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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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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号那天,下了晚自习已经是九点半。
谢安照例收拾书包准备去医院,我拉住他的手腕。
“今天别去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爷爷那边……”
“我请了护工阿姨,让她多照看一晚。”我把他的书包接过来,“今天有事。”
“什么事?”
“跟我走就知道了。”
他一脸困惑地跟着我出了校门。我们没往医院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巷——只是这一次,巷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三月夜晚微凉的风。
走到巷子中段,我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玻璃门。门檐上挂着小串暖黄的灯,照亮招牌上“甜心坊”三个字。
是一家很小的蛋糕店,已经快打烊了。
“老板,我订的蛋糕好了吗?”我朝里面喊。
柜台后面探出个头,是个慈眉善目的阿姨:“来啦!等着啊,刚装好。”
谢安站在我身边,眼睛慢慢睁大。
阿姨拿出一个四寸的小蛋糕,纯白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谢安 18岁快乐”。旁边还画了个……勉强能看出是笑脸的图案。
“我自己画的。”我有点不好意思,“丑是丑了点……”
谢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姨都好奇地打量我们。
“小朋友,今天生日啊?”阿姨笑着问。
他这才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生日快乐啊!”阿姨从柜台里拿出一小包蜡烛,“送你们的。”
我付了钱——三十九块,是我省了快两个星期的早饭钱。但很值。
我们没走远,就在巷子尽头那个没人的小公园里坐下。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漏过来一点。
我把蛋糕放在长椅上,插上蜡烛。数字“18”的蜡烛,小小的两根。
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手有点抖。
暖黄的火苗跳起来,照亮谢安的脸。他眼睛很亮,映着烛光,像盛满了星星。
“戴上。”我把纸质的生日帽递给他。
他接过去,戴在头上。帽子有点大,滑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他没整理,就那样看着我。
“谢安,”我清了清嗓子,“生日快乐。”
然后我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唱得很难听,跑调,声音也哑。但我唱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在念什么重要的誓言。
他一直在看我,没说话,只是看。烛光在他眼睛里晃动,晃着晃着,就有水光漫上来。
歌唱完了。
“许愿吧。”我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睫毛垂下来,轻轻颤动。
三秒,也许五秒。
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远处微弱的光。
我们都没动。
然后,我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高考报名的时候,”我说,“不小心看见你身份证了。”
“就……记住了?”
“嗯。”我切下一小块蛋糕递给他,“尝尝。”
他接过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奶油很甜,廉价的那种甜,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好吃吗?”我问。
他点头,又挖了一勺,递到我嘴边:“你吃。”
我张嘴吃了。确实甜,甜得发腻。
但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分吃了那个小蛋糕。一人一半,坐在长椅上,看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好像……很久没过生日了。”谢安忽然说。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应该是我爸妈都还在的时候。”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给我买了个很大的蛋糕,是巧克力的,上面还有城堡。”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妈妈说,以后每年生日他们都会陪着我。”
“以后每年,”我说,“我都给你过。”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
“齐樊。”
“嗯?”
“我许愿了。”
“许了什么?”
“不能说。”他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大概能猜到。
因为我也许愿了——在他闭眼的时候,我在心里说:让他考上想去的大学,让他以后都幸福,也希望我……能一直陪着他。
哪怕这个愿望,可能需要我用一切去换。
六月七号,高考。
进考场前,谢安在人群里找到我,塞给我一支笔。
“新的。”他说,“会带来好运。”
笔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月图案。
“你呢?”我问。
他举起另一支:“一样的。”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考场。
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又短暂的梦。交完最后一科试卷走出考场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人群在欢呼,在拥抱,在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
我站在原地,等谢安。
他很快出现了,穿过人群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考得怎么样?”我问。
“应该还行。”他说,“你呢?”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尽力了。”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那就好。”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想抱他,想吻他,想告诉全世界这个人属于我。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是更难的考验。
出分的前几天,我每天都失眠。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考试时的场景:这道题选对了吗?那个公式用对了吗?作文跑题了吗?
然后,更深的恐惧浮上来——
如果我没考好呢?
如果连本科线都够不到呢?
如果谢安考了六百多分,而我只有四百多呢?
我们之间,差的就不仅仅是分数了。
而是一整个未来。
有天夜里,我又一次惊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谢安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脏的位置传来细密的疼痛。
齐樊,你配吗?
这个问题又回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尖锐,因为它具象化了。
我轻轻起身,在床头柜翻出烟盒,走到窗边,点了一支——戒了很久,但此刻需要。
烟雾在月光里缓慢上升,散开。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一那条巷子,他颤抖着说“谢谢”。
想起高二那个雨天,他递给我伞时发红的耳朵。
想起他织的围巾,他哭湿我肩膀的夜晚,他许愿时颤动的睫毛。
想起他说“你是我的礼物”。
想起奶奶握着我的手说“放心了”。
然后我掐灭烟,做了决定。
如果我没考好,就分手吧。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段感情无足轻重,不是不爱了。
只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不能成为他的拖累,不能让他因为我,放弃更好的未来。
爱到宁愿自己痛一辈子,也要看他飞得高,飞得远。
月光很凉,照在我脸上。
我回头看他,他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朝我这边靠了靠。
我拍散身上的烟味走回去,躺下,把他搂进怀里。
他呢喃了一句什么,往我怀里蹭了蹭。
后记:
如果这是齐樊能给谢安的最后的温柔,
那他给,
全部都给。
连同他狼狈退场时的最后一点尊严,
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