从章亭序大一就在追他,他却跟你在一起了,你真不认识我?”
“李勉……”他在自己大脑里搜寻这个名字,发现自己真的不记得,“我确实不记得,所以呢?你就一直守着他守到现在他跟我分手?”
“嗯。”李勉点头。
“哎哟我去,真恶心,感觉自己谈恋爱的时候都被人给看着,特别不舒服。”他捏着那盘子意面的盘边向自己这边拉过来,谁能容忍一个不认识的情敌一直看着自己和对象谈恋爱?反正他忍不了,一想到就膈应。
“我没看你。”李勉也维持不住刚才的敌意模样,他算是看出来蒋勤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也更能懂为什么章亭序要跟他分手。
说到底,蒋勤过得太幸福了,是个单纯的白痴,这样的人光是待在他们身边就容易让人感到痛苦和自卑。
“好,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你请我吃饭的意思是要干什么?让我把章亭序追回来?”
“全都看你,我更希望你能跟小序说开、说清楚,起码要说明白你们俩为什么分手的。”
蒋勤冷笑出声:“你搞清楚吧,是他跟我说的分手,不是我跟他说得分手,你在这儿贼喊捉贼干嘛呢?”
“不是这样,他不是有心要跟你说分手的,只是你没去追他,所以他不得不跟你分手,他不想分手的。”李勉在此刻颇像个情场失意的败者。
可惜并没人想和他争论谁嬴谁输,蒋勤甩了下脑子,想理清李勉所说的逻辑,他问:“你的意思是说他和我分手并不是真的要分手,我不联系他才是真的要分手。”
李勉点头。
蒋勤笑了起来,问他:“你知道他跟我说分手那天我们俩怎么聊的吗?我说了不分手,说了让他再住几天我们说清楚,说了那么多!他拖着行李箱就走了,还带走了我的剃须刀!他走的那么绝情,走的时候说跟我在一起很痛苦!这谁能拉下脸去求复合啊?我当时没说过吗?我没求他吗?”
“他当时也不想的,他说怕自己说重话会伤到你,说你根本就承受不住什么……”
“我心理脆弱呗?我就该死皮赖脸地、一直一直地问他,像对一个小宝宝一样嘘寒问暖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一直这样问呗?没有追根究底是我错了呗?”
说着说着,蒋勤流了眼泪,接过李勉递来的纸巾。
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和章亭序分手之后那些还能照常过日子的想法算得上一种自我安慰,只是没有一个人像李勉这样非要跟他聊出个是非对错来,所有人都一如既往地安慰他、劝他看开点。
或许他真的心理脆弱,真的承受不住什么,只能自我麻痹。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说白了我之前对他不好吗?我刚才说的我没做到吗?可是谁都不是哑巴,想要什么就得开口说,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难过就是难过不难过就是不难过,要我去一遍遍地问他不觉得烦我都觉得我自己有点烦人,可是我没问过吗?我问他说我做错了什么,问他说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们把事情说清楚,这很难吗?”
“他说我没错,既然我都没错了他为什么不说清楚?那不就说明他心里还是觉得我有错吗?既然觉得我有错又为什么说我没错,假装自己特别大度的样子然后让我自己去猜?你就能每次都猜中他的心思吗?”
蒋勤指着李勉说:“你能百分百说自己能猜中别人的心思,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应不需要联系前因后果,只用看一眼只需要听一句话你就知道那个人要表达什么?那你是真牛,你能去给国家工作,我这个编制该给你,你要是当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健康积极向上的。”
“分手前段时间他说要学做饭,我每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上班,中午回来看他自己做饭怕他出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全用来去找他,看他人还活着不,你问我为什么看不出他有心事,我咋看!你跟我说我咋看!”
一直沉默着给他递纸的李勉说出了第一句话:“他说学做饭的时候,你不能真的让他去做饭,他只是希望你能关注到他,你给他点个外卖或者走之前做好饭都可以,请个家政最好。”
是人啊?蒋勤哭得更惨,觉得老天爷怎么这么不讲理,从这儿开始就给他挖坑。
“他今年二十八了,做个饭要学就算了,实际上还不想学,你让我怎么能猜中!”他真情实意地哭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溢出后落下,被他自己用纸巾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