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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夏天什么时 ...

  •   垣吔蹲在花坛边,手指在捻一片蔷薇花瓣,目光落在不远处成群嬉闹的孩子身上。

      父亲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打工,一年才能回一次家,家里只有母亲和一间不大的花店。

      母亲总在花店里修剪花枝、包扎花束,忙得连抬头看他的时间都少。

      久而久之,附近的孩子都爱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是没人管的野孩子,说他爸爸不要他了,说他妈妈眼里只有花没有儿子。

      他不争辩,毕竟好像也没说错。

      后来,垣吔一看到他们就默默躲开,一个人在公园的角落待着,看蚂蚁搬食,看落叶飘落,看阳光从东移到西,安安静静,像一株被遗忘的小草。

      他妈妈的花店就在公园旁,门头挂着木质的小招牌,刻着“垣花坊”三个字,风一吹,风铃叮铃作响。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层叠的梧桐叶。垣吔依旧独自坐在最偏僻的长椅上,指尖把玩着捡来的小石子,忽然听见一阵哭声。哭声断断续续地,在喧闹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垣吔抬起头,循声望去。

      公园中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皮肤白皙得像瓷娃娃,此刻却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眼泪砸在膝盖上,看起来委屈极了。

      身边没有大人,显然是走丢了。

      垣吔的心猛地一动。

      那种被丢下的恐慌他太熟悉了,就像无数个独自待在公园的黄昏,就像每次听见别人说他没人要时的无措一样。

      他攥了攥手心,小小的身子从长椅上滑下来,迈开短腿,朝着那个哭泣的小男孩跑了过去,

      垣吔跑到小男孩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小男孩抬起头,一双湿漉的大眼睛望着他,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茫然又无助。

      垣吔不知道该说什么,笨拙地凑近,伸出胳膊抱住了小男孩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捧起他的脸,

      “不哭啦,”垣吔的声音软糯,却努力放得温柔,“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小男孩愣了愣,没有推开他,反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了垣吔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依赖感毫无保留地攀附上来。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噎,脸颊蹭着垣吔的肩膀,衣服上留下一个哭脸印。

      垣吔牵着小男孩,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穿过铺满阳光的公园小路。

      母亲正在店里包扎一束康乃馨,看见垣吔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进来,愣了一下。

      “妈妈,他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垣吔仰起头,认真地对母亲说。

      “迷路了吗?”母亲放下手中的花,蹲下身,温柔地擦去小男孩脸上的泪痕:“别怕,阿姨送你去警察局,很快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小男孩点了点头,但却不肯松手,抓着垣吔的手不放,脑袋也往垣吔身后躲,无论母亲怎么哄,都不愿意放开垣吔。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小小的派出所里,白炽灯亮得刺眼,长椅冰凉。小男孩始终黏在垣吔身边,挨着他坐,小手牵着他,一刻也不松开。

      垣吔就安静地陪他,把自己口袋里的一颗糖递给他。

      小男孩接过糖,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小男孩的抽噎终于彻底停了,但是依旧靠着垣吔。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个小时漫长而安静。

      直到派出所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对神色焦急、眼眶通红的夫妻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长椅上的小男孩,失声喊着他的名字,快步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又惊又喜,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男孩被父母抱在怀里,却还是扭着头,伸手朝着垣吔的方向,舍不得放开。

      分别在即,垣吔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趴在父亲的肩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小嘴微微张开……

      “嗤——”

      尖锐的刹车声猛地刺破梦境。

      垣吔的身体随着公交车的颠簸狠狠晃了一下,手肘撞到冰冷的车窗玻璃,刺骨的凉意瞬间将他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觉得痛,随后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小男孩手心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花店淡淡的花香。

      梦醒之后,眼前不是开满鲜花的小店,也不是阳光明媚的公园,而是空荡荡的公交车车厢。

      昏黄老旧的车灯照亮斑驳的座椅,空气中弥漫着汽油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车窗外是漆黑浓稠的夜色,只有零星的路灯飞快向后倒退。

      垣吔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又是这个梦。

      从垣吔八岁那年后,这个片段就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这很奇怪,这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车载报站器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亲爱的乘客们,终点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欢迎......”

      垣吔闭了闭眼,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又坐过站了。

      而且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公交车。

      他背上书包,包里装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包带勒着肩膀,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垣吔下车前,朝着司机微微点头示意,声音沙哑:“麻烦师傅了。”

      司机摆摆手,没多说什么。这座小城里,像垣吔这样熬夜打工、深夜才归家的学生不算少见,只是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沉默与孤单,比旁人要浓得多。

      推开车门,淮城的冬天很冷,凉意钻进棉袄,贴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公交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调转车头,车灯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垣吔一个人,站在空旷冷清的公交站台。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街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脚下的柏油路泛着冷硬的黑色光,路边的路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地闪着,将垣吔的影子拉得细长单薄,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他抬眼望向四周,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像一潭死水。

      每天刷题、打工、深夜赶路、疲惫入睡,然后在梦里回到那段早已破碎的温暖,醒来再面对冰冷刺骨的现实。

      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垣吔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脚步缓慢而沉重。路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昏黄的灯,热气腾腾的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带着人间烟火气。

      这座小城很小,小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条街道;可这座小城大,他走了十八年才要走完。垣吔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还好。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笔,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光。

      还好,寒假结束他就高三了。

      高三意味着高考,意味他可以离开了,意味着终于可以摆脱这座让他窒息的小城,意味着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是他支撑到现在的唯一信念,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只要考上远方的大学,他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痛苦回忆,离开这片让他从心底里厌恶的地方。

      垣吔收回目光,继续默默地往前走,把棉袄裹得紧些。

      夏天什么时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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