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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集 有人在看(上) 公司竞标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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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周一早上
时间:周一上午九点
地点:盛恒公司大办公区
周一早上的办公室,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周末两天的放松刚过,身体还残留着慵懒,但脑子已经被迫切换到工作模式。有人在茶水间排队等咖啡,有人对着电脑揉太阳穴,有人小声抱怨着早高峰的拥堵。电话铃响起来又接起,键盘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吞吐着纸张——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太如常。
文哲坐在工位上,手里的发票已经整理到最后一沓。
周末两天,他都在档案室度过的。周六下午到晚上,周日下午到晚上,加起来又是十几个小时。娅晴也来了——周六她来了一会儿,周日待了整晚。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进度快了不少。最难的那批箱子已经弄完,剩下的虽然还多,但至少有了头绪。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揉了揉肩膀,看向对面。
娅晴还没来。
桌上空空的,电脑关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那盆她从来不浇水的绿萝还在原处,叶子有点发黄。她平时八点半左右到,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今天已经九点多了。
他有点担心。
不是那种大事不妙的心慌,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想发消息问,又怕打扰她。
万一她在忙呢?万一她不想被打扰呢?万一只是路上堵车呢?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发票。
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九点十分,九点十五,九点二十。
手机终于震了。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是她的微信:
“晚点到。”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他松了口气,回:
“好,路上小心。”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她回消息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看见。
继续整理发票。
但心里还是那点不踏实。
九点半,她来了。
她从电梯口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西装,头发扎得比平时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还是那么稳。
但文哲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她眼睛下面那点青,比上周更深了。不是睡眠不足那种青,是那种……熬夜之后又强撑着的青。她的嘴角抿着,下巴比平时抬得高一点点——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走过前台,前台小姑娘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没停步。
她走过茶水间,里面有人探头看她,她没理。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始终没有看他。
但他看见她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那种停顿,很短,不到一秒。
但他注意到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没抬头。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
“没事吧?”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这次她回了:
“没事。”
两个字,冷冰冰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知道不是没事。
但她不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发票。
但余光一直落在她那边。
她在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侧脸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像屏住的呼吸。
十点整,周明辉的助理走了过来。
助理姓王,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着深色西装,走路没有声音。他走到娅晴工位旁边,微微弯了弯腰。
“沈总监,周总请您过去一趟。”
娅晴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
“嗯,周总在办公室等您。”王助理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经过文哲工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看他,但说了两个字:
“没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继续往前走。
文哲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直,那么稳。但他看得出来,她的肩膀比平时硬了一点。
周明辉办公室的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了。
那扇深色的木门,把一切都隔在里面。
文哲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发票。
但手里的发票,一张都没看进去。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他看了无数次手机。
没有消息。
二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那扇门始终关着。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有人打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小声讨论着什么。一切如常。
但文哲觉得,那扇门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三十分钟后,门开了。
娅晴走出来。
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走路的姿势,比进去的时候更硬了一点。像是身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她走回工位,坐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转头。
她没有。
她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他发微信:
“怎么说?”
她看了一眼手机,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像几分钟一样长。
然后她回复:
“竞标方案要改。”
他愣了一下。
“改什么?”
“报价。”
“改多少?”
“580万。”
他看着那三个数字,愣住了。
580万?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集那次竞标会,她当众指出580万有问题——客户要的是合理价格,不是低价。数据有问题,成本对不上,后期的坑填不平。周明辉当时采纳了她的意见,把报价调到620万,还让她牵头做方案。
现在,又改回去了?
他打字:
“为什么?”
她没回。
他又发:
“他说了什么?”
还是没回。
他抬头看她。
她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侧脸很安静,但他看得出来——她在忍着什么。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间有极淡的纹路。
他没再问。
他知道,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中午十一点半,他正准备下去干活,手机震了。
她:
“吃饭的时候说。”
他看着这五个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中午十二点,他早早地去食堂打好饭,占了靠窗的老位置。
十二点十分,她来了。
她端着餐盘,上面是那份万年不变的素菜、米饭、汤。她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吃。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说吧。”他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他说,客户那边有变化。”
“什么变化?”
“说对方预算收紧,希望我们报价低一点。”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又放下,“说这是对方高层的意思。”
他想了想。
“你信吗?”
她看着他。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太突然。”她说,“上周还说一切顺利,今天就预算收紧。而且,对方高层的意思,怎么传到周明辉耳朵里的?”
他愣了一下。
“你是说……”
“不知道。”她打断他,“但不对。”
他琢磨着她的话。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档案室发现的那份文件。2017年的销售报告,数据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真的。
他又想起苏蔓那天的话——“有人看见了”。
还有周明辉那次警告——“太出头不是好事”。
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那个,”他压低声音,“会不会和那份文件有关?”
她看着他。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
“先做方案。”她说,“580万就580万,把数据做扎实,让客户自己判断。”
“万一客户真的选了低价呢?”
“那就选。”她说,“不是我的公司。”
他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他听出来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了也没用。
“那个,”他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神经病。”
他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
下午,文哲去档案室继续干活。
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她的工位。她还在看资料,手里拿着笔,偶尔划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光。
他想,她应该没事吧。
他拿着钥匙,往负一楼走。
档案室还是那个样子,霉味,灰,灯管嗡嗡地响。他坐下来,继续整理昨天没弄完的那箱。
干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震了。
是她的微信:
“有人动过箱子。”
他愣了一下。
“什么箱子?”
“2017年的那箱。”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箱?
就是发现那份可疑文件的箱子?
他打字:
“少了什么?”
“没少。”她说,“但位置变了。”
他想了想。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会。”
他相信她。
她的记性,他领教过。前几天她说起某份文件的页码,他还不信,翻出来一看,果然没错。
他打字:
“你怎么知道位置变了?”
“我做了记号。”
他愣住了。
记号?
什么时候做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翻看那份文件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很仔细。原来那时候,她就留了心。
他打字:
“什么记号?”
“不能说。”
他笑了。
也对,不能说。
他打字:
“谁动的?”
“不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点不踏实,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不安。
有人在看。
有人在盯着。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我晚上上去找你。”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他放下手机,看着满屋子的档案。
那些箱子,那些文件,那些架子。
都还在原地。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灯管还在嗡嗡地响,水管还在咕噜咕噜地流。一切如常。
但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排2017年的箱子旁边,蹲下来看。
箱子码得很整齐,和旁边的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有人动过。
是谁?
周明辉?苏蔓?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想找什么?
他想起那份文件——那组太整齐的数据,那页太模糊的分析。
如果那份文件真的有问题,如果周明辉知道有人发现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放下了。
她现在在忙。
晚上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看。
那扇门,随时可能被推开。
谁也不知道,推开门的会是谁。
第二节:异常的文件
时间:周一下午四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文哲在档案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但进度慢得可怜。
不是干不动,是静不下来。
那扇门,每次有动静他就抬头看。走廊里的脚步声,水管里的咕噜声,甚至灯管偶尔的闪烁,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但门始终没开。
他看了无数次手机。
她没再发消息。
他想问,又不敢问。
下午四点半,门终于响了。
他腾地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是她。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傻。
“你、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她走进来,手里没拎饭盒,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看。”
她把纸袋递给他。
他打开一看——是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那份2017年的销售报告,每一页都拍得清清楚楚。数据、图表、签字、日期,一样不落。
“你打印出来了?”
“嗯。”她走到那排2017年的箱子旁边,蹲下来,“你看。”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指着箱子。
“我做的记号,在这儿。”
他凑近了看——箱子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的东西划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放的。”她说,“划在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墙角。”
他看了看现在的位置——箱子还是那个箱子,但右下角对着的方向,变了。原本对着墙角,现在对着过道。
“所以……”
“有人动过。”她说,“而且动完之后,还放回来了。”
他愣住了。
动完之后还放回来?
那就是说,有人专门来找东西,找完之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会是谁?”他问。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另一边,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个也动过。”
他走过去。
她指着箱子的侧面——同样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位置也变了。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箱子。
“都动过?”
“我做了记号的三个,都动过了。”她说,“其他的不知道。”
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们想找什么?”
她看着他。
“那份文件。”
他愣了一下。
“可是文件还在啊。”
“他们不知道。”她说,“他们只是怀疑。”
他想了想。
“怀疑什么?”
“怀疑有人发现了。”她说,“或者,怀疑那份文件有问题。”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得出来,她在想事情。
“那现在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不做。”
“啊?”
“他们已经来过了,没找到什么。”她说,“现在做什么,都会让他们起疑。”
他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做,好像也不太对。
“那个,”他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周明辉?”
她看着他。
“可能。”
“那苏蔓呢?”
“也可能。”
他想了想。
“他们俩是一伙的吗?”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排箱子。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管嗡嗡地响。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你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被盯上。”
他想了想。
“不怕。”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他笑了,“你这么厉害,谁来都不怕。”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而且,”他说,“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们爱盯就盯,反正我就在这儿干活。还能把我怎么样?”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箱子。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啊。”他说,“总不能因为有人盯着,就不干活了吧?”
她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问:“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动这些箱子?”
她想了想。
“两种可能。”
“哪两种?”
“一种是,他们知道文件有问题,想销毁。”她说,“但文件还在,说明不是这个。”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他们不知道哪份文件有问题,但知道有人发现了。”她说,“所以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他愣了一下。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留下。”她说,“照片在我手里,不在箱子里。”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看着他。
“但你留下了。”
他愣住了。
“我?”
“你每天晚上下来。”她说,“他们看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怎么办?”
她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她说:“正常干活。”
“啊?”
“就当不知道。”她说,“该来还来,该干还干。”
他想了想,明白了。
越反常,越引人怀疑。
“好。”他点头,“听你的。”
她看了他一眼。
“不怕?”
“不怕。”他笑了,“反正有你。”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两人继续干活。
档案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偶尔的对话声,混在一起。
但气氛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就是变了。
更紧了一点。
干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晚上还来吗?”
“来啊。”他说,“天天都来。”
“不怕?”
“怕什么?”他说,“他们要是真敢来,我就……”
“就什么?”
他想了想。
“就躲你后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
那个动,比之前明显了一点。
他看见了,心里暖洋洋的。
“开玩笑的。”他说,“我不会躲的。”
她看着他。
“我会站在你旁边。”他认真地说,“不管谁来。”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神经病。”
他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
继续干活。
干到六点,她看了看手机。
“该上去了。”
“嗯。”
两人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排箱子。
“怎么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箱子的缝隙里。
“这是什么?”
“一根头发。”她说,“下次来,看看还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有办法。”
她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他跟在后头。
锁上门,往楼梯走。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
他走在她旁边。
忽然问:“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
“要是来了呢?”
“那就来。”
他想了想。
“那我明天早点来。”
她看着他。
“早点来干嘛?”
“帮你看着。”他说,“万一他们白天来,我能看见。”
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心里暖洋洋的。
走到一楼,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她回头看他。
“晚上见。”
“晚上见。”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热热的。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那根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她回:
“黑的。”
他笑了。
打字:
“我的头发也是黑的。”
她没回。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想,今晚的档案室,应该不会有人来。
但如果有人来,他也不怕。
因为有她。
第三节:苏蔓的示好
时间:周二上午十点
地点:盛恒公司大办公区
周二上午的办公室,比周一多了几分常态感。
大家已经进入了工作节奏,电话铃声规律地响起,键盘声均匀地敲着,茶水间里排队的人少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文哲坐在工位上,继续整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发票。
昨晚他没睡好。
倒不是害怕,是脑子里总在想那些事——被动的箱子,那根头发,还有那句“有人在看”。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
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他用冷水敷了半天才消下去。
对面的座位空着。
娅晴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她平时这个点应该到了。
正想着,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来。
还是那身打扮,白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走路的姿势,比昨天放松了一点。
他松了口气。
她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他发微信:
“早。”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又发:
“昨晚睡得好吗?”
这次她回了:
“还行。”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还行,就是还可以的意思。
他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十点左右,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哒,哒,哒,节奏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苏蔓。
他没抬头,继续干活。
但那脚步声,在他工位旁边停了。
“文哲。”
他抬起头。
苏蔓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也不是训人之前的假笑,而是……亲切?热情?他说不上来。
“苏主管。”他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苏蔓摆摆手,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忙着呢?”
“还好。”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发票,“就是整理这些。”
“这些琐事,让实习生做就行了,你可是咱们行政部的骨干。”苏蔓笑着说。
他愣住了。
骨干?
他?
来公司一个多月,每天被骂得狗血淋头,怎么就成骨干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笑两声。
苏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个,周末有空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末?”
“对,周末。”苏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老公的朋友开了家新餐厅,环境特别好,我想着请你过去尝尝。就当是……感谢你最近这么辛苦,帮我分担了那么多工作。”
他彻底懵了。
请他吃饭?
苏蔓?
那个天天骂他的苏蔓?
“这、这怎么好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不用不用,应该的……”
“哎呀,别客气。”苏蔓拍拍他肩膀,“就这么定了,周六晚上,我到时候把地址发你。”
她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
“对了,可以带朋友一起。”她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是和沈总监关系挺好吗?可以叫她一起。”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留下文哲一个人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对面。
娅晴正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
“你听见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回:
“嗯。”
他又发:
“她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不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团浆糊。
苏蔓请他吃饭?
还特意提到可以带娅晴?
这是什么套路?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
“你说,她到底想干嘛?”他问。
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两种可能。”
“又是两种?”他苦笑,“你说话老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
“那我说一种。”
“别别别,”他赶紧说,“两种就两种,你说。”
她放下筷子。
“第一种,她真的是想请你吃饭。”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她天天骂我,怎么可能请我吃饭?”
“那第二种。”
他等着。
“有人让她来的。”
他愣了一下。
“谁?”
她看着他。
没说话。
但他明白了。
周明辉。
又是周明辉。
“他到底想干嘛?”他压低声音,“先是动箱子,现在又让苏蔓来请吃饭……”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有关系。”
他想了想。
“那我去不去?”
她看着他。
“你想去吗?”
“不想。”他说,“但不去的话,会不会……”
“会。”
他愣住了。
“会什么?”
“会让他们更怀疑。”她说,“你现在不去,他们就会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心虚。”
他琢磨了一下,好像有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去?”
她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我陪你去。”
他愣住了。
“你?”
“嗯。”
“为什么?”
她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管谁来,你都在吗?”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那当然……”
“那我也在。”她说,“你去,我就去。”
他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在帮他。
“好。”他笑了,“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他低下头,也继续吃。
但心里暖洋洋的。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要是她问起档案室的事……”
“正常说。”
“啊?”
“就说在整理。”她说,“别的不知道。”
他点点头。
“还有,要是她问起我……”
她看着他。
“问我什么?”
“问我……”他想了想,“问我为什么晚上也在。”
她沉默了几秒。
“就说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她说,“反正他们看见了。”
他点点头。
对,反正他们看见了。
瞒不住,就不瞒。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电梯走。
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问:“你说,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过了一会儿,她说:“会知道的。”
电梯来了。
两人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快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发毛。
快了?
什么意思?
但他没问。
他知道,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第四节:文哲的困惑
时间:周二下午两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下午两点,文哲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干活。
娅晴没下来。她下午有个会,走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晚点来。”
他回:“好,我等你。”
然后就开始了一个人干活。
但干着干着,脑子里全是上午的事。
苏蔓请他吃饭。
苏蔓,那个天天骂他的苏蔓,那个给他穿小鞋的苏蔓,那个恨不得把他赶走的苏蔓——居然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说请他吃饭。
还说是“骨干”。
骨干。
他想起这个词,自己都笑了。
他来公司一个多月,干的都是最琐碎的活——整理发票,跑腿送文件,被苏蔓呼来喝去。骨干?他要是骨干,那公司得黄。
但笑完之后,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不是笑话。
这是有人在布局。
他想起娅晴上午说的那两个字——“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快了就是快有结果了。
快了就是快出事了。
他越想越乱,手里的文件翻来覆去,一沓纸看了半天也没分出来。明明是2018年的,他差点塞进2019年的箱子里。明明是销售部的,他差点放到行政部的架子上。
他自己都发现自己不对劲。
干脆放下,坐在那儿发呆。
档案室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地响着,水管咕噜咕噜地流着。这些声音平时听着烦,现在听着,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至少还有声音。
他靠着墙,看着对面那排箱子。
那根头发还在吗?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
箱子的缝隙里,那根黑色的头发还在原处,细细的,弯弯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松了口气。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箱子——娅晴说的那个做了两个记号的。
他凑近了看。
上面那道细痕还在。
但下面那道,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是真的没了。
他心里有点发毛。
有人来过。
真的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随便翻翻,是知道要翻起来看。
他站起来,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脑子里更乱了。
三点半,门开了。
她走进来。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一沓文件。
“会开完了?”
“嗯。”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文件堆,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沓纸。
“没干多少?”
他挠头:“在想事情。”
她没说话,坐到旁边的纸箱上。
他也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堆文件。
“想什么?”她问。
“苏蔓的事。”他说,“还有周明辉,还有那些箱子,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说的‘快了’。”
她看着他。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他老实承认,“我脑子笨,绕不过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笨。”她说,“你是太老实。”
他愣了一下。
“老实不好吗?”
“好。”她说,“但容易被绕进去。”
他想了想,好像也是。
从小到大,他爸妈就老说他老实。他以为是夸他,后来才发现,老实人最容易吃亏。
“那你说说,”他往前凑了凑,“他们到底想干嘛?”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先说苏蔓。”
他点点头。
“她请你吃饭,两种可能。”她说,“一是她自己想请,二是有人让她请。”
“你上午说了。”
“嗯。”她继续说,“但不管是哪种,目的都一样。”
“什么目的?”
“接近你。”
他愣住了。
“接近我?为什么?”
“因为你在档案室。”她说,“因为你每天晚上都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有关系。”
他想了想。
“那她为什么让我带你一起去?”
她看着他。
“因为想看看我。”
“看你?”
“嗯。”她说,“看我什么反应,看我跟你什么关系,看我知道多少。”
他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那我们去吗?”
“去。”
“真的去?”
“嗯。”她说,“不去,他们更怀疑。”
他点点头。
又问:“那去了之后,我该怎么说?”
“正常说。”她说,“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那要是问起你呢?”
她看着他。
“问我什么?”
“问我们……”他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问我们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两秒。
“就说同事。”
他愣了一下。
同事?
只是同事吗?
但他没说出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
他想了想。
“不怕。”他说,“但有你在,更不怕。”
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箱子你看了吗?”
“看了。”他说,“那根头发还在。”
“确定?”
“确定。”他说,“我早上来的时候先看的,下午又看了一次,还在。”
她点点头。
“那就是没人来过。”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但她没松。
“不一定。”
“啊?”
“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她说,“所以不来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那排箱子旁边。
他也跟过去。
她指着其中一个箱子。
“这个,我做了两个记号。”
他凑近了看。
箱子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箱子的底部,也有一道——但那道,现在已经看不清了,好像被人抹掉了。
“上面的还在。”她说,“下面的没了。”
他愣住了。
下面的没了?
那就是说,有人动过这个箱子,而且知道要翻起来看?
“这……”他声音有点干,“这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等。”
“等?”
“等他们下一步。”她说,“现在做什么,都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意。”
他点点头。
但又忍不住问:“那要是他们……”
“不会。”她打断他,“他们不会现在动手。”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候。”她说,“竞标还没结束。”
他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竞标。
周明辉的报价调整。
那天的文件。
现在这些事。
全都连在一起了。
“那个,”他看着她,“你说,那份文件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
“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
“嗯。”她说,“如果那份报告有问题,那其他年份的呢?其他部门的呢?”
他愣住了。
对啊。
如果2017年的有问题,那2016年的呢?2018年的呢?
“你是说……”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是真的,那问题就大了。”
他听着,心里越来越凉。
“那周明辉……”
“嗯。”
他没再问了。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排箱子。
档案室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她转身。
“继续干活。”
“嗯。”
他跟上她。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那个——”
她回头。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好像软了一点。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
两人坐下来,继续干活。
档案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偶尔的对话声,混在一起。
干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周六几点?”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苏蔓的饭局。
“她没说。”他说,“晚上,应该七点左右吧。”
她点点头。
“我跟你去。”
他看着她。
“你真去?”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
但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他心里暖洋洋的。
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要是苏蔓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
她看着他。
“你想怎么说?”
他想了想。
“就说……”他有点不好意思,“就说那天晚上。”
她没说话。
他赶紧补充:“就是实话实说。你帮那个女孩,我拍视频,第二天发现是同事……”
“可以。”
他松了口气。
又问:“那要是问我们为什么老在一起……”
她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就说投缘。”
他愣住了。
投缘?
这个答案,好像也行。
但又好像,有点不够。
他没敢再说。
继续干活。
干到五点,她看了看手机。
“该上去了。”
“嗯。”
两人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排箱子。
“怎么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头发,塞进另一个箱子的缝隙里。
“换一个。”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这样的人,居然会用这种土办法。
但又觉得,很可爱。
当然,他没敢说出来。
她弄好了,转身往外走。
他跟上。
锁上门,往楼梯走。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
他走在她旁边。
忽然问:“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
“要是来了呢?”
“那就来。”
他想了想。
“那我明天早点来。”
她看着他。
“早点来干嘛?”
“帮你看着。”他说,“万一他们白天来,我能看见。”
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心里暖洋洋的。
走到一楼,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
她回头看他。
“晚上见。”
“晚上见。”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热热的。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那根新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她回:
“还是黑的。”
他笑了。
打字:
“那要是他们发现头发变多了,会不会怀疑?”
她没回。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想,今晚的档案室,应该还是安全的。
但明天呢?
他不知道。
但有她在,就不怕。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地铁站。
第五节:周明辉的约见
时间:周三上午十点
地点:盛恒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周三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周明辉的办公室里落下一大片金黄。
静安寺的金顶在窗外反着光,塔尖刺向蓝天。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街道,车流人声被隔音玻璃滤得模糊不清,像另一个世界。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娅晴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周明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是那对定制的英文缩写,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逆光,看不清表情。
他身后的书架上,那排整齐的管理类书籍旁边,多了一个新相框。是一家四口的合影,他和太太、两个孩子,都笑得很好看。那只玉貔貅还在老位置,油润润的,正对着他的办公桌。
“坐。”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有点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明辉继续看文件,好像忘了她在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就这么看着那份文件,偶尔翻一页,偶尔用笔划一下。始终没抬头看她。
她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这是在晾她。
她见过这种招数——让对方等,等得越久,对方的心理防线就越容易松动。谈判的时候,面试的时候,甚至是警察审讯的时候,都有人用这招。
但她不急。
她看着窗外的静安寺,数塔尖上的瓦片。
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周明辉终于抬起头。
“不好意思,这份文件有点急。”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靠进椅背里,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竞标方案看得怎么样了?”
“在改。”
“580万的报价,能行吗?”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也在看她,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很多次——是试探,是打量,是“我看你怎么办”。
“周总希望我说能行,还是不能行?”
周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真是一点没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不是要听你讨好我,我是想听真话。”
“真话就是,580万有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顿了一下。
“什么问题?”
“成本对不上。”她说,“人力、硬件、后期维护,每一项都压不下来。我重新核算过,按580万算,人力成本至少要压掉一个岗位,硬件要走水货渠道,后期维护只能承诺一年,不是三年。”
她顿了顿。
“但这些,客户都会知道。华讯的前车之鉴,他们不会忘。”
周明辉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要改?”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因为客户那边,有变动。”
“什么变动?”
他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娅晴,你来公司多久了?”
“三周。”
“三周。”他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周时间,你做了不少事。竞标会上怼老张,一个人打跑四个混混,还帮着那个新人文哲整理档案。”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档案室那个地方,好几年没人管了。你去过几次?”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几次。”
“和文哲一起?”
“嗯。”
他笑了。
“你对他倒是挺好。”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很欣赏你。真的。像你这样有能力、有胆识的人,不多见。我挖你来,就是看中你这点。”
“周总想说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这回他没俯身,而是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想说,有些事情,你看到了,但未必看全了。”他说,“公司里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让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清全局。”
她看着他。
“周总说的是竞标,还是别的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更深了。
“你真的很聪明。”他说,“聪明到让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担心你知道得太多。”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
她没动,也没躲。
就这么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挂钟嗒嗒地响着。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知道得多也不一定是坏事。”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关键是你站在哪一边。”
“周总想让我站在哪一边?”
他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
他继续说:“竞标这件事,做好了,你前途无量。做不好……”他顿了顿,“也不是你的问题。毕竟,方案是大家一起定的。”
她听懂了。
做好了,是他领导有方。
做不好,是她执行不力。
“周总放心。”她站起来,“方案我会做好。”
他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周总。”
“嗯?”
“2017年的销售报告,您还记得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但他手里的笔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什么报告?”
“没什么。”她说,“就是前几天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到的,觉得数据挺有意思。”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是吗?”他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点,“那都是老黄历了,不用在意。”
“周总说得对。”她点点头,“那我出去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她往工位走,脚步不紧不慢。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她想起刚才周明辉的表情。
那个表情,她见过。
第一次是提到那几个闹事的人时,他脸色变了一下,眼神躲了一下。
这一次,是提到2017年的报告时,他的笔顿住了,笑容僵住了。
两件事,都和同一个年份有关。
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坐下。
对面,文哲正在偷偷看她,被她发现,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发票。他的耳朵尖红红的,手里的发票翻来翻去,明显是在装样子。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没事。”
他秒回:
“真的?”
“嗯。”
他又发:
“他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问了竞标,问了档案室,问了文哲。”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问我了?你怎么说?”
“说你很好。”
他又沉默了。
然后手机震了——是一张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脸红了,配字“谢谢”。
她看着那张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行字:
“晚上老地方。”
他回:
“好,等你。”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资料。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2017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
2017
然后画了一个圈。
圈外面,她又写了几个词:
销售报告 周明辉那几个人箱子有人在看
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还没串起来。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串起来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第六节:档案室的第三夜
时间:周三晚上八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晚上八点,文哲准时推开档案室的门。
灯还是那盏灯,嗡嗡地响着。霉味还是那股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架子还是那些架子,一排一排地立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今晚,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他走到那排2017年的箱子旁边,蹲下来看。
那根头发还在——娅晴昨天放的那根,细细的,弯弯的,塞在箱子的缝隙里。他凑近了看,确定没动过。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做了两个记号的箱子。
上面那道细痕还在。下面那道,还是看不清。
他站起来,回到那张破桌子旁边,坐下。
今晚她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零五分。
她平时很准时,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他等。
八点十分,八点十五,八点二十。
他开始有点不安。
不是那种大事不妙的不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又放下了。
万一她在路上呢?万一她在忙呢?
再等等。
八点二十五分,门响了。
他腾地站起来。
门开了——是她。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还是那两个饭盒,还是那股熟悉的饭菜香。
他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他问。
“有事。”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今天是红烧排骨、清炒豆芽,还有一份番茄蛋汤。排骨炖得软烂,酱色油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但他没急着吃。
他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下面那点青,比昨天更深了。
“周明辉又找你了?”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
“嗯。”
“说什么?”
“还是竞标的事。”她拿起筷子,“吃饭。”
他坐下,也拿起筷子。
两人默默地吃饭。
档案室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饭盒的脆响。
吃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还有呢?”
她看着他。
“还有什么?”
“你脸色不对。”他说,“不只是竞标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他问了你。”
他愣了一下。
“问我什么?”
“问你晚上在不在档案室。”她说,“问你和我一起,都干些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说?”
“说你整理档案。”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我们只是同事。”
他听着那句“只是同事”,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但没说什么。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2017年的报告。”
他愣住了。
“他主动问的?”
“嗯。”
“你怎么说?”
“说翻到了,觉得数据有意思。”
他看着她。
“他什么反应?”
她想了想。
“脸色变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那……那说明他真的有问题?”
她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两人继续吃饭。
但气氛变了。
更沉了,更紧了。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排箱子旁边。
他也跟过去。
她蹲下来,看那根头发。
“还在。”他说。
她点点头。
又看那个做了两个记号的箱子。
“下面这道,还是看不清。”他说。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箱子的底部。
光打上去,那道划痕隐约可见。但确实被抹掉了一部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有人动过。”她说。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动过,不是自己掉的?”
“因为方向。”她指着那道痕,“原来是从左往右划的,现在有反方向的擦痕。”
他凑近了看。
确实,那道痕旁边,有几道细细的擦痕,方向相反。
“他们在找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站起来,“但肯定在找。”
他心里有点发毛。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排箱子。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管嗡嗡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很轻,但确实有。
他看向她。
她也听见了。
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嗒。
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没动,只是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他看见门把手,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
这回是远去的方向。
嗒,嗒,嗒。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走了?”他压低声音问。
她点点头。
但还是盯着那扇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走过去,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关上门,走回来。
“是谁?”他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
“不知道。”
她打断他。
他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个拳头,很紧。
他忽然有点心疼。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管是谁,我都在。”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
“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松开拳头。
“继续干活。”她说。
“好。”
两人回到桌子旁边,继续整理文件。
档案室里又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安静是平静的,现在的安静是紧绷的。
像一根拉紧的弦。
干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
“要是再来呢?”
“那就来。”
他想了想。
“那我明天早点来。”
她看着他。
“早点来干嘛?”
“帮你看着。”他说,“万一他们白天来,我能看见。”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他心里暖了一点。
继续干活。
干到十点,她看了看手机。
“该走了。”
“嗯。”
两人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发,塞进另一个箱子的缝隙里。
“换一个。”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这样的人,居然会用这种土办法。
但又觉得,很安心。
她弄好了,转身往外走。
他跟上。
锁上门,往楼梯走。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
他走在她旁边。
忽然问:“你说,刚才那个人,会不会还在附近?”
她没回答。
但他感觉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楼,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很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然后回头看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没马上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看有没有人跟着她。
看了大概五分钟,确定没有人,他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是她:
“到家了。”
他笑了。
打字:
“好,早点睡。”
她又发了一条:
“刚才的事,别跟人说。”
他回:
“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想,今晚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周明辉的人?是苏蔓?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在。
他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
第七节:脚步声
时间:周四晚上八点半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周四晚上,文哲比平时来得更早。
七点半他就下来了。不是想干活,是想先来看看——看看那根头发还在不在,看看那个做了记号的箱子有没有变化,看看有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检查了一遍。
头发还在。两个记号的箱子,下面那道还是看不清,但旁边没有新的擦痕。其他的箱子,看起来都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
但没办法。
昨晚那脚步声,那微微动了一下的门把手,一直在脑子里转。
八点二十,娅晴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还是那两个饭盒,还是那股熟悉的饭菜香。
“你这么早?”她看见他,问。
“嗯,早点来看看。”
她点点头,把饭盒放在桌上。
“有情况吗?”
“没有。”他说,“头发还在,箱子没动。”
她没说话,打开饭盒。
今天是土豆烧牛肉、清炒青菜,还有一份紫菜蛋花汤。
两人坐下吃饭。
吃了几口,他忍不住问:“你说,昨晚那个人,今天还会来吗?”
她看着他。
“不知道。”
“要是来了呢?”
“那就来。”
他想了想。
“那我们今天晚点走?”
她没回答。
但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两人开始干活。
今晚的进度不错。她分类,他上架,配合越来越默契。那些原本乱七八糟的文件,一堆一堆被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到架子上。
干到九点半,文哲停下来喝水。
他靠在墙上,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她还在翻文件,没停。
他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清晰。眼睛下面那点青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点。她翻文件的时候,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抿一下嘴,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纸面。
他看呆了。
“看什么?”她没抬头。
他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
“没、没看什么……”
她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干活。
九点五十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很轻,但确实有。
他手里的文件停住了。
她手里的文件也停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嗒。
和昨晚一样,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
但今晚,不止一个人。
他听出来了——至少两个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他想动,但动不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没动。
只是盯着那扇门。
一秒,两秒,三秒。
门把手动了。
这回不是微微动一下,是实实在在地往下转。
他看见那个金属把手,一点一点地转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门没开。
锁着。
他把钥匙带在身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
这回是远去的方向。
嗒,嗒,嗒。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向她。
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个拳头,比昨晚更紧。
“走了?”他压低声音问。
她没回答。
站起来,轻轻走到门边。
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回头看他。
“走了。”
他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是昨晚那个人?”
“不止。”她说,“两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
“是周明辉的人?”
“不知道。”
她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走出去,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然后蹲下来,看着地面。
他也蹲下来。
地上,有两个烟头。
还带着一点火星,刚扔下不久。
她捡起来,看了看。
“中华。”她说。
他愣了一下。
中华?那种贵的烟?
“周明辉抽什么烟?”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没注意过。”
她把烟头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
“走吧。”
“现在?”
“嗯。”她说,“他们今晚不会来了。”
两人收拾东西,锁上门,往楼梯走。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
他走在她旁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总觉得有人会跟上来。
走到一楼,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然后回头看他。
“明天见。”
他看着她,忽然有点不想走。
“那个,”他开口了,“你一个人回去,安全吗?”
她看着他。
“你担心我?”
“嗯。”他老实承认,“万一他们……”
“不会。”她说,“他们不敢。”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底下,也有东西。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也没拒绝。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梧桐叶子沙沙响,偶尔飘下来一两片。
他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
忽然问:“你说,他们到底想干嘛?”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发现了多少。”
他想了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看着他。
“继续。”
“继续?”
“继续干活。”她说,“继续等。”
他点点头。
走到地铁站口,她停下。
“到了。”
他也停下。
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路灯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那个,”他说,“你小心点。”
她点点头。
“你也是。”
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站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是她:
“到家了。”
他笑了。
打字:
“好,早点睡。”
她又发了一条:
“烟头的事,别跟人说。”
他回:
“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他心里,有团火。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要干嘛,他都在。
她身边。
永远。
第八节:谁在盯着
时间:周五早上七点
地点:文哲的出租屋
文哲一夜没睡好。
不是没睡,是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扇转动的门把手,那两个烟头,还有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那道裂缝,从东到西,像一条小河。以前看着觉得烦,现在看着,反而觉得安心——至少这东西不会突然动起来,不会突然转一下。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七点整。闹钟还没响。
不是闹钟,是微信。
娅晴发的。
“醒了?”
他愣了一下,打字:
“醒了。你呢?”
她回:
“一直没睡。”
他看着她那四个字,心里一紧。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字:
“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在想事情。”
他看着那三个字,知道不是简单的事。
他想了想,打字:
“我去买咖啡,老地方?”
她回:
“嗯。”
他放下手机,爬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脸色有点白。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僵。
没关系。
她需要他,他就去。
时间:周五早上八点二十分
地点:公司楼下
文哲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今天他来得更早——七点四十就买好咖啡了,等了整整四十分钟。不是故意来这么早的,是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躺着,不如早点来。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往路口张望。
八点二十五分,她来了。
她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穿着那件灰色西装,头发扎得低低的。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直,那么稳,但他一眼就看出来——她眼睛下面的青,比昨天更深了。像是一夜没睡的人,强撑着出来的那种青。
他迎上去,把咖啡递给她。
“早。”
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笑了:“你看出来了?”
她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里走。
电梯里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她旁边,这回没躲。
她也没躲。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十八楼,两人一起出来。
走到工位,她坐下,喝了一口咖啡。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看他,但开口了。
“中午说。”
他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食堂。
他打好饭,占了靠窗的老位置。她端着餐盘过来,坐下。
两人默默吃饭。
吃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
“说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想了一夜。”
他等着。
“那两个烟头。”她说,“中华烟,五十多一包。苏蔓抽不起,文哲抽不起,一般员工也抽不起。”
他愣了一下。
“你是说……”
“周明辉抽什么烟,我查了。”她说,“有一次开会,我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包中华。”
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
“不一定。”她说,“也可能是别人。但肯定是有钱人。”
他想了想。
“那昨晚那两个人……”
“可能是他的人。”她说,“也可能不是。”
他听着,脑子有点乱。
“那到底是谁?”
她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把自己能想到的人一个一个排出来。
周明辉,苏蔓,老张,还有那几个来闹事的……
“周明辉最可疑。”他说。
她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他最紧张。竞标的事,2017年的文件,还有他对你的态度。”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那天找你,问你档案室的事,问你和我一起干什么。他肯定知道什么。”
她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他挠头,“还有就是感觉。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是……”他想了想,“又想用你,又怕你。想让你替他干活,又怕你发现什么。”
她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被盯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底下,也有东西。
“怕。”他老实承认,“昨晚吓得我手心都是汗。”
她看着他。
“那你还来?”
“来啊。”他说,“不来怎么知道是谁盯着?”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你在。”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
“你在,我就不怕。”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吃饭。
“神经病。”
他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电梯走。
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问:“那个烟头,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他。
“留着。”
“留着干嘛?”
“不知道。”她说,“但留着有用。”
他点点头。
又问:“那昨晚那两个人,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还会来。”
他想了想。
“那我们怎么办?”
她看着他。
“继续。”
“继续?”
“继续干活。”她说,“继续等。”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
到了一楼,有人进来。到了负一楼,他出去。
她看着他说:“晚上见。”
他点点头。
门关上了。
他站在负一楼的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上跳。
一直跳到十八楼才停。
他转身,往档案室走。
推开那扇门,霉味还是那么重,灰还是那么厚。
但他不觉得难受了。
他坐下来,开始干活。
一边干,一边想。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周明辉的人?苏蔓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想找什么?
那份文件?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不管是谁,不管他们要干嘛,他都在。
她身边。
永远。
第九节:文哲的决定
时间:周五晚上十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周五晚上,档案室里只剩下文哲一个人。
娅晴没来。她下午发消息说有事,要晚点到,让他先干着。他回“好”,然后就一个人下来了。
一个人。
他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刚来上海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在周末的街头闲逛。他不怕一个人。
但今晚,他觉得一个人有点难熬。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他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半天没翻动一页。
灯管嗡嗡地响着,水管咕噜咕噜地流着。这些声音他早就习惯了,平时听着只觉得烦,现在听着,反而觉得安心——至少还有声音。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扇转动的门把手。
那两个烟头。
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当时吓得手心全是汗,后背都湿了。他以为自己会怕得不敢再来。
但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因为她吗?
好像是的。
但又好像不只是因为她。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在,我就不怕。”
他当时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但现在一个人坐在这儿,他才发现,他在,她不怕。那她不在呢?
他怕吗?
他想了一会儿。
怕。
是真的怕。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如果他不来,她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一个人,在那间档案室里,听着那些脚步声,看着那扇转动的门把手。
她一个人,捡起那两个烟头,装进口袋里。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两头。
他想起她眼睛下面的青。
一夜没睡的人,才会有那种青。
她一夜没睡,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人还会不会来?在想那份文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想这些。
手机震了。
是她:
“还要一会儿。你先干。”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
“不急,慢慢来。我等你。”
她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昨晚说,“你在,我就不怕”。
那她之前呢?
之前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国外,一个人被欺负,一个人发烧躺着,一个人扛所有事。
那时候,谁在她身边?
没有人。
他想象那个画面——十六岁的她,一个人躺在六叠的出租屋里,发着高烧,没人管。外面下着雨,雨声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她缩在被子里,等天亮,等烧退,等第二天继续去上学,继续被欺负。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为那个没人陪的她。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那排箱子旁边。
那根头发还在。那个做了记号的箱子,还是老样子。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被抹掉的划痕。
他想,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要干嘛,他都要在她身边。
不是因为她厉害,不需要他保护。
是因为她太久了。
太久一个人。
太久没人陪。
太久没人说“我在”。
那就从他说起。
十点半,门响了。
他腾地站起来。
门开了——是她。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还是那两个饭盒,还是那股熟悉的饭菜香。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他笑了,“刚干了一会儿。”
她走过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打开——今天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份冬瓜汤。
“吃吧。”她说。
他坐下,拿起筷子。
她也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
两人默默地吃饭。
吃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看她。
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下面那点青,还是那么深。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
“嗯。”
“想什么?”
她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想什么?”
她放下筷子。
“想那些人。”
“想他们还会不会来?”
“嗯。”
“想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嗯。”
“想接下来怎么办?”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因为我也在想。”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他继续说:“我想了一天。”
“想什么?”
“想他们是谁,想他们想干嘛,想我们怎么办。”他说,“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想我为什么要来。”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你。你在,我就不怕。”
她看着他。
“后来发现,不只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以前一个人太久了。发烧一个人,被欺负一个人,扛事一个人。现在有人盯着你,我不想让你还一个人。”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
“不管谁来,我都在。”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动,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管嗡嗡地响。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可能还会来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可能带着刀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知道。”
她看着他。
“那你还来?”
“来。”他说,“不来怎么知道他们带没带刀?”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
那个动,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神经病。”她说。
他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
笑完了,他说:“我不是开玩笑的。”
她没说话。
“我说真的。”他认真地说,“不管他们来不来,不管他们带不带刀,我都在。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随便你。”
他笑了。
随便,就是可以的意思。
他懂。
两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排箱子旁边。
他也跟过去。
她蹲下来,看那根头发。
“还在。”他说。
她点点头。
又看那个做了记号的箱子。
“还是那样。”他说。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头,看着。
他也蹲下来,看着那根烟头。
“你说,这上面会有指纹吗?”他问。
她看着他。
“不知道。”
“要不要送去查查?”
“查不了。”她说,“我们没有门路。”
他想了想。
“那怎么办?”
她把烟头装回口袋。
“留着。”
“留着干嘛?”
她看着他。
“留着,等有用的时候。”
他点点头。
两人站起来。
她忽然问:“你真的不怕?”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要来。”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笑了,“你在,我就不怕。”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转身。
“走吧。”
“嗯。”
两人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发,塞进另一个箱子的缝隙里。
“换一个。”
他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就像小时候冬天,妈妈把他的手捂在掌心里,呵着热气说“冷不冷”。
她弄好了,转身往外走。
他跟上。
锁上门,往楼梯走。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
他走在她旁边。
忽然问:“你说,那些人今晚还会来吗?”
她没回答。
但他感觉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楼,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然后回头看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没马上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看有没有人跟着她。
看了大概五分钟,确定没有人,他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是她:
“到家了。”
他笑了。
打字:
“好,早点睡。”
她又发了一条:
“今天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
他打字:
“我也记住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想,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要干嘛,他都在。
她身边。
永远。
第三集.第九节完,待续
第十节:午休的偶遇
时间:周六中午十二点
地点:公司食堂
周六的公司食堂比平时冷清许多。
大多数员工都休息了,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零零散散地坐在各处。打饭的窗口只开了一半,菜品种类比平时少,连免费汤都稀了不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投下一片片光影,看着有点寂寞。
文哲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是周六,按理说他应该休息。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公司要求,是他自己想来。档案室的活还有很多,而且……
而且她今天也来了。
他想起早上在楼下等她的时候,她从那辆出租车里下来,看见他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那儿,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当时心里就暖洋洋的,觉得早起四十分钟也值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十分,她应该快下来了。
他往打饭的窗口那边望了望,没看见她的身影。
正想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哒,哒,哒,节奏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平时在办公室里听见这声音,他就知道苏蔓又要来找麻烦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周六她也来?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苏蔓端着盘子,正笑盈盈地朝他走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枚亮晶晶的胸针,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精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但那笑容底下,他总觉得藏着什么。
“文哲!好巧啊!”苏蔓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热情,“你也加班?”
他赶紧站起来:“苏主管。”
“坐坐坐,别客气。”苏蔓摆摆手,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放下餐盘的时候,那股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来,呛得他差点打喷嚏。
他看着她的餐盘——红烧排骨、清炒虾仁、一份精致的提拉米苏,还有一碗看着就很贵的海鲜汤。平时她在食堂都是吃最普通的套餐,一荤一素加米饭,从不超过二十块。今天这阵仗,明显不对劲。
“苏主管今天……”他斟酌着用词,“伙食不错。”
苏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
“周末嘛,犒劳犒劳自己。”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吃相很优雅,“对了,我那天跟你说的吃饭的事,周六晚上,别忘了啊。”
他点点头:“记得,谢谢苏主管。”
“谢什么,应该的。”苏蔓又笑了,这回笑得意味深长,“到时候沈总监也来吧?”
他愣了一下。
“她……应该来吧。”
“那就好,那就好。”苏蔓点点头,继续吃饭。
他低着头,也继续吃饭。
但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她到底想干嘛?
只是单纯请他吃饭?不可能。他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小员工,有什么值得她请的?
是周明辉让她来的?很有可能。那天周明辉找娅晴谈话,问了档案室的事,问了他们俩的事。现在苏蔓又凑上来,肯定不是巧合。
那她今天特意来食堂找他,又是为什么?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吃饭,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但她吃饭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等什么——等他开口,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心里有点发毛。
但又告诉自己,稳住,别慌。
吃了一会儿,苏蔓忽然开口。
“文哲啊,你来公司也一个多月了吧?”
“嗯,一个半月。”
“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苏蔓点点头,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个档案室的活,累不累?”
他心里一动。
来了。
“还好。”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慢慢弄,总能弄完。反正就我一个人,也没人催。”
“一个人弄?”
“嗯。”
“不是听说……”苏蔓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沈总监有时候也下去帮忙?”
他愣了一下。
她知道?
但她怎么知道的?是看见了?还是听说的?还是……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两个人,那两个烟头。
心里警铃大作。
“她……偶尔下来看看。”他说,“怕我弄错。毕竟那些文件挺重要的,万一弄乱了,影响不好。”
“哦——”苏蔓拖长了声音,“沈总监对你挺好的嘛。”
他笑了笑,没接话。
苏蔓继续说:“我听说,你们俩晚上也一起在档案室?”
他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也知道?
那她……
“也不是天天。”他说,脑子飞快地转着,“有时候她加班,顺便下来看看。就一会儿,然后她就走了。”
“哦,顺便。”苏蔓点点头,又笑了。
那笑容,让他浑身不舒服。像是看穿了他,又像是等着看好戏。
“那个,”苏蔓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文哲啊,你跟沈总监关系挺好的,对吧?”
他看着她。
“还行吧。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苏蔓笑了,“普通同事会天天给你带咖啡?普通同事会晚上陪你加班?”
他愣住了。
她连咖啡都知道?
“苏主管……”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蔓摆摆手,笑得更深了。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她又凑近了一点,“那你知不知道,沈总监最近在忙什么?”
他看着她。
“忙什么?”
“就是……”苏蔓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在查什么东西?”
他心里警铃大作。
查东西?
她怎么知道?
“没有吧。”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她就是正常上班,正常干活。开会,看资料,弄竞标方案。我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苏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真的?”
“真的。”他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我没发现什么。”
苏蔓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我就是随便问问。”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别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也继续吃饭。
但手有点抖,他赶紧把筷子握紧了。
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她问这个干嘛?
是周明辉让她问的?
还是她自己想知道?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一个人。
娅晴。
她端着餐盘,正从打饭窗口那边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他看见她,心里一紧。
她看见苏蔓坐在这儿,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继续走过来。
走到他们桌边,她停了一下。
“苏主管。”
苏蔓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比刚才对着他时还要灿烂几分。
“哎呀,娅晴!来来来,一起坐!”
她没拒绝。
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气氛有点微妙。
苏蔓看了看娅晴,又看了看文哲,笑了。
“你们俩关系真好,吃饭都坐一起。”
文哲脸有点红,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娅晴倒是很淡定。
“同事而已。”
苏蔓笑了,笑得更深了。
“同事,对,同事。”
她站起来。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她端起餐盘,又看了文哲一眼,“对了,文哲,晚上别忘了啊。”
他点点头。
苏蔓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哒,哒,哒,最后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松了口气。
看向娅晴。
她正低头吃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但她另一只手,放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那个拳头,很紧。
他看见了。
“你都听见了?”他小声问。
“嗯。”
“她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在查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说?”
“说没有。”他说,“说你正常上班,正常干活,弄竞标方案。”
她点点头。
“还问了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晚上一起在档案室。”他说,“我说你偶尔下来看看,就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她看着他。
“你回答得很好。”
他心里暖了一点。
“那她……”
“试探。”她说,“有人让她来的。”
“周明辉?”
“可能。”
他想了想。
“那她问的那些,是不是说明他们知道了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不一定。”她说,“也可能只是怀疑。他们在找证据。”
“证据?”
“证据证明我们知道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菜,“或者证据证明我们在查什么。”
他心里有点发毛。
“那我们……”
“继续。”她说,“就当不知道。”
他点点头。
两人继续吃饭。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桌上,明晃晃的。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个,晚上那个饭局,你还去吗?”
她看着他。
“你想我去吗?”
他愣了一下。
“想。”他说,“但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去。”
“为什么?”
“看看他们想干嘛。”
他点点头。
但又有点担心。
“那万一……”
“没事。”她打断他,“你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平静底下,有光。
他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餐盘。
往电梯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她问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说……”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不知道。”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追上去。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
到了一楼,他该下去了。
她看着他。
“晚上见。”
“晚上见。”
门关上了。
他站在一楼,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上跳。
一直跳到十八楼才停。
他转身,往档案室走。
推开那扇门,霉味还是那么重,灰还是那么厚。
但他不觉得难受了。
他坐下来,开始干活。
一边干,一边想。
她刚才那句话——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想了一下午。
好像知道了一点。
但又好像不知道。
晚上,就知道了。
第三集.第十节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