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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IF——02 同烬 ...

  •   【说明】
      1.本章为平行时空,与正文无关联。
      2.本章将采用第三人称视角
      (以下是正文)

      一、逃

      陆怀瑾是在第43天逃出去的。

      那天晚上下暴雨,雷声大得像要把天劈开。看守躲进值班室抽烟,铁门没锁。他翻墙的时候手掌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墙外面是农田,他跳下去崴了脚,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跑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跑不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看不见了。

      他蹲在田埂上喘了很久。雨打在身上,冷得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口子翻着白边。

      不能回去。回去就是再被关进去。

      他站起来继续走。脚踝肿了,每一步都疼。走了大半夜,天亮时看见路边有个废弃的农房,钻进去找了块干地方坐下来。浑身湿透了,鞋里全是泥水。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温予丞。温予丞说“等你回来”,说“考完见”,说“我信你”。他答应了。可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他了。

      他在外面流浪了将近两个月。不敢坐车,全靠走路。走过好几个县城,翻垃圾桶找吃的,有时候去工地找活干,搬砖扛水泥,干一天给几十块钱。他瘦了很多,跑出来的时候就不胖,现在更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手掌上那道疤发炎了好几天,后来自己好了。

      他想给温予丞打电话,但不敢。他得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后来他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份活,工头没问他叫什么,没问他是哪的。他干了,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晚上躺在工棚里的时候觉得踏实。至少有个地方待着。

      他攒了一点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二手手机。他攥着那部手机,走到镇外的一片空地上,坐下来,看着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温予丞的手机号,他背得滚瓜烂熟。

      他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

      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温予丞从来不关机,他说过怕他找不到他。为什么不接?除非——他的手机不在他手上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怀瑾浑身发冷。他知道手机不在手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温予丞被发现了,意味着他也被送进去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温予丞在里面。在他逃出来的那个地方——不一定是一个地方,但一定是类似的地方。在某个戒同所里,在某个房间里,在某张床上,等他回去。可他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二、找

      陆怀瑾开始找温予丞。他不知道温予丞被送去了哪个戒同所,只能从自己逃出来的那个开始找。他坐上了去那个城市的大巴,戴着一顶工地上捡的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车开了六个小时,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田野。

      到了之后他不敢靠近戒同所门口,就在附近的街角蹲着,看进进出出的人。他蹲了一整天,没看见温予丞。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他看见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他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找人?”

      陆怀瑾愣了一下。“你认识温予丞吗?”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307号?”

      陆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里面?”

      “在。但他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

      “被叫出去过好几次。夜间谈话。你懂吗?”

      陆怀瑾懂。他太懂了。

      “我要进去带他出来。”

      “你进不去的。你没有身份,没有手续。后天有家属探视日,我可以帮你混进去。但你只能在外面看。”

      探视日那天,那个人帮他弄了一张假条子,上面写着他叫“温予丞的表哥”。他低着头混在队伍里,走进那扇铁门。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他走过那些门,301、302、303……他被带到一个大房间,里面有一排椅子,对着几扇玻璃窗。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心跳很快。

      然后他看见了。温予丞从里面那扇门走出来。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头发剃得很短,很瘦。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的,嘴唇干得起皮。

      他坐下来,拿起电话。陆怀瑾也拿起电话。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温予丞的眼睛红了。“你瘦了。”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沙沙的。

      “你还好吗?”陆怀瑾问。

      温予丞没回答。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跑了。他们跟我说了。我不知道是你。”

      “我来带你走。”

      温予丞摇头。“你走吧。别管我。”

      “我不会走。”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温予丞。”

      “你听见没有?你走!”温予丞的声音忽然大了,但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你走了,我就知道你还在外面。你在外面,我就能撑下去。”

      陆怀瑾攥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

      “我会来带你走的。你等我。”

      “你别来。”

      “你等我。你答应过我,考完见。我还没跟你见呢。”

      温予丞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好。我等你。”

      十分钟到了。有人来催。温予丞放下电话,转身往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三、夜

      陆怀瑾回去之后开始想办法。那个人说可以找律师,可以起诉,但那要时间。温予丞等不了那么久。他每天晚上都梦见温予丞。梦见他在那个房间里,被叫出去,被按在椅子上。他等不了。

      第十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翻墙进去,把温予丞带出来。他知道这很蠢,知道墙上有碎玻璃,有看守,知道被抓到会怎样。但他不在乎了。

      那天晚上,他翻过了第一道墙。手掌又被划了,还是那道旧伤疤的位置。他跳下去,蹲在墙角等了一会儿,没人发现。他往里面摸,他知道路——他在这里待过四十多天。他摸到了那栋楼,摸到了三楼,307。

      门锁着。他用铁丝捅了捅,手在抖。咔哒,锁开了。

      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床上躺着一个人,蜷着,背对着门。

      “予丞。”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猛地坐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温予丞。他瘦得不成样子,脸上没有血色,脖子上有淤青,手腕上有勒痕。

      他看见陆怀瑾的时候愣住了,然后嘴张开,但没有声音。

      “我来了。我来带你走。”

      温予丞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你疯了。”

      “嗯。”陆怀瑾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骨头硌手。他低头看见他手腕上的勒痕,一圈一圈的。“走吧,我带你出去。”

      温予丞看着他,摇头。“我走不了。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你背不动。”

      “背得动。”

      温予丞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很轻,肩膀在抖。

      “怀瑾,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温予丞把袖子撸上去。他的胳膊上有烫伤,圆形的,一个一个,烟头烫的。新伤叠旧伤,有些化脓了。

      “他们还做什么了?”陆怀瑾的手在抖。

      温予丞没说话。

      “他们还做什么了!”

      “夜间谈话。”温予丞低下头。

      陆怀瑾的指甲掐进掌心,血又渗出来了。“我要杀了他们。”

      “别。你带我走。我们走。”

      陆怀瑾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温予丞站不稳,腿软了一下。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忽然全亮了。

      “站住!”

      有人冲过来。手电筒的光刺得睁不开眼。陆怀瑾把温予丞护在身后,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地,嘴里有血的味道。

      “307!出来!”

      温予丞被拽走了。他回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陆怀瑾听不见,只看见他的脚被拖走,拖出走廊,看不见了。

      拳头落下来。打在后脑勺上。他蜷在地上,没动。

      后来他被关进了一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光。他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温予丞被拖走了。他们把他拖去哪了?

      四、最后一夜

      第二天他们把他放出来了,但不是放过他。他们把他绑在椅子上,手腕、脚腕、胸口都绑住。有人在头上贴了东西。

      “谁帮你混进来的?”

      他没说话。

      啪。电流从后脑勺窜到脚尖。

      “谁?”

      “没人。”

      啪。

      “谁!”

      “没人。”

      啪。这次更久。他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个声音在问,在问。

      他后来记不清被电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每次他都回答“没人”。后来他们停了,把他解下来扔在地上。有人踢了他一脚,说关回去,明天再审。

      他被拖回那间屋子,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冷,从骨头里往外冷。他想起温予丞,想起他说“我等你”,想起他被拖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闭上眼睛。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他了。

      他不知道的是,温予丞等不到他了。

      那天晚上,温予丞被叫出去之后没有再回307。他被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那些人说,有人翻墙进来救他,说明他有“同伙”,说明他“抗拒治疗”,需要“加强矫正”。

      温予丞什么都没说。他被按在椅子上,绑住。有人举着一张照片问他——是陆怀瑾的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

      “他是不是你同伙?”

      “他不是同伙。他是我男朋友。”

      啪。电流过去的时候他咬住了嘴唇。

      “他是不是你同伙?”

      “他是我男朋友。”

      啪。

      “他是不是——”

      “他是我男朋友。不管你们问多少遍,他都是我男朋友。”

      他们电了很久。电到他的意识模糊了,电到他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了。但有一件事他一直知道——陆怀瑾来了。他翻墙进来了。他来带他走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陆怀瑾来了。他说“我来带你走”。他说“我背你”。他说“背得动”。

      有人把他拖回307,扔在床上。他蜷着,抖着。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送早饭。稀饭馒头。温予丞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稀饭。稀饭很稀,能照见人。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昨天晚上陆怀瑾说“我来带你走”,他说“我走不了了”。他没告诉他全部的真相。那些夜间谈话留下的东西,洗不掉了。他脏了。脏得彻底。

      陆怀瑾还在那间屋子里。他会死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予丞的手抖了一下。稀饭洒出来一点。

      他会死吗?他想起陆怀瑾的脸,昨天隔着玻璃,他瘦了,手掌上有一道疤。他说“我来带你走”,他说“你等我”。他答应过等他的。他说“好”。

      可如果他死了呢?如果他死了,他等谁?他等一个死人来带他走?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敲门。

      “有人吗?我感冒了,头疼,能不能给我拿点药?”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了一板感冒药过来,扔在门口。

      温予丞捡起来,关上门,回到床上。他把那板药拆开,一板十二片。他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想起陆怀瑾说“我还没跟你见呢”,想起他说“考完见”。他答应过的。但他等不了了。他怕陆怀瑾死了,怕他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他把那些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一片,两片,三片。咽不下去,灌了一口水。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十二片。

      他把空了的药板放在床上,躺下来,盖好被子,面朝墙。墙上那三个字还在。“我不信。”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胃开始疼。绞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拧。他蜷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口。疼,越来越疼。冷汗冒出来,后背湿透了。他咬着牙,没出声。

      不能出声。出声了会被发现,会被送去医院,被救回来之后还要待在这里。

      他咬着枕头,蜷在床上。越来越疼,疼得他发抖,疼得他喘不上气,疼得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模糊的时候,他看见了陆怀瑾。陆怀瑾坐在床边,低头看他,手放在他额头上,凉的。

      “予丞。”

      “嗯。”

      “我来带你走。”

      “好。”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五、后来

      温予丞死在那天晚上。被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朝墙。那板药放在枕头旁边,空了。

      戒同所的人慌了,打电话给他母亲。她赶过来的时候,温予丞已经被送到了医院的太平间。她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头发剃得很短,瘦得脱了相。她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陆怀瑾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有人来开门,把他带出去。一个穿西装的人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一份文件。

      “温予丞死了。昨天晚上。吞了感冒药。”

      陆怀瑾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他的腿软了,扶住桌子。

      “昨天晚上。他在那间屋子里,想他的脸。他在想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他了。他在想温予丞在等他。温予丞等了他一晚上,然后死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没有人拦他。他走出那间屋子,走出那栋楼,走出那扇铁门。走到街上,走到太阳底下。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

      他走到一个天桥上,站在上面,看着桥下车来车往。车灯一串一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温予丞说想看海,说考完就去,说车票都看好了。

      他站在天桥上,站了很久。然后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没有人看见。他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后来戒同所被查了。不是因为温予丞和陆怀瑾,是因为别的事。有人举报,有记者暗访,有家长联名上诉。那扇铁门被拆了,那栋楼被锁了,那些人被抓了。

      温予丞的妈妈在收拾遗物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条。纸条很旧了,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叫温予丞。我喜欢一个叫陆怀瑾的男生。这不是病。从来都不是。”

      她拿着那张纸条,哭了很久。后来她把那张纸条烧在两个孩子的墓前。两个墓挨着,一个写着“温予丞”,一个写着“陆怀瑾”。

      她蹲在那里,看着火苗把纸条一点一点烧成灰。

      “予丞,你见到他了吗?”

      风吹过来,灰飞了。飞得很高,飞到天上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墓碑挨着,安安静静的。

      “那就好。”

      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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