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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天 攻心 ...

  •   早上跑操的时候我在想,今天会不会又是上课。结果吃完早饭,有人喊名字。

      “307,心理咨询。”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在这里,多看别人一眼都是麻烦。

      跟着那个人走,穿过走廊,上楼梯,到三楼。这一层我没来过,墙上刷着淡黄色的漆,比楼下亮一些。地上铺了地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脚步声。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头对我说:“进去。”

      我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这是一个房间,不大,但和楼下那些完全不一样。

      有窗户,窗户有窗帘,淡蓝色的,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窗台的一盆绿萝上。墙上有画,画的是一束花,看不出是什么花。还有一张沙发,米白色的,看着就很软。沙发旁边有个小茶几,上面放着纸巾盒,盒子上印着小雏菊。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地方让我不习惯。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在这里待了四天,我已经习惯了铁架床、塑料凳、白炽灯、水泥地。突然走进一个像家的地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

      “温予丞是吧?请坐。”

      声音从右边传来。我转头,看见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女的。年轻,二十多岁,可能三十?看不出来。长头发,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软软的。她站起来,绕过桌子,给我拉了一把椅子。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椅子,木头的,有靠背,但比楼下的塑料凳舒服多了。

      “坐呀。”她笑了笑。

      我坐下了。

      她也坐下了,坐在我对面,另一把椅子上。中间隔着小茶几,茶几上除了纸巾盒,还放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是满的。“喝点水?”

      我摇头。

      她没勉强,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哄小孩,“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聊天,你不用紧张,就当随便聊聊。”

      我没说话。

      她也不急,就那么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很温和的笑。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眼睛,看那盆绿萝。叶子挺绿的,应该有人经常浇水。

      “喜欢植物?”她问。

      “没有。”

      “那盆绿萝是我自己带来的,”她说,“养了两年了。看着它长大,还挺有成就感的。”

      我没接话。

      她也不尴尬,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温予丞,”她叫我的名字,叫得很慢,“你今年十八岁对吧?刚高考完。”

      我点头。

      “考得怎么样?想去哪个大学?”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久没人问了。进来之后,没人关心我考得怎么样,没人关心我想去哪。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还没想好。”我说。

      “有喜欢的城市吗?”

      “……没有。”

      她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她停了停,换了个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软,但问题不一样了。

      “温予丞,”她说,“你喜欢男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嫌弃,就是……好奇,像在问你喜欢吃什么菜。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是初中?还是高中?”

      “……高中。”我说。

      “具体一点呢?高一?高二?”

      “高二。”

      “怎么发现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像是真的想知道,“是有喜欢的男生了吗?”

      我指甲掐得更深了一点。

      陆怀瑾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笑的样子,他打篮球的样子,他递给我水喝的样子,他说“等我回来”的样子。

      “……嗯。”我说。

      “他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就是……在问。

      我低下头。

      “……不想说也没关系。”她笑了笑,“那就不说。”

      她靠回椅背,顿了顿,又开口。

      “你想象过未来吗?”

      我没回答。

      “就是以后的事,”她说,“上大学、工作、成家……你想过吗?”

      “……想过。”我说。

      “什么样?”

      我沉默了。

      我想过。当然想过。想过和陆怀瑾去同一个城市,租一间小房子,养一只猫,他打游戏我做饭,周末去看电影,放假去旅行。想过很多次。想过到睡不着,躲在被子里笑。

      但这些能说吗?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

      “那你想过吗——老了怎么办?”

      我抬头。

      “不是现在,是几十年后,”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父母都走了,你们也老了。谁照顾你们?生病了谁签字?住院了谁来探望?”

      我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问题不是我要逼你想,”她说,“是现实存在。你总要面对的。”

      我没说话。

      她又问:“你们能收养孩子吗?不能。那老了之后呢?靠朋友?朋友也有自己的家庭。靠社区?社区能管多少?”

      我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水很满,水面很平,一动不动。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在一起,”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我是希望你认真想想——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我指甲掐得手心发疼。

      想反驳。想告诉她我们有手有脚,能工作能赚钱,老了可以互相照顾,病了可以互相签字——我们又不是废人。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那些是真的。老了怎么办?生病了谁签字?住院了谁来看?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

      法律不管。社会不管。父母不管。只有我们两个。

      只有我们两个,够吗?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水杯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点水吧。”她说。

      我看着那杯水。玻璃杯透明,水也透明,杯壁上有一点点雾气。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那年,我发过一次烧,烧到三十九度。妈妈上班,我一个人在家躺着,难受得想哭。陆怀瑾知道了,翘了晚自习跑过来,给我买药,给我倒水,坐在床边陪我到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下面压着没写完的作业。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他了。

      我伸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我放下杯子,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说:“今天的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我们再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医生。”我说。

      “嗯?”

      “……你是真的觉得这样是为我好,对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的,”她说,“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嘲讽。

      我知道她没说谎。

      她就是真的相信。相信我是有病的,相信我需要治,相信“变回正常人”才是对我好。她不是坏人,她只是……站在另一边。

      我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淡黄色的墙,软软的地胶。我走下楼,一步一步,水泥地越来越硬,白炽灯越来越亮。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对着墙。

      墙上还是那三个字:我不信。

      我看了很久。

      忽然想笑。

      她问我老了怎么办。她问我生病了谁签字。她问我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陆怀瑾趴在我书桌上睡着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可能是硌得不舒服。我想叫他上床睡,但叫不出口。就看着他,看了一夜。

      那时候我想,这条路可能很难走。可能没有人祝福。可能老了很惨。

      但我想和他一起走。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想。

      我不知道这够不够。但这是我唯一有的东西。

      窗户外,天快黑了。那一小块天空,灰蓝灰蓝的,什么都没有。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道分叉。

      我又想起了医生的话。

      想反驳,但发现她真的相信自己在帮我。

      被好意伤害,是最说不出口的疼。

      我宁愿她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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