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顺路 “顺路 ...
-
“顺路”这个说法,是我先提出来的。
那是个十一月的傍晚,放学铃声刚响,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余光瞥见谢安已经背好书包,正要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
“喂。”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神询问。
“你……”我顿了顿,脑子飞速转着,“你昨天不是说要去书店买参考书吗?哪家书店?”
谢安愣了一下:“就……学校后面那条街的新华书店。”
“哦。”我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正好我也要去。顺路,一起?”
这是谎话。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参考书。
但谢安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点头:“好。”
于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放学。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一起”。我们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我在左,他在右,中间的空隙大得能再走一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黄昏的街道上回响。
他大概是知道我的谎话。
走到第一个路口,谢安停下脚步:“我往这边。”
那是去社区医院的方向。
“嗯。”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汇入下班的人群,然后转身,朝另外一边——我租的那个筒子楼走去。
第二天,我又“顺路”。
第三天也是。
渐渐地,这成了我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每天放学,我会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而谢安会站在门口,安静地等我。
我们依旧隔着那一米的距离,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比如,我发现谢安走路时会无意识地贴着墙根,像是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于是我会不动声色地靠近的那一侧。
比如,过十字路口时,我会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很自然地抬手虚扶一下他的后背——不碰到,只是做个手势。而他总会微微一僵,然后加快脚步。
比如,有次下雨,我们共用他那把深蓝色的旧伞。伞很小,两个男生挤在一起,肩膀时不时会蹭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气息。他的耳朵很红,一直红到耳根。
“你洗发水什么牌子的?”我忽然问。
“啊?”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写满困惑。
“挺香的。”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他妈是什么蠢问题。
但他居然认真回答了:“就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柠檬味的。”
“哦。”我别开脸,“还行。”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那“一米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缩短到了半米。
然后到三十公分。
再到偶尔,我们的手臂会在走路时轻轻碰在一起。
每次碰到,他都会像触电一样弹开一点,但很快又会靠回来。
而我,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
意识到“喜欢”,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
那天谢安看起来特别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走到医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像往常一样跟我说再见。
但那天我没说“明天见”。
我说:“你晚上……睡医院?”
他点点头:“会睡陪护床。”
“睡得好吗?”
他却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要不……去我那?”
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谢安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立刻解释,“我是说,我那有沙发,比陪护床舒服点。而且……”我顿了顿,“离医院也不远。”
这话不假。我租的房子和医院就隔两条小街道。
谢安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今天不行。爷爷晚上要换药,我得在。”
“哦。”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莫名的失落,“那……改天。”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全是他低头绞手指的样子。
还有他说“今天不行”时,那微微颤抖的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
我想保护他。
不只是路见不平的那种保护。而是想每天给他带早饭,想在他累的时候让他有个地方能好好睡一觉,想看他笑,想……一直一直,和他“顺路”走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是城市的夜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苍白的光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架,贴过创可贴,算过一块两块的钱,煮过无数碗清汤寡水的面。
我能给他什么?
我成绩烂得垫底,人缘差到一个朋友都没有,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自己的未来都一片模糊。
而谢安呢?他成绩好,就算现在辛苦,以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过上好日子。
我们的未来会“顺路”吗?
我凭什么拖累他?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我打架时受过的任何伤都疼。
我重新躺回去,用胳膊遮住眼睛。
齐樊,你他妈在想什么呢。
你配吗?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矛盾。
一方面,我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每天放学的顺路,成了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我会特意绕远去一家好吃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儿,一个菜馅儿。肉馅儿的分他一个,然后说“买多了”。我会在他打哈欠时,把薄荷糖扔到他桌上。我会在他上体育课受伤时,着急地背他去医务室
但另一方面,我又在拼命克制。
当我们的手臂碰到一起时,我会先一步移开。
当他对我笑时,我会故意别开视线。
当他想跟我说什么时,我会用“快走吧要下雨了”打断。
我能感觉到谢安的困惑。
有次放学,我们又顺路走到医院门口。那天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齐樊。”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他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愣住。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他低下头,“好像在躲我。”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更乱,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想说: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
我想说:我躲你,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害怕。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没有的事,别多想。”
然后我转身走了。
没有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问我“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时的表情。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那一刻黯淡得像蒙了灰。
齐樊,你真就是个懦夫。
我在心里骂自己。
可是骂完,还是没有办法。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的家庭,没有好的成绩,没有好的未来。
我唯一有的,就是这一腔自以为是的喜欢。
而这,恰恰是我最不能给他的东西。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放学时,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南方城市很少下雪,不少学生兴奋地涌到操场上。
我和谢安照例一起回家。
雪不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我们依旧沉默地走着,但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谢安忽然停下脚步。
“齐樊。”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这个,”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个手工织的深灰色围巾,针脚不算很整齐,但很厚实,很软。
“我自己织的。”他小声说,“可能……织得不好。”
我捏着那条围巾,羊毛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温暖得烫人。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雪里:“因为……你总是穿得很薄。”
我确实穿得薄。入冬了还是一件旧卫衣加校服外套,不是耍帅,是真的没厚衣服可穿。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握紧那条围巾,羊毛的纤维嵌进掌心。
“谢安。”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我。
雪花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上。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很亮,映着路灯暖黄的光。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我不配”,全都在那双眼睛里土崩瓦解。
我想吻他。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强烈到我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真的那么做。
最后,我只是把围巾慢慢围在脖子上。
很暖。
暖得我眼眶发酸。
“……谢谢你。”我说,“我很喜欢。”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夜里,明亮得刺眼。
“走吧。”我说,“雪下大了。”
“嗯。”
这一次,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为零。
我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后记:
雪花安静地落下来。
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路上。
落在刚刚开始,就已经注定艰难的秘密里。