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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明珠暗骨 “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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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雪?”
归一觉着这个名字实在熟悉,却又一时记不起从何得见。
像是一卷旧书压在箱底,明知封面上写着什么,伸手去够时,却只摸到一层薄灰。
“李奉雪是吗。”褚危鬼倒比归一先一步叫出了这个名讳。
绿竹没有应声,只是抬起眼,看着归一。那目光里没有惧怕,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安静的、堆叠了许久的确认。
“奉雪小姐。”她轻声道,像是在回答褚危鬼,又像是在独自唤一个很久没能当面叫出的称呼。
“你这些日子身上可还出红疹?秋日天燥,你从前每到这个时节便要犯一回。”
归一撩起宽袖。小臂上的红疹密密麻麻,比昨日又深了些。
她一直没有在意——这具身体的琐碎毛病太多,不过几颗疹子,痒便痒了,不值得费神。
绿竹却上前半步,指尖悬在她小臂上方,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点着那片红疹的轮廓。动作极轻,像怕碰坏什么。
“这个时节,奉雪小姐不该出府的。府外枯草多,风又燥,沾了什么东西回来也未可知。”她说这话时,眉心微微拧着,语气不是埋怨,是心疼。
那种把旁人的病痛当成自己过错的心疼。
归一看着她的手指悬在自己皮肤上,小心翼翼,如待珍宝。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落几滴泪,唤几声痛。不是因为痒,是因为这丫头的眼神——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句话,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人可以让她说这句话。
“敷上霜花膏,隔上一夜便会好上许多。”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罐,指尖剜出一抹膏体,托起归一的腕子,旁若无人地涂在那截葱白如玉的细膊上。
膏体温润,触到皮肤时微微发凉,绿竹的指腹匀匀地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手法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那股子清苦的药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霜花气,被体温一蒸,便温温地化开了。
归一轻轻舒了口气。
“你还日日带着药膏。”归一瞧着那颗埋在她手臂上、一心一意的发顶。
“习惯了,便一直带在身上。”绿竹手中不停,指尖绕着腕骨,将最后一点膏体揉进皮肤褶缝里。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沉着些别的什么。
奉雪小姐“死”后,她从李府带出来的东西不多,这罐药瓶是其一。
每逢秋日,风里开始带着枯草气的时候,她便将它从抽屉里取出来,制一罐新的霜花膏揣进袖中。
奉雪小姐不在了,可这习惯还在。一揣便是好些年。
“绿竹。”褚危鬼的声音从石桌对面传来,不高,却叫绿竹的指尖顿了顿。“李奉雪是李既的女儿。我的阿姐,是吗?”
绿竹没有立刻应声。
褚危鬼的卷轴上,写的可不是这样。
李截云,李既之子,其母奉祈,与李奉雪乃双生子。
自出生起便因命格克母,被老夫人养在青州。李夫人亡故、李奉雪暴毙后,方被接回李府。
李奉雪……
褚危鬼心中已有了思量。
绿竹收了尾,将归一的袖口轻轻拉下来,盖住那片已敷匀药膏的皮肤。她直起身,将药膏罐收回。
她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是下颌只微微沉了沉。可她的眼神没有躲。
褚危鬼看不见。祁娄宿与归一却看得分明。
祁娄宿时时看向褚危鬼,长刀斜倚在肩侧。他的卷轴与其余几人那寥寥几笔相比,大为不同,光是字数便远超其他六位。
记得是贺锋乃叶还山的次子。其母身份低贱,不过一歌女,与叶还山露水情缘方才有他。
记得是本初二年,叶府遭恶盗烧杀抢掠,满门尽灭。
记得是贺锋与其兄叶澜侥幸逃出,同宋寒鸦、花影一路南下乞讨,却被人伢子盯上,拐回木犀城。
记得是贺锋从军建业,勇猛精进,持长刀以一敌百,识势度势,剿了叛党。上怜其劳苦,夺了兵权,遣回木犀城养伤。
记得是贺锋从牢狱之中救下了李截云。
记得是绿竹,也为俪纳吉后人。
也……
祁娄宿看向绿竹。
前些年边陲战乱不断,十桩里有七八桩,背后都有俪纳吉挑拨生事的影子。
这一族乖戾狠绝,行事却滑不留手,叫尚武朝中挑不出错处。汉人与其关系便如一条绷到极处的弦,断是恼,不断也是恼。
正如褚危鬼昨夜所言——贺锋将绿竹留在贺府,究竟是何用意。
祁娄宿将视线从绿竹身上收回来,落在褚危鬼的颈侧。
那两道旧疤已浅得不能再浅,只剩两痕极淡的白。那一截颈子过于光滑细润,白得晃眼,又单调。
总该添点什么颜色才好……
“活色生香。”
归一笑盈盈地,打断了祁娄宿的目光。方才那一幕,已尽数落入她眼中。
祁娄宿极淡地敛了视线,扫过她那张嘴角勾起的脸。
她知道了。
归一的目光在祁娄宿脸上停了停。那双一向寡淡的眼睛里方才印着的东西,旁人或许看不分明,她却瞧得一清二楚。
“李既的爱女李奉雪,不是早就暴毙了吗?”归一没有在祁娄宿身上继续耽搁,转头看向绿竹。
“你与李府,又有什么干系?”
“奉雪小姐,忘了我吗?”绿竹溺在眼前人是旧主的真相里,顾不上归一话中的不对,一心只想圆了话中漏洞。
“我幼时便常侍奉在小姐身边,小姐暴毙后,我才离开李府。种田侍桑,遇上旱涝,才出来当工。”
三言两语,道尽了她二十年的光阴。
“那暴毙一事,你可知晓?”归一对她话中的真假,生不出半点疑心。
也许是李奉雪不疑绿竹罢。
绿竹摇摇头。
她原是不懂的,如今想来大概是知道了,
只不过真相几何,她并不在乎。
若那一方旧事会给奉雪小姐添上几分愁容,那便罢了。
可况她与奉雪小姐的身份,万不能被俪纳吉知晓。
“绿竹,带明月去洗漱。”祁娄宿了断地开了口。
明月正蹲在石桌底下舔前爪,被点了名,耳朵转了转,抬起一双绿眼睛看了祁娄宿一下,尾巴慢悠悠地甩了甩,又继续低头舔。
“婢子退下了。”
绿竹应了一声,拎起空了的食盒,弯腰朝明月拍了拍手。
明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探出去,屁股撅高,脊背弓成一道弧,抖了抖浑身的毛,才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了。
院门在绿竹身后轻轻合上,她的脚步声和明月的肉垫声渐渐远了,终不可闻。
院中便只剩下归一、褚危鬼、祁娄宿三人。
归一方才被绿竹岔开了心思,没顾得上细看这两人。如今空下来了,便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眼光,轮番朝两人打量过去。
“你怎么来了?”没等归一开口,祁娄宿便已抢了先机,出了声。
他素日里是个哑巴大王,问一句答半句,答半句还能咽回去半个字。如今倒好,屈尊降贵地同归一盘问起来了。
归一自然要答。
她笑盈盈地道:“自然是明月带我来的。总归不会耽误什么罢?”话中意味不明,祁娄宿却听出来了。
——她是在点他。
他不再言语。
“耽误什么?”
褚危鬼听出归一话中有话,反问了一声。他偏着头,朝向归一的方位,那双眼睛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耽误什么?”
归一听见褚危鬼的话,反而侧过身,将这问题又抛给了祁娄宿。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搁在石桌上,指尖在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摆出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目光却毫不客气地落在祁娄宿脸上,等着看他怎么答。
祁娄宿避过她的视线,没有言语。
他不看归一,也不看别处。转而将那目光转向褚危鬼,便不再收敛。
松垮的月色寝衣,微微敞开的衣领,以及锁骨里盛着一小片晨光的暖色。然后往下移单薄的身形,轻轻起伏颤动的胸膛。
祁娄宿看得很静。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可那视线黏在褚危鬼身上,明晃晃地,毫无遮拦地,像个恶鬼,审视着胜券在握的食物。
归一哼笑出声。
那一声笑很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更显。她转向褚危鬼,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是个瞎的,不然就可以看看,耽误什么了。”
耽误吃人了。
褚危鬼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话,只是将搁在石桌上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晨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他那件月色寝衣的衣摆轻轻拂动。
他偏过头,朝向祁娄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问。
“绿竹是俪纳吉人。”
祁娄宿收回视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贺锋卷轴所述。”
归一对祁娄宿口中的俪纳吉已有所了解,再加上祁娄宿将两人卷轴所记和盘托出,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便在她心里串了起来。
莳花馆的密报还搁在怜水案头——俪纳吉尊上正藏匿于木犀城。
贺锋把绿竹留在身边,这哪里像是巧合。反倒像是一步棋。只是这下棋的人如今换了芯子,棋路还摆在那里,等着人去认。
“绿竹所言,你以为如何?”褚危鬼这话是问归一的。
归一坐得久了,起身甩了甩胳膊,晃晃腿。晨光落在她肩头,将她衣衫上压了一夜的褶痕照得清清楚楚。
“我如何以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去探探,李府这十几年间,到底有没有绿竹这号人。”
事不做绝,话不道尽。
绿竹那张脸,那双手,那罐随身带了好些年的霜花膏——李奉雪的身体认得她。
可身体认得是一回事,来历是另一回事。若绿竹所言为真,她在李府当过差,在籍贯档案上便有迹可循。
“你有人选了?”褚危鬼问。
想查一个人是否曾在李府当差,说难也不难。
人间界凡为奴为婢者,籍贯名册、工钱支领、轮值排班,桩桩件件皆有文书可查。
李府虽已抄了家,当年奴婢的籍贯档案按例应交由府衙户房存档。
难得是如何进府衙去查。吴司马还在盯着叶府的案子,这两日必然常来常往,府衙上下戒备比平日紧上三分。
得有个人进去。
祁娄宿也听明白了。他看向归一,连几时动身都已在心里算好了。
“不是你。”归一迎上他的目光。
“重羽。”褚危鬼将归一的话接了下去,两个名字几乎同时落在地上。
“二比一。”归一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祁娄宿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笃定,“做此事,你不合适。”
祁娄宿太木,修仙问道,他行。做人就差的多了。
进府衙翻档案、与人周旋、见机行事,还是交给重羽来的妥帖。
祁娄宿没有反驳。
归一走到院墙边,从袖中拈出一张桃花符,指尖轻弹。
符箓化作一朵淡粉的桃花,悠悠荡荡地飘过墙头,朝白府的方向去了。重羽看到这朵桃花,自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第三日了。”
褚危鬼起身,摸索着朝归一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到她袖口与衣料摩擦的细碎。
归一在等他说下去。“你不回叶府么?”
归一转身坐下靠在椅背上,她的语气相当轻巧。
“哦——”
“那只能麻烦祁天道跑一趟了。”
刺史今日必然再来,吴蜀也必然跟着。对付那般油盐不进的耿介之人,祁娄宿往那儿一立,不必开口,光是那张脸和腰间那柄长刀,便是一道无声的逐客令。
“无需。”
祁娄宿的声音从古树那边传来。叶府灵堂里那具空棺椁,昨夜便已不是空的了。
他寻了一具无名尸身,用桃花符化了卿雪的相貌,搁进棺中。刺史想看,便让他看。想验,便让他验。
遮遮掩掩,反倒让人生疑。
“祁天道还是去一趟吧。”归一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搬出另一尊神,“你说是不是,褚危鬼?”
褚危鬼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她执意要支开祁娄宿,那便是还有话要说,只是祁娄宿不方便听。他点了点头。
“哦,对了。卷轴上还记了一桩事——李截云曾持刀闯进叶府,险些伤了卿雪。想来吴蜀那性子,多半会揪着此事不放。祁天道既然要去,不如细细想个缘由,免得被问住了。”
祁娄宿看了归一一眼,又看了褚危鬼一眼。提起靠在树干上的长刀,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几时回来。”他问。
“不多时。”归一道,“日落西山风起时。”
祁娄宿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转动,他的脚步声沉而稳,踩在廊道上,一步,一步,渐渐远了。穿过月洞门时,那柄长刀的刀鞘在晨光里一闪,随即被竹影吞没。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后,褚危鬼偏过头,朝向归一坐着的方向。“说吧。”
归一没有立刻开口。她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院门,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支走了祁娄宿,她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她那捕风捉影的卦术,实在不算什么强有力的说词。
不过是铜钱落地,正反由天,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把戏。可那句判词却叫她拿不准,不敢想。
台上珠,匣中骨。命相绞,白骨做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