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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天 摧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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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晚上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
陆怀瑾。
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电话里,说“等我回来”,我说“等你”。
那时候我以为“等”就是几天、最多半个月。
等他回来,我们就可以去看海,就可以在沙滩上走,就可以——很多很多。
现在我知道“等”是什么意思了。
等,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某个这样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想我。
昨晚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从这头到那头,大概有手臂那么长。我数了,一共十七道分叉。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隔壁开始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哭。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了,我以为他睡着了,又开始。
我没出声。也没动。就躺着,听那个声音。
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起床号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蓝白条纹的,领口有点紧,标签扎脖子。
昨晚没脱,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脱。好像脱了,就真的承认自己要在这里住下去了。
我坐起来。床架响了一声。对面那张床空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我不知道那个人去哪了。可能出去了,可能走了,可能——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我叠好被子。
在家从来不叠,妈妈骂过很多次。
但现在我叠了,叠得方方正正,跟旁边那张床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叠。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一排生锈的水龙头,上面挂着镜子,镜子裂了一条缝。
我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还是我,但好像又不太像我。
眼睛下面青的,头发乱着,嘴唇干得起皮。
我低头,继续刷。
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重,没有人说话。我也没说话。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走,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操场是一块水泥地,裂缝里长着杂草。
我们被赶到一块,站成几排。前面有个穿制服的人,吹着哨子,声音尖得刺耳。
“所有人站成一队,准备跑操!”
我们站好了。我站在第三排,前面是一排后脑勺,后面也是一排后脑勺。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对视。
哨子又响了。
“跑!都给我跑起来!边跑边喊——‘同性恋有罪’!”
我开始跑。脚步乱七八糟,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但没人敢停。然后有人开始喊。
“同性恋有罪!”
一个人喊,两个人喊,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喊。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像在念经。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
我没喊。
我把嘴张开,做出喊的样子,但不出声。嘴唇在动,喉咙不动。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可能只是不想。可能只是想留一点点东西给自己。
跑了两圈,前面的人开始喘。我前面那个人,第三排第一个,也没出声。我看得出来——他嘴唇动的节奏跟我不一样,跟口号不一样。
然后教官看见了。
“你!”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那个人的领子,把他从队伍里拖出来。
队伍停了。所有人站着,不敢动。我看着那个人被拖到旁边,他低着头,没反抗。
“喊不喊?”
他不说话。
教官一脚踹在他膝盖后面,他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我问你喊不喊?”
他还是不说话。
然后就是拳头。一下,两下,三下。打在身上,闷闷的,像打在沙袋上。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出声,不喊疼,不求饶。
我就站着看。
所有人都站着看。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大家看前面,看地上,看自己的鞋。我也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我想弯腰系一下,但我不敢动。
打完了。教官直起身,喘了口气,扫了我们一眼。
“还有谁不喊?”
没有人说话。
“跑!接着跑!”
队伍又开始动。我跑起来,张开嘴,跟着大家一起喊。
“同性恋有罪——同性恋有罪——同性恋有罪——”
我喊了。我出声了。嘴唇在动,喉咙在动,声音从嘴里出来,混进那个乱七八糟的合唱里。
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跑完操他被带走了,没再回来。
早饭是稀饭和馒头,稀饭稀得能照见人。
我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咬馒头,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旁边的人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没人说话。
然后剃头。
我们被带到一间屋子,里面有把椅子,椅子上有剃刀推子。一个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头发就没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坐下。推子从后脑勺往上推,嗡嗡嗡的,头皮发麻。
碎头发掉下来,落在肩上,落在腿上,落在脚边。
我看见地上已经有很多头发了,黑的黑,黄的黄,混在一起,没人扫。
推子卡了一下,扯得头皮生疼。我吸了口气,没出声。
剃完了。我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没了,只剩青色的头皮,和早上那张脸。
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嘴唇还是干的,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下一个。”
我出去。阳光照在头皮上,有点刺,有点烫。我摸了摸,扎手。
回宿舍的路上,我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有铁栅栏,阳光从铁栅栏缝隙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陆怀瑾以前说我笑起来像太阳。那是高二的时候,我们躺在操场上,他侧过头看我,忽然笑了,说“你笑起来像太阳”。我说哪有太阳长这样,他说“就是像”。
现在太阳照在我身上,一格一格的,像被切成块的。
今天太阳很好。
但我不想笑。
下午是“自由活动”,其实就是待在宿舍里,不许说话,不许串门,不许躺着。
我坐在床上,对着墙,不知道坐了多久。墙上有人刻过字,浅浅的,看不清是什么。
我用手摸了一遍,摸不出来。
晚饭又是稀饭和馒头。我吃了,咽了,没尝出味道。
天黑下来。熄灯号响的时候,我躺下,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道分叉,我数过。
隔壁开始有声音。
还是哭。还是闷闷的,像被捂着嘴。但今天不是昨晚那个人——声音不一样,更细,更轻,像是很努力在压着,压不住了才漏出来一点。
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早上那个人。蜷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出声。
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这里的事,没人会告诉你。
那个哭声持续了很久。我把脸埋进枕头,用力压着耳朵,还是能听见。不是声音大,是太安静了,什么都听得见。
我想起陆怀瑾。
我把脸埋得更深一点,枕头有点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原来在这里,声音是会被墙吃掉的。
哭也没用。喊也没用。
那我就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