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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天 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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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样的起床。
起床号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昨晚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着了。
隔壁的哭声停了,或者是我听不见了。
天还没全亮,窗户那一小块是灰蓝色的。
我坐起来,叠被子。现在已经叠得很熟练了,角对角,边对边,跟旁边那张空床一样。
那张床一直空着,没有人来。
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洗漱。刷牙的时候没照镜子。不想看。
早饭。稀饭馒头,稀饭能照见人影,馒头咬下去有点酸。我一口一口吃完,没剩。不是因为饿,是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然后集合。
“今天要上课。”
有人喊了一声,队伍开始动。跟着前面的人走,穿过走廊,上楼梯,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子。
门开着,里面是一排排塑料凳子,前面有块白板,白板上方挂着一台投影仪。
我们进去,坐下。没有人说话。凳子很硬,坐久了硌得慌。
等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人。戴眼镜,中年,灰色衬衫。我见过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是他拿文件夹跟我说话,说“配合很重要”。
他在前面调试投影仪,按了几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几个字:
“认知矫正课”
字很大,黑体,加粗,刺眼。
他转过身,面对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凶,也不温和,就是那种“我在做我的工作”的表情。
“今天开始上课。”他说,声音平平的,“第一课,认识你们的问题。”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切换。
“同性恋:真相与危害”
他又按了一下。
第一张幻灯片出来了。左边是一张图,两个男人,勾肩搭背,配文“堕落”;右边是一张图,一男一女,牵着孩子,配文“健康”。中间一个大大的箭头,从左指向右,下面写着“矫正之路”。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我听见旁边的人呼吸重了一点。
“同性恋是什么?”老师开口了,像是在问我们,又像在自问自答,“从医学上讲,是一种心理偏差。从社会学上讲,是一种行为失范。从道德上讲——”
他顿了顿。
“是一种堕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交叠着,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浅浅的颜色。粉色的,亮晶晶的,快掉完了,但还在。
那是陆怀瑾生日那天涂的。
那天我们偷偷溜出去,在他家附近的公园待到很晚。他忽然说要给我涂指甲油,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小瓶,粉色的,说“就涂一个,没人看见”。我让他涂,他涂得很认真,涂完吹了吹,说“好看”。我说你也有,他说好啊,伸出手让我涂小拇指。
涂完我们对着月光看指甲,傻笑。他说以后每年生日都涂,换不同的颜色。我说好。
那是三个月前。
幻灯片又切了一页。
“疾病关联:同性恋人群HIV感染率高出普通人群XX倍”
“心理问题:抑郁症、焦虑症、自杀倾向显著高于正常人群”
“社会危害:破坏传统家庭结构,影响青少年成长”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全是数字,全是结论。来源写着“据研究”、“据统计”,但没有写什么研究、谁统计。
老师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讲天气,像在讲今天的菜价。
“这些数据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方式。不是社会歧视你们,是这种生活方式本身就带来问题。矫正,不是惩罚,是挽救。”
他看向我们,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你们还年轻,可以变回正常人。”
变回正常人。
什么叫正常人?
我指甲掐进掌心。疼的。指甲缝里那点粉色还在,硌着我的皮肤。
我想起陆怀瑾说过的话。有一次我们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哪里又抓了“同性恋聚众□□”,评论里全是骂的。
我看了难受,他说别看了,关掉。我说为什么他们要这样骂,我们又没伤害谁。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们是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们是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说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安慰我,是真的在说一个事实。
我们是没有伤害任何人。
那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这里?为什么我们要看这些幻灯片?为什么我们要被“矫正”?
幻灯片又切了。这次是一张表格,左栏是“同性恋者常见特征”,右栏是“矫正后预期改变”。左栏写着: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困难、自我认同混乱。右栏写着:情绪稳定、建立正常家庭、回归社会主流。
我盯着那张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见过陆怀瑾吗?他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情绪不稳定?他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晚上跟我说晚安,我难过的时候他比我还急。
他人际关系困难?全校有一半人认识他,他打篮球的时候一堆人喊他名字。
他自我认同混乱?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喜欢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不是错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坐在这里,用这些数字、这些表格、这些“研究”,告诉我他是不正常的,我是不正常的,我们需要被“挽救”。
我的指甲掐得更深了一点。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下面,我们看一个案例。”
老师按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个视频。画质很差,像是偷拍的。一个男生坐在镜头前,低着头,看不清脸。画外音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问题?”
男生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太清。大意是说自己从小就觉得不对劲,喜欢看男生,后来偷偷交往过几个,被发现过,被打过,被骂过,现在来这里矫正,已经好多了,准备出去后找份工作,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视频放完,老师看着我们。
“有什么感想?”
没人说话。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什么?只要有决心,有正确的方法,是可以改变的。他不是个案,我们这里很多成功案例,出去后都过上了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
结婚生子。找份工作。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一那年,我妈问过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可能去外地读书,可能工作,可能——她打断我,说“反正要结婚生子,不然老了谁管你”。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喜欢陆怀瑾。或者说,还没意识到那就是喜欢。
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她要的那种“正常生活”,我可能过不了。
不是不想过,是过不了。因为我的心不在这条路上。它在那个人身上,在那些阳光、那些傻笑、那些“以后每年都涂”的约定里。
下课铃响了。
老师关掉投影仪,收拾东西,临走前说了一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好好想想,下次要写感想。”
感想。
写什么感想?写“我学到了同性恋是病”?写“我决心变回正常人”?
我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点粉色还在。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但我还知道它在那里。
回宿舍的路上,我经过那扇窗户。阳光从铁栅栏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我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光。
今天太阳也很好。
我还是不想笑。
但我想起一件事。指甲油是快掉完了,但那瓶还在。藏在陆怀瑾家的抽屉里,他说等下次见面再涂。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那瓶指甲油还在,只要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只要我还知道“我们是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他们说的那些,就都是假的。
我回宿舍,坐下,对着墙。
墙上有人刻过字,浅浅的。上次我没看清,这次我凑近了看,认出来了。
三个字:我不信。
不知道是谁刻的。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里。不知道他现在信了没有。
但看着那三个字,我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